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兒？”

    恍惚間，聞悟聽見母親的呼喚。

    “悟兒，悟兒？”

    “娘……”聞悟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白色床帳的帳頂。

    “哎，終于醒了，感覺怎樣？你……”

    “娘……”偏頭看著坐在床邊的既驚又喜的母親，聞悟打斷了她。然而，張開口，他卻不知說什么了，只得苦澀地笑一下。

    “嗯？怎么了？怎么不說話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讓娘看看……”婦人伸手在他臉上、額頭上摸摸，有些焦急。

    聞悟輕輕搖頭，坐了起來(lái)，“我沒事。”

    婦人連忙扶著他，“起來(lái)做什么？想喝水么？還是餓了？娘幫你去拿……”

    聞悟看著她，笑著又搖搖頭。低頭看自己的胸口、腹部，又摸了摸，完好無(wú)損，沒有任何異樣。他表情復(fù)雜地‘呵’了一聲。

    婦人見此，更加心急了，“怎么了？若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告訴娘，不要忍著，還是……”

    “娘。”聞悟再次打斷她，輕輕地?fù)u頭，“我沒事呢，只是昨晚上沒睡好，早上起來(lái)有些頭暈，現(xiàn)在睡了一會(huì)好多了?！?br/>
    “真的？可是于先生說你受了風(fēng)寒發(fā)熱?！眿D人又摸摸他的額頭。

    “呵，不熱了吧？”

    “嗯……”婦人又摸摸自己的額頭做了一下對(duì)比，面色稍緩，“退燒了，好，好，不過還是要注意，不要出去吹風(fēng)……”

    “娘——”第三次打斷她，聞悟無(wú)奈地苦笑，握著她的手，“我知道，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會(huì)照顧自己，你就放心吧?！?br/>
    婦人看著他，表情有些古怪。

    聞悟不解，“怎么了？”

    “感覺，你今天有些不一樣?！眿D人捏捏他的臉。

    “呵，好了好了，娘，我還想睡一會(huì)，你也去休息一下吧?！?br/>
    “娘不累?！?br/>
    “不累也去，我想安靜，安靜，安——，靜——”聞悟故意將聲音拖得老長(zhǎng)。

    “嗨，那你躺下?！眿D人總算是被逗得有了些笑意，但還是強(qiáng)制他躺下，然后蓋好被子，又叮囑了兩句，這才離去。

    聞悟假寐著，聽見她在外面跟聞卿說話，囑咐聞卿在外面守一會(huì)兒。后者的語(yǔ)氣雖然有些不情不愿，不過卻答應(yīng)了。聞悟笑了一下，又等了片刻，確定母親走了，這才起身下床。他來(lái)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然后停住了。

    仿佛時(shí)間停住了。

    聞悟看著平整的紙面，提著的筆卻落不下。他努力回憶，卻發(fā)現(xiàn)腦海里閃現(xiàn)的片段在不斷變幻，以至于變得模糊不清。

    悟兒，娘不在了，你要照顧好妹妹……哥，不要管我了……畜生，畜生，我要?dú)⒘四恪h，阿漢……對(duì)不起，對(duì)不起……

    “啊——”

    聞悟捂住頭，只覺頭痛欲裂。不對(duì)，不對(duì)，有哪里不對(duì)……聞悟眼前一片黑，所有的記憶畫面像是一面面玻璃陸續(xù)崩裂，化為碎片。

    砰砰砰。

    門外，聽到異動(dòng)的聞卿一邊敲門一邊喊：“喂，你沒事吧？喂！喂——”喊了幾句沒回應(yīng)，她急了，攥起拳頭用力敲。

    砰——，門卻開了。

    聞悟站在里邊，臉色微微發(fā)白，表情卻是啼笑皆非，“干嘛，想拆門呀？”

    聞卿還舉著小手，動(dòng)作有些僵硬。她的臉蛋一熱，罵道，“誰(shuí)讓你在里面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叫你又不吭聲，你有毛病呀！?br/>
    “啊，對(duì)啊?！?br/>
    “你……”聞卿氣得語(yǔ)塞，指著他鼻子。

    “呵呵……”聞悟先是笑了，而后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漸漸地收斂，眼神變得柔和。

    聞卿本想發(fā)飆，突然感覺有些不自在。她收起手指，有些無(wú)措，“你，你有，有病，懶的理你……”，說完轉(zhuǎn)身就跑。

    聞悟喊了一聲：“聞卿！”

    聞卿已經(jīng)跑到院子那邊了，但還是停住，只是沒有回頭，“干嘛！”

    聞悟看著她瘦小的背影，張張嘴，到了嘴邊的話卻說不出來(lái)。輕輕地泄了一口氣，他只說道，“注意安全，早點(diǎn)回來(lái)?！?br/>
    “要，要你管！”

    丟下一句，少女便落荒而逃了。

    聞悟不禁失聲一笑。早晨的陽(yáng)光灑下來(lái)，風(fēng)掠過，黃琶樹‘沙沙’響，鳩草坪隨風(fēng)起伏，微微清涼，倍覺舒適。

    “塵世問冷暖，是與非；夢(mèng)里知多少，真與假……”

    聞悟輕輕地念著，嘆了一聲。他回頭去找，庭院那邊安靜無(wú)聲，于是就走了過去?？蛷d里，母親不在，只有桌上有些涼了的茶水，以及一副還未完成的刺繡。聞悟拿起來(lái)看看，卻是一雙鸞鳳，五彩斑斕，栩栩如生。他輕輕地摸著，感覺這一針一線。母親從不說家里的狀況。為了給自己和聞卿提供更好的生活，她幾乎將外婆留下的嫁妝全部都當(dāng)?shù)袅?，平日還偷偷做些刺繡，讓桃嫂拿出去賣……這些，她每每提起，總是很輕松的幾句帶過，說嫁妝還多，說刺繡是打發(fā)時(shí)間……

    放下刺繡，聞悟朝后院望去，卻見有些煙霧。他放輕腳步，在走廊看見了在廚房里忙碌的婦人。她正守著爐子，在煮粥。煙霧不時(shí)翻涌，她偶爾躲不及，只能捂住嘴，痛苦地咳好一陣子，然后錘錘胸口強(qiáng)忍著，接著繼續(xù)看著火……

    聞悟看了一陣，眼淚無(wú)聲流下來(lái)。仰起頭，他呼了一口氣長(zhǎng)氣，然后擦干淚痕，大步走過去。

    “娘?！?br/>
    “哎？”

    婦人一驚，回頭見到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lái)，“你怎么出來(lái)了？不是叫你在房間里好好休息嘛？你……”說著便要起身。

    聞悟卻先一步俯下身，摟住她的肩膀，“想睡，睡不著嘛，肚子有點(diǎn)餓，出來(lái)找吃的，嗯——，在外面就聞到香味了，桂花粥？”

    “嗨，你這小狗鼻子……”婦人有點(diǎn)無(wú)奈，卻沒有被他轉(zhuǎn)移話題，“你餓了可以喊聞卿啊，我不是叫她看著你嘛？她走了？”

    “沒有，我讓她走的?！?br/>
    “嘖，真是的，讓娘看看……”婦人摸摸他的臉。

    “真的好啦?！甭勎蚩嘈Σ灰?。

    “怎么眼睛有點(diǎn)紅？”

    “煙熏的呀，你不也是?！?br/>
    “哎，忘了，你出去吧，這里煙大，你到外面等，我再一會(huì)兒就熬好了，去吧?！?br/>
    “不要，我也要煲?！甭勎蜻B連搖頭。

    “你會(huì)嗎？別在這里礙手礙腳了，趕緊出去，去，去。”

    “不要，我要看看你怎么煲，明兒我給你熬一個(gè)。”

    “你？嘿?！眿D人有些好笑，白他一眼，“吃你就會(huì)?！?br/>
    “小看誰(shuí)呢？我可是你兒子，來(lái)，坐一邊去，看我的。”

    “哎，哎，不要亂扇，你不會(huì)，哎哎，不能亂攪，全都變成水啦，喂，你是不是來(lái)?yè)v亂的？不是這樣不是這樣，你要順著一個(gè)方向……”

    小院子里，炊煙裊裊。

    母子二人小打小鬧，說說笑笑，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