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皇宮御花園,道君皇帝宴飲,華燈通明,亮如白晝。
后宮粉黛,朱顏玉脂長袖漫舞,銷骨攝魂。
絲竹管弦,靡靡之音低吟淺唱,粉飾太平。
道君皇帝手捧瓊漿玉液,聽歌賞舞,神態(tài)怡然,騙騙然有幾分仙風(fēng)道骨的神態(tài)。
天子近臣沐浴皇恩,陪飲一旁,神態(tài)與君王一般怡然。
宰相蔡太師,須發(fā)皆白,眼中卻滿是精光,跟著音樂的節(jié)奏輕輕打著節(jié)拍,還不忘溜須拍馬。
蔡京道:“河清海晏,四海升平,我皇陛下福澤萬代,乃我大宋萬民之福?!弊?
太傅梁師成,少宰王黼,大晟府提舉周邦彥等人,齊齊抱拳附和:“吾皇圣人,福澤萬代,大宋百姓之福?!?br/>
道君皇帝輕捋龍須,頗為享受這樣的馬屁,怡然自得道:“萬歲山園林,自政和七年便開始興建,朕盼其竣工如盼甘霖,梁愛卿,王愛卿,幾時能夠竣工?”
宦官出身的太傅梁師成奏道:“臣已經(jīng)派能臣朱勔出知蘇州應(yīng)奉局,專為陛下收羅奇珍異石,朱勔辦事的得力,花石綱自運(yùn)河源源不斷運(yùn)往汴梁,工期將會大大縮短,陛下尚需耐心等待,萬歲山定不會讓陛下失望。”
由于汴梁地處中原平地,缺少山林泉壑,道士劉混康以陰陽五行游說道君皇帝,是以自政和七年十二月主持修建萬歲山皇家園林,其主體為人造假山萬壽山,故整體園林初名萬壽山,后改名艮岳,又名華陽宮,北宋后期赫赫有名的花石綱,便是為了修建艮岳,因蘇州應(yīng)奉局朱勔橫征暴斂,最后激發(fā)方臘起義。
梁師成善于逢迎,只是含糊的說了工期,道君皇帝便大喜,贊道:“朱勔辦事得力,當(dāng)賞?!?br/>
道君皇帝一句話,早有中書門下省的官員記錄在案,起草詔書賞賜朱勔不在話下。
道君皇帝又詢問一番萬歲山修建的問題,蔡京等人自然百般奉承,一切財政收入以修建萬歲山為第一要務(wù)云云,回答讓道君皇帝非常滿意。
道君皇帝又對周邦彥道:“周愛卿提舉大晟府,進(jìn)來做得新詞朕甚是喜歡,可還有新曲進(jìn)獻(xiàn)?”
周邦彥剛剛進(jìn)獻(xiàn)新曲半壺紗,可皇帝的欲求不滿,新曲不是沒有,就是鮑太平那小浪子心太黒,一曲便要五十兩,周邦彥幾年的積蓄,多半進(jìn)了鮑太平的口袋。
周邦彥心疼肉疼肝疼,匍匐在地奏道:“臣惶恐,明日便做得新詞?!?br/>
就算最著名的藝術(shù)家,也有創(chuàng)作周期,皇帝的欲求無憂止境,端的是苦了周邦彥。
若說周邦彥得寵,是因為其詞曲創(chuàng)作的才華,蔡京也有才華,更多的是靠逢迎,投皇帝所好,眼看今日有機(jī)會與周邦彥爭寵,便覺得應(yīng)該打壓周邦彥一番。
蔡京袖帶中,多日來備著一本太平歌詞,見機(jī)會到了,奏道:“臣在民間偶讀這本太平歌詞,頗覺曲風(fēng)新奇,請陛下一觀?!?br/>
“甚么太平歌詞?呈上來!”
道君皇帝接過宦官呈上的唱本,但見歌詞之上,滿本怪異的符號,頗覺似曾相識,猛然想起來,曾經(jīng)在李師師處見過一兩頁類似的符號,以他的博學(xué),居然被李師師拷問住了,此刻想來,還覺得沒有面子。
道君皇帝道:“這些怪異的符號,諸位愛卿可曾認(rèn)識?”
蔡京有備而來道:“臣曾考證過,那是西域的數(shù)字,相當(dāng)于漢字的壹貳叁肆伍陸柒?!?br/>
道君皇帝道:“那這些怪異的點(diǎn)、線又是什么意思?與唱詞寫在一處可有暗示?周愛卿可知道?!?br/>
詞曲上的事情,問周邦彥沒有毛病。
蔡京剛拿出那本太平歌詞,周邦彥便已經(jīng)汗流浹背,怕什么來什么,無他,只因其中收錄曾經(jīng)在皇帝面前賣弄過的雁丘詞,他最怕被皇帝識破了。
周邦彥冷汗長流道:“據(jù)微臣考證,這是一種新的計譜方式,迥異于漢家的減字譜?!?br/>
道君皇帝邊聽群臣議論,邊散漫的翻看太平歌詞,正翻到那首雁丘詞,將唱本一摔,龍顏大怒:“好你個周邦彥……”
天子之怒,血流千里。
周邦彥匍匐在地,還想說是鮑太平抄襲自己的,可皇帝震怒,還先平息皇帝的震怒,不要考慮與皇帝辯解:“陛下息怒,臣有罪?!?br/>
……
炭火銅鍋正店,鮑太平焦急萬分,料定自己今日難逃。
沖出重圍求援的周桐回來復(fù)命,并未尋見周邦彥,周邦彥在皇宮內(nèi)陪官家夜飲,周桐無論如何也進(jìn)不了大內(nèi)重地,卻讓鮑太平另尋良策。
鮑太平能有什么辦法?只能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亂轉(zhuǎn)。
暫時穩(wěn)定局勢的只有那個胡人官員,禁軍和黑衣人忌憚其外交官身份,有他在不敢胡來。
可北地民風(fēng)向來善飲,胡人官員也不例外,胡漢對歌數(shù)首,更是吃酒吃的暢快,此刻那個胡人官員,醉的如同一攤爛泥,哪還記得鮑太平挖坑留他看熱鬧,在髡發(fā)宿衛(wèi)的攙扶下,叫嚷著要回館驛休息,此刻已經(jīng)走到門口。
一旦胡人官員離開,那些黑衣人有禁軍庇護(hù),一定會沖進(jìn)來大開殺戒,滿屋子不會留下一個活口。
周桐、王教頭催促道:“小官人,快些想辦法啊!”
周教頭,王教頭,兩個教頭加起來的歲數(shù),快是鮑太平的十倍,倆老頭都沒有辦法,讓一個十四歲半的孩子想的出什么辦法?
鮑太平認(rèn)命了。撲通一聲給兩個老教頭跪下,哀求道:“此番我無計可出,我的事與兩個老教頭無關(guān),不要徒受連累,可惜跟隨著的一幫弟兄,一會打?qū)⑵饋恚埨辖填^周我這幫兄弟的性命,救得一個算一個吧!”
周桐見這是臨終遺言,拉起鮑太平詫異道:“那小官人怎么辦?”
鮑太平悲戚道:“事件因我而起,與我這些兄弟無關(guān),乃是家庭內(nèi)部的矛盾的衍生,諸位都不要跟我收牽連!”
是的,這件事情真的與其他人無關(guān),要致他于死地的,就是他的親哥哥鮑大郎,先是為了爭家產(chǎn),后為了與鮑太平爭利益,居然不惜重金,勾結(jié)禁軍,為了弄死他,煞費(fèi)苦心。
卻將一雙雙節(jié)棍抽出了,舞了個棍花夾在腋下,慨然走向門口,道:“我與諸位抵擋一番,諸位得空便走,休要遷延。”
李四與張三為伍,每次斗毆都是先跑,此番卻含著淚花,表現(xiàn)出十足的男兒氣概。
他拎著一把切肉的刀,扯住鮑太平道:“鮑不平兒,四哥今日與你共同赴難?!?br/>
李四與別人一毛不拔,卻肯與鮑太平共同赴難,鮑太平拍了拍李四的肩膀,贊道:“好兄弟!”所有的感動,都化作默許的共同赴難。
周桐烈士遲暮,英雄氣短,也為眼前的場景索動容,卻無計可出,喃喃自語道:“可惜了,一根忠肝義膽的好苗子?!?br/>
驀地,大門撲通一聲被撞開,是催命的判官前來索命,鮑太平絕對跟黑衣人走不過一個回合。
注1:宋徽宗年間,黃河曾經(jīng)三次河水變得清澈,認(rèn)為是明君出世的祥瑞,可惜最終金軍南下,北宋卻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