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說到，王啟年和方漢二人來到兵部衙門前?；耸畠摄y子進了茶棚，上來的茶水卻是苦澀不堪。二人也懶得再喝，把茶杯丟在桌上，學(xué)著旁邊的眾人，也開始閉目養(yǎng)神起來。

    約莫過了一盞茶工夫，門簾嘩啦一響，大金牙掀開簾子走了進來。茶棚內(nèi)閉目養(yǎng)神的數(shù)人，同時睜開了眼睛，盯向了大金牙。

    大金牙卻沒理會眾人，直接走到王啟年跟前，開口道：“午膳已過，大人們陸續(xù)回衙了。你們二人跟著我來。”

    二人跟著大金牙出了茶棚，來到兵部衙門口。此時，衙門門房內(nèi)走出來兩位門子，迎了過來。

    大金牙拉著二人嘀嘀咕咕的一陣后，便把二人交給了門子。自己又返身回去兜攬生意，為每月五百兩的目標(biāo)繼續(xù)奮斗。

    門子卻不客氣的很，傲著頭，撇著眼看著王啟年，開口道：“哪里來的？想求見哪位大人？”

    二人舉止無禮，王啟年到是無所謂。當(dāng)初大金牙無禮的時候，方漢可是準(zhǔn)備直接過去動手的。眼下這兩門子無禮，旁邊的方漢卻是敢怒不敢言。

    大金牙不是兵部編制內(nèi)的人員，頂多算個“臨時工”，只是兵部養(yǎng)的一條狗而已，打了也就打了。只要沒被當(dāng)時抓住，也沒人會當(dāng)回事。眼下這兩個門子雖然地位低下，卻是“體制內(nèi)”人員，名字上了兵部花名冊的。倘若是挨了打，便相當(dāng)于下了兵部的面子，后面很棘手。

    當(dāng)然，如果你也在體制內(nèi)，官位又夠高，自然可以碾壓過去，打?qū)Ψ揭粋€七零八落。周圍人絕不會責(zé)怪你，只會說這兩門子狗眼不識泰山，活該挨打。

    眼下王啟年二人，一個是布衣，另外一個更慘，朝廷欽犯。這種情況下自然不能動手。

    既然不能動手，就只有忍下來了。身為王啟年的家臣，這種時候怎么能讓主人繼續(xù)難堪呢，只有自己頂上去了。

    方漢當(dāng)年作為趙率教手下心腹大將，也跟著出入過京師幾次。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便走了前去，手法生疏地一人塞了一塊碎銀，開口說道：“在下等自皮島而來，求見貴部職方司郎中。”

    門子掂了掂手中的碎銀，本來嫌少打算再刁難下的。聽到對方說求見職方司郎中，便硬生生的收回了口，吩咐二人等著，然后其中一人便轉(zhuǎn)身進去通報了。

    崇禎初年雖然腐敗至極，但是好歹還是講規(guī)矩的，求見兵部各司都是明碼標(biāo)價，童叟無欺。倘若求見武選司、武庫司的大人，門敬沒個二三十兩休想進門。至于求見職方司、車駕司這種清水衙門的大人，有個一二兩銀子也就夠了。

    先簡單介紹下兵部各司，讓大家明白各司的責(zé)任。

    明清兩朝關(guān)于兵部各司，都流傳一句口訣。武選武選，多恩多怨。職方職方，又窮又忙。車駕車駕，不上不下。武庫武庫，又閑又富。

    武選司，專管武將的選拔授職、承襲等。明朝的武將任免全由武選司負責(zé)，吏部只管文官，不管武將。除非你得到禮部的特別加銜同時承擔(dān)文官的職位，才能以武人的身份歸入吏部的管轄下。例如東江毛文龍，身為東江鎮(zhèn)總兵，這是武職。又有太子太保的加銜，這是文職。有了這個加銜，便成功混入了文臣的圈子，自此后脫出了武選司的管轄，進入了吏部的管轄范圍之內(nèi)。武選司之于武將，相當(dāng)于吏部之于文官。

    武選司既然掌管了天下武將的命運，自然是肥的流油。武選司門內(nèi)，有人歡喜有人愁，自然也算的上多恩多怨多是非了。

    此時門外，那群叫花子一樣的武將，大多便是奔這個衙門而來。雖然衣著寒酸，甚至朝不保夕，也得變賣全部家當(dāng)，湊成一件兩件貴重的禮物，來武選司這邊走走門路，一旦獲職，轉(zhuǎn)眼便能富貴。即使沒錢也得來，還得天天來，進不來大門也沒關(guān)系。萬一某天碰到司內(nèi)某官員賞識，一句話就能讓自己翻身。兵部衙門口排隊的窮鬼，大多是這種情形。

    車駕司，專管全國驛傳事務(wù)以及軍中戰(zhàn)馬等，相當(dāng)于后世的郵政總局，標(biāo)準(zhǔn)的冷衙門。

    武庫司，卻是兵部四司里面最好混的。專門管轄軍械的發(fā)放，油水足，沒風(fēng)險。兵部分配給你的裝備，你要是想要好東西，就得先塞錢。錢給夠了，撥付給你的裝備盔甲也好、刀槍也好，自然是最新最好的。錢給的不夠，給你的全是幾十年前的軍械，盔甲一扯就斷，刀槍上全是銹跡。一切都是按本子辦事，只要數(shù)量不少你的，你告狀也得先去告制造器械的工部，關(guān)老子鳥事。

    兵部四司里面，最悲催的便是職方司了。名義上職方司負責(zé)武將的功勞考核等等，按理來說，也算掌管了武將的升遷之途，應(yīng)該油水大大的。可惜背后還站著個武選司。不管你職方司的考核結(jié)果如何，我武選司開口說不算，便是不算。二者關(guān)系就像程序開發(fā)員和策劃。職方司辛辛苦苦寫了幾十萬行代碼，武選司一句不用，職方司就只能傻眼。更悲催的是，你不寫還不行。

    沒了權(quán)力，自然沒人來上供，車駕司好歹每年朝廷都有經(jīng)費撥下，能靠貪污公款過日子。職方司卻是一年難得碰上一個進貢的，只能勒緊褲帶苦熬。所以前面門子聽說二人來職方司上供，也不計較門敬多少了。

    按理來說，王啟年他們此次押運建奴人頭前來京師，倘若注重結(jié)果，想要功勞，便得去武選司，畢竟他們說了才算，不過那花銷就得大了去了。東江哪年不得砍下千八百的建奴人頭，根本不在乎這點功勞。這次只想帶著建奴人頭在京師轉(zhuǎn)一圈，給東江賺點名聲，順帶著能驚動崇禎皇帝，至少讓他知道東江還在抗敵。至于功勞不功勞的，到是其次，所以二人才選擇前來職方司。

    和炙手可熱的武選司不同，職方司一年到頭冷冷清清，難得碰到有人來上供。職方司署郎中主事（實為主事，暫代郎中）周夢尹聽說門外有人求見，衣著還算華麗，心知發(fā)財?shù)臋C會到了，趕緊吩咐門子把財神爺請了進來。

    王啟年二人進了職方司，方漢留在了門外。王啟年進了門，和周郎中見過禮。舉人身份在這里還算有點用，拱手就夠了，不用下跪，否則還不得把王啟年惡心死。

    雙手遞上預(yù)先準(zhǔn)備好的相關(guān)文書，王啟年便開口道：“在下受東江毛總兵所托，押運這半年來斬獲的建奴人頭前來京師。一為表功，二為洗清謠言。還望周大人行個方便，能否和有關(guān)部門知會一聲，規(guī)矩稍微變動一下，允許東江士卒押運建奴頭顱繞城一周示眾。一來，替朝廷振奮人心。二來倘若皇上耳聞此事，不僅對東江毛總兵有好處，對貴部也有好處?！?br/>
    周夢尹一聽此事，興頭去了大半。不就是送個斬獲么，能弄多少銀子。本官還以為你們東江鎮(zhèn)吃了敗仗，想掩敗為功，找路子找到了本官頭上。不過蚊子腿也是肉，多少也算是一筆進項了。便端起架子開口道：“邊軍不得進城，這是鐵律。倘若有斬獲要來報功，送到城外即可，本官自會知會五城兵馬司人員前去城外交接斬獲?！?br/>
    王啟年卻只是看著他不說話，心里知道，朝廷這兵部都快變成茶樓了，里面的官員都快便成掌柜的了，哪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你再裝，你再裝，我看你裝到什么時候。你要是能裝到底，老子便算服了你，寧可多掏銀子去武選司了。

    果然，看到王啟年沒有像其它人一樣放低身段來求情，周夢尹便不再拿捏，主動把架子放了下來，開口說道：“不過本官也知道，這東江鎮(zhèn)都是忠貞之士，想來也不會造反。人數(shù)又不多，進一回京師也算不得什么，本官便做主違例一回。只是這職方司卻不是本官一個人說了算，多少得上下打點，塞了眾人的口才行。至于想押運建奴頭顱繞城示眾，此事后面再議?！?br/>
    王啟年心里知道，這貨準(zhǔn)備把生意分兩步做，先把進城的費用落袋為安，再看看后面的那筆能不能賺到，便直接說道：“還請周大人明示，這進城之費，所需幾何？”

    周夢尹便耍起了小聰明，豎起一根手指，也不說話。明明想要一百兩，萬一你誤會成一千兩，那老子就開心死了。

    王啟年看了看這豎起的手指，心中自然明白對方的算盤，便試探著開口問道：“十兩？”

    周夢尹一聽這“十兩”二字，吐血的心思都有了，勃然大怒，開口道：“你當(dāng)本官是叫花子么？至少一百兩，沒這個數(shù)，哪里來的回哪里去?！?br/>
    王啟年笑著從懷里摸出了一百兩銀票，遞了過去。周夢尹也說話算數(shù)，將王啟年遞上的文書，簽字用印，然后約好了入城日期，規(guī)定了入城路線，便開了個便條給王啟年。到了明天，東江士卒們卸下武器裝備后，便可以憑借此條押運建奴頭顱進京。

    王啟年接過文書，放入懷內(nèi)，故意露出了懷內(nèi)銀票的一角。這周夢尹果然眼毒，彈指剎那之間，便看清了銀票的面額，竟然是一張五千兩的銀票。

    周夢尹這下精神又來了，開口忽悠道：“眼下咱們第一檔子事已經(jīng)完結(jié)，再來談第二檔子事情。倘若王先生想讓貴部人員押送建奴頭顱繞城一周示眾，這事倒也好辦。只需要再交一百兩即可?！?br/>
    王啟年卻沒這么容易上當(dāng)，一聽這再交一百兩，便知道此事八成有詐，莫非是鈍刀割肉之計？

    此時大明官員雖然貪腐成風(fēng)，不過還算有底線，那就是拿了錢必定會辦事。不過話又說回來，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有些沒有節(jié)操的官員，明知事情辦不到，又想拿錢。便挖空心思的想出了一條計策，叫做鈍刀割肉，既拿了錢，又不犯底線。

    王啟年開口道：“大人確定只需一百兩，不需要其它打點了么？”

    周夢尹卻接口道：“這再交的一百兩，只是本官這邊的費用。要繞城一周示眾，事情涉及禮部、五城兵馬司等衙門，絕非小事。本官收了你的銀錢后，自然會把相關(guān)人員引薦給你，剩下的你自己去談，三五十兩便能談下來也說不定?！?br/>
    王啟年心下大笑，果然是鈍刀割肉之計。

    先拿了受害者的銀子當(dāng)介紹費，然后把受害者介紹給禮部、五城兵馬司等人員。這些人從受害者手里再敲一筆，便會再次轉(zhuǎn)手介紹給其它相關(guān)人員。越到后面，受害者付出的銀錢越多，便會越不甘心，一定要把事情辦妥了為止。想想當(dāng)你付出一萬兩之后，有人告訴你再付五百兩事情便能完結(jié)，你會怎么辦？牛都買了，就別在乎一條栓牛繩了，為了讓這些已經(jīng)付出的銀錢不打水漂，受害者傾家蕩產(chǎn)也會咬牙繼續(xù)掏下去。

    等到受害者最后實在掏不出錢來，對方便告訴你，此事到此為止，就差你這幾百兩，事情沒辦下來。

    這種情況下還真算不得拿錢不辦事，打了插邊球，卻沒有突破官場底線。人家拿了錢后，的確給你介紹了人。事情沒辦下來，是你不肯繼續(xù)掏錢了，不是眾人違例。你想去喊冤也沒用，每人拿了你百十兩銀錢，算不的大事。何況有幾十人，上百人拿過你的銀錢，所謂法不責(zé)眾，誰敢追究？你要是告的狠了，這些人隨便安個誣陷朝臣的罪名在你身上，毒打一頓之后直接充軍，讓你人財兩失。

    王啟年自然不可能上當(dāng)，便開口說道：“一事不煩二主，在下只把銀錢交付給大人，托大人打點一切，一共需要多少紋銀？”

    周夢尹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王啟年一看這個情形，就知道這貨已經(jīng)盡力了，不是這筆生意不想做，而是沒能力做下來。隨便找了個借口，請周夢尹將便條上的進城日期推遲了兩天，改成了大后天進城。

    買賣不成仁義在，雖然第二單生意沒做成，念著第一單生意的人情，周夢尹還是痛快的提筆改動了便條。

    王啟年隨口客氣了幾句，便告辭了出來，帶著方漢，走出了衙門。既然官府這條路走不通，便只能自己想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