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登白薠兮頻望,與佳期兮夕張……
☆
康明也許已經不記得,但是在駱月兒的心目里,與他初遇的那一刻,這么些年來,都清晰的在她心底存在著。
那時候,她才五歲,梳著雙鬟,穿著大紅綢緞的儒裙,披豹皮裘襖,在冬天的大雪飄飛中,穿過駱府的重重迂回廊道,奔到駱府接客的正堂,然后于熱鬧喧嘩的大堂內,她第一次見到他——她未來的夫婿,康明。
那時的他也不過只有五六歲的年紀,然而已經溫文有禮,俊雅清秀,睜著一對清水般的眸子望著大堂內正客氣寒暄的眾人,沒有一絲頑皮神色;站在父親的身邊,獨自守著他靜靜的一番天地。
她站在門簾邊見到了他,悄悄的偷窺著,然后把門簾再掀開了一些,想要看得他更清楚一點。一群大人中就只有他和她兩個小孩。他似乎也能感應到她的視線,微微的回過首,然后在四目交接的瞬間,她很本能地對他一笑。
他也禮貌的笑了笑,笑容溫雅而干凈,猶如白玉。也就是那一瞬,她永遠地,記住了他的笑與眼睛。
……
那天是父親大壽,駱府之中賓客云集。
因為康子原和父親是多年的好友,拜年后難免還要談心敘舊一番。康明和駱月兒適時都已定了親事,作為兩個孩子的母親,康夫人和駱夫人也喜歡互相閑談,于是便一邊說笑一邊帶著康明到了駱府后苑,同時允了他在院子里面隨處游玩。
那時駱月兒也剛從康子原和她父親的書房里出來,正欲去找母親,才踏進院子邊見到了正蹲在地上用木棍在雪地里勾畫的康明。她一眼便認出了他是誰,隨即心底咯噔一跳,躲在大樹旁邊朝著他的側影看了好一會兒,想要和他親近親近,便踮了腳悄悄走過去。
然而也許是腳步聲太重的緣故,踩在雪地上發(fā)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得黢R上就回過頭來,意外的見到了她。
她沒想到這么容易便被發(fā)現(xiàn),難堪了一下,隨即咯咯而笑。他便紅了臉,丟下木棍站起身,重新恢復他的小君子樣。她輕哼了一聲,走上前,望向他在雪地上的杰作。卻是一行詩句:
“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
清脆而稚嫩的童聲認真的念著雪上的詩句,康明緘默不語,然后駱月兒抬起頭來問:“你喜歡《離騷》?”
康明輕“嗯”了一聲。駱月兒便蹲下身,拾起那根小木棍,也在雪地上寫起字來。一邊寫一邊念道:“木蘭去皮而不死,宿莽經冬而不枯?!?br/>
康明愣了愣,然后定睛看著雪地上在他的那行字下面女孩歪歪扭扭的小字,“嗯?”了一聲。
“你覺得這一句怎么樣?”
康明眨了眨眼睛:“都是屈老先生寫的,自然都是好的?!?br/>
“雖然說都是《離騷》里的詩句,但是每一句詩的含義都不同,其價值也必然不同。哪怕都是好的,也不是都一樣好的!”小丫頭微仰著臉煞有其事的聲明著說道,然后望向那行字,粲然一笑:“這是我最喜歡的《離騷》里的詩句?!?br/>
康明也是一笑:“原來你是這個意思。我最喜歡的也恰是我寫的那句。”
“為什么?”
“這詩句意謂博采眾長。因為江蘺、辟芷、秋蘭都是芳草,集眾芳于一身,意味著……”仿佛意識到了這話包含的些許自贊之意,他的語聲頓了頓;駱月兒微微的瞇起了眼,他的視線也更低了,繼續(xù)說道:“意味著高超的才干?!?br/>
駱月兒反而無言。
“那你為什么喜歡‘木蘭去皮而不死,宿莽經冬而不枯’呢?”他轉開了她的話題。
“因為……”她張了張口,然后住了嘴,撇嘴一笑:“因為我爸爸喜歡!”
“……”
她實際并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又不想比他差一截,于是這么說著,一邊望了望天:“先生說過,‘孝’道很重要。父母喜歡什么,我們做兒女的就應該喜歡什么!”
“……嗯?!滨酒鹈碱^,若有所思:“爸爸媽媽是最強的。”
……
這是最初的附庸風雅。
他們很快便能夠聊許多的話題了。不過,他們都沒有想起問對方的名字。
那一天,小男孩和小女孩,一同到大院子里看著大人們放鞭炮。
白皚皚的雪地上,有著兩個粉裝玉琢般的小孩。一紅一白,穿著華貴的衣服,蹲在雪地里捂著耳朵,看著鞭炮點燃后噼里啪啦的炸響,隨著騰起的一股股白煙,彌漫而起的喜慶氣氛。
她指著鞭炮大聲的說著這種聲音能夠把鬼魂給炸飛!
他笑。
然后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房間里有很好吃的芙蓉餅,就在響亮的鞭炮聲中對他喊:“先不說了!你在這里等著我,我去給你拿好東西去??!”
他茫然的望著她,也不知道聽清楚了沒有。而那時的月兒也沒有想這么多,便飛快雀躍著沖進內苑里面去,奔向自己的房間,拿芙蓉餅。那是她最喜歡吃的東西。
所有的丫鬟和嬤嬤們都驚訝的望著她,望著她興奮而急切的問芙蓉餅,芙蓉餅在哪里,一邊跑得氣喘吁吁,然后端著芙蓉餅的盤子又一徑的奔了出去。
但是,當她跑到那個她讓康明等著她的地方時,原地已經空空如也。
鞭炮沒有響了,康明也不見了,又來了一群陌生的人們,互相寒暄著。她愣愣地望著這番光景,幾乎以為一切都是夢境。
然后她把一切都告訴撫養(yǎng)她的王嬤嬤。王嬤嬤笑著說:“那是康府的康公子,已經跟著他父母回家去了??!”
她茫然而失望的望著她,然后王嬤嬤牽著她的手走回內苑里去,看著駱月兒臉上失落的神情,一邊笑道:“不過姑娘放心!康公子啊,一定會回來的。你以后啊,也一定能再見到他!”
她聽這話卻羞了,別扭的想甩掉王嬤嬤的手。
嬤嬤調笑著說:“姑娘有什么怕羞的?王嬤嬤說的可也是實話!這也是你和康公子的緣分哪!”
“為什么?”她張大嘴問。
王嬤嬤笑而未回答,她便也不再問她。但是她還是想知道,于是便問了一個別的丫鬟。隨即那丫鬟咯咯笑了起來,悄悄的湊到她的耳邊,對她說:“小姐還記得曾經夫人偶爾跟你提過的,你已經定了親的事嗎?”
她點頭。
“這就是了!那康公子正是您未來的夫婿的??!”
她愣住,下一瞬,溫暖、羞澀與甜蜜也涌到了心頭上。隨即巧笑著避開了丫鬟那不止的笑意,奔回自己的屋里去。
然后她就開始渴望著長大,渴望著能早些長大,同時也開始喜歡上了琴棋書畫。
她在一頁又一頁的詩歌故事中,翻找著那些美好的感情與話語,日日的期盼與思念,無不是等著,他那清水般的眸子再次倒映出她的影子,
緣分……
她很清楚的記得了王嬤嬤說過的那句話,這是緣分。
經過漫長反復的回憶與等待,她終于成為了十七歲的少女,并且在這一天,坐在這尚書亭里,等著她未來的夫婿——康明,康子浚……
那個在雪地里畫出《離騷》詩句的小男孩。那雪地里幾乎是曇花一現(xiàn)的身影。
幸福、激動,悄悄的隱藏在心中,她維持著大家閨秀的矜持與端莊,帶著貼身丫鬟梓兒,緊張而興奮的在亭中等待、再等待……
☆
“就在前面了吧?那里個亭子上寫的便是‘尚書’二字!”指著牌匾,元珠說道。
“嗯……元珠!”那日午飯,他們已經說好了彼此的稱呼,他叫她元珠,她叫他子浚,也免得公子姑娘的那么生疏。
元珠回過頭去,看向康明,他目光輕輕閃爍,然后說:“你不能和我一起進去?!?br/>
“為什么?”
“……不方便?!?br/>
“哪里不方便了?我又不是去做什么壞事?!?br/>
“但是……”康明微微臉紅了。畢竟是進去見他的未婚妻子,如果被誤會了絕對是個大麻煩。
看著他的表情,她也意識到了那樣的尷尬,也不好再反對什么,于是就望了望四周,退一步問:“那……那我在哪里?”既然她來了這里,“……我也想看看駱小姐的。”
康明微微笑了笑,道:“隨便你在哪里吧!反正……別讓她誤會就可以了?!?br/>
☆
“哎!小姐小姐!有人過來了,是不是他???!”梓兒突然撲到駱月兒身邊往南看著說。駱月兒立即也向南望去,然后見到一個身穿白衫的少年,在亭子下面望了她們一眼,然后便走上了亭來。
駱月兒感覺到心臟咚咚加快的聲音,看著他拾階入亭,便也微笑著站起身來。
康明走進亭中,看了駱月兒一眼,然后謙恭的行了一禮,道:
“康明見過駱二姑娘。”
駱月兒如木偶般不知所措,他抬起頭,那張與記憶中相似的俊秀的臉,同樣溫雅的舉止與淡定神情,再次闖入她的視線與腦海里。那一瞬,她才深深一顫,回過神,接著微笑。
然而,他卻沒有看她的臉,只是如以往一樣,有禮的望向不知名的別處。
這一瞬,她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