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不侍寢13章節(jié)
遠遠地看著夕陽籠罩下巍峨高聳宮殿，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已是后期限，沈相有句話說沒錯，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既是逃不了，不如乖乖地送上門去。
管，進去了，有可能一輩子都出不來。
這兩天獨自逛了京城許多地方，到八珍樓吃了酥皮烤鴨，去白水河看了梅林，甚至到望月樓門口轉(zhuǎn)了一圈，可惜望月樓姑娘矜持得很，并不像惜福鎮(zhèn)杏花樓姑娘那般衣著輕薄地街上拉客。
夜深人靜時候，獨坐客棧，看著窗外萬家燈火，靜心思索著這些日子發(fā)生事情。很多困惑，很多不解，想不通猜不透，可有一件我卻清楚地明白，爹生前從未提到沈家與田家，他并不希望我去復仇，換言之，他只想我能平安地活著。
于我自己而言，我也不愿與沈家有何牽絆，畢竟那些事情離我太遙遠。
我意只是，有朝一日將爹遺骨遷過來，埋白水河畔。
回頭再望一眼密密匝匝民舍，看一看行色匆匆男女，大步往宮門口走去。
心底有些悲涼。
尚未踏上護城河上拱橋，這份悲涼就變成了憤怒。
寬大馬車旁，沈清搖著折扇從容地站那里，他身后那人，分明是脂粉未施朝云。
“我這里等了你兩天?！彼亻_口，聲音帶著絲嘶啞。
我譏笑，“你怕我不來？放心，我雖然傻，也不至于傻到不顧性命地違抗圣旨。”
一絲惱怒閃過他眉間，轉(zhuǎn)瞬不見。他無奈道：“我送你進去?！?br/>
我拒絕。
他卻根本不顧我意愿，昂首走前面。朝云則習慣性地上來接我手里包裹。
此處雖然離宮門尚有一段距離，到底仍屬皇家禁地，我不愿與之爭吵，沉默著跟了上去。
沈清不知跟守衛(wèi)說了些什么。守衛(wèi)先是為難地搖了搖頭，無奈地進了里面，再出來時，身后跟了個太監(jiān)。太監(jiān)看起來很好說話，連連點頭，笑著將我迎了進去。
朝云也跟著踏進了宮門。
我詫異地看著她，她低聲道：“大少爺已打點好了，我來陪著姑娘?！?br/>
忍不住回頭望，沈清迎著斜陽負手而立，看到我回頭，他展顏一笑，和煦若暖風。
我到底愣了片刻——他這神態(tài)，并非作偽。
說不出心里是何感受，急急地轉(zhuǎn)過身，亦步亦趨地跟太監(jiān)后面。夾道兩側(cè)是灰突突圍墻，有些地方墻皮脫落，露出里面青磚。墻根處，苔蘚斑斑駁駁。
看著一眼望不到頭夾道，我心便如這天色，烏蒙蒙。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闊起來，出現(xiàn)了假山花草，亭臺樓閣，還不時有宮人提著宮燈匆匆地走過。
太監(jiān)仍是沉默著，專挑了僻靜小徑走，約莫半柱香功夫，來到一處冷清院落。
院子里靜悄悄，只正對著院門一處屋舍隱隱透著亮光。
太監(jiān)低咳一聲，“徐姑姑，人我?guī)砹?。?br/>
屋內(nèi)傳出蒼老聲音，帶著絲威嚴，“有勞公公了，讓她自己進來?！?br/>
太監(jiān)應(yīng)著，朝我們使了個眼色，小跑著走了。
莫名地，心里有些緊張。
朝云亦是，上前推門手抖個不停。
門“吱吱呀呀”地開了。
昏黃燈燭旁，一個年老宮女正吃飯，頭也不抬地說：“來得倒巧，去廚房拿飯，沒準還有點殘湯，再晚可什么都沒了?！?br/>
我離得近，瞧見她面前半碗糙米飯和一盤黑乎乎瞧不出原貌菜葉子，遂低聲道：“多謝姑姑，我不餓?！?br/>
徐姑姑嗤笑一聲，“吃不下吧？現(xiàn)不餓，等餓時候想吃都沒有了。”仍是狼吞虎咽，像吃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終于咽下后一顆飯粒，徐姑姑放下筷子，自懷里掏出一塊棉帕，拭了嘴角，才緩緩抬起頭，“咦”了一聲，“怎么是兩個人？”
朝云解釋道：“我是沈相送來與姑娘做伴，已經(jīng)跟上面說好了?！?br/>
徐姑姑冷眼打量我一番，沉聲道：“到了宮里，除了上面主子全都是奴才，哪有什么姑娘？”
朝云恭敬地應(yīng)著，“姑姑教訓得是?！?br/>
徐姑姑懶懶地起身，拉開抽屜，找出半截蠟燭，就著燭火點燃了，遞過來，“眼下寧翠院來宮女只你們兩人，屋子都是空，隨便找間歇下。明兒一早，有教引姑姑來教你們規(guī)矩。”
朝云忙道謝，接過蠟燭。
走廊極深，兩側(cè)墻壁上嵌著油燈，許是沒人住，燈多半沒亮，只有三五盞發(fā)出幽暗光，照著四周越發(fā)陰森可怕。借著昏黃燈光，看到走廊兩側(cè)房間木門上寫著南一，南二，南三等號碼。
我們不敢多往里走，就選了離徐姑姑近南二號房。
屋子不大，并排四張木床，上面被褥倒是齊全，只顏色陳舊了些，散發(fā)著說不出道不明味道。
看了看窗子，仍糊著厚桑皮紙，并未換上窗紗。
我欲開窗透氣，朝云猶豫道：“就怕蚊蟲進來。”
忍受濁氣還是捱蚊蟲叮咬，這是個兩難選擇。想起古人所說“久而不聞其臭”，放棄了開窗打算。
選了右邊靠墻床鋪，抖了抖被子，細細檢察一番，被褥雖有些潮氣，好沒有見到虱子。
朝云出去兩趟，不知從何處提來半桶清水，各自洗手凈面，便相對無言。
事實上，自打進了宮門，也就方才說過半句話。
我原本鐵了心想與沈家撇開關(guān)系，她這一來算什么？
何況，她心心念念不是沈清嗎，如今進了宮，再見面可是難。
冷冷看過去，朝云坐床邊整理帶來包裹，里面有個冰藍色繡番紅花荷包，是我送給她。
幾近燃蠟燭“噼啪”爆了個燭花，滅了。淺淡月光被桑皮紙遮著，屋內(nèi)一切都影影綽綽，瞧不真切。
朝云驀地走近，“撲通”跪地上，“我知道姑娘不喜沈家，可大少爺將我給了姑娘，日后我便是姑娘人，定全力輔佐姑娘?！?br/>
我不扶她，只淡淡地問：“輔佐我什么，爭寵還是……”
“活著，”朝云打斷我話，“大少爺吩咐我，一切以姑娘性命為首要。只要姑娘活著，多不過三五載，定會接姑娘出去?！?br/>
活著，他不想讓我爭寵嗎？畢竟，若能宮里站住腳，對沈家也是一大助力吧。
或者，那日我所說“靠女人維系富貴”話刺痛了他心？
又或者，他怕我這不討喜性子不但爭不了寵，反而為沈家?guī)頌碾y？
我哂笑一聲，看向眼前這個面目模糊女子，“他許你什么好處？”
朝云低低回答：“若保得姑娘平安，出去后，少爺會三媒九聘娶我進門?！钡胶?，聲音幾不可聞。
我倒吸一口氣，沈清果真善解女兒心，也豁得出去。怕就怕，即便我們僥幸能出宮，沈相可會允許自己兒子娶一個低賤奴婢？
門口傳來徐姑姑聲音，“安置吧，二了。”
我對朝云道：“起來吧，不管你是不是我人，外人眼里，你我也算是一根繩上螞蚱了。希望你以后不會后悔進這個皇宮?！?br/>
朝云應(yīng)道：“奴婢既已決定了，自不會后悔?！?br/>
但愿吧！
遠遠地傳來梆子聲，又有值夜太監(jiān)尖細聲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果真是二天了。
床鋪上難聞氣味一直縈繞鼻端，熏得我睡不著。正輾轉(zhuǎn)發(fā)側(cè)時，朝云輕輕說了句，“六皇子亦是愛花之人，他住玉清宮養(yǎng)了好幾個花匠?！?br/>
朝云是寬我心吧。
若真是讓我照料花木，這份差事不難做。
朝云接著道：“六皇子幼時因中毒失明，皇上格外憐恤他，允他依舊住宮里。其他皇子都分府出去住了……聽說，六皇子脾氣不太好?！?br/>
這樣隱秘消息，朝云自然不會憑空知道，該是沈相或者沈清告訴她。
想必這兩天，朝云做了不少功課。有她身邊提醒著，確比我一人瞎闖要安全得多。
長舒一口氣，想到六皇子。
身有殘疾人，心理上往往敏感多疑，脾氣不好卻是情理之中，以后我要加小心便是了。
因著心里有事，一夜不曾安睡，半夢半醒之間，感覺窗紗發(fā)白，門外響起腳步聲，遂強打著精神起了身。
朝云也沒有睡好，眼底有明顯青色。
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窗戶，早晨清爽空氣撲面而來，心情好了許多。
朝云又去提了水來，欲服侍我洗漱。我攔住她，“昨晚姑姑說對，你我都是來做奴婢，沒什么主仆之分。以后你我只以姓名相稱，我自己事自己來，免得多生了事端。”
朝云遲疑著點點頭，“姑娘先洗，我去問問姑姑廚房哪里?！?br/>
看著她匆忙離開背影，我有些無語。
洗漱罷，看窗外樹枝上架著長竹竿，正合適晾衣服。便將兩人被褥都搬出去曬了。
正打掃屋子，朝云推門而入，急忙搶我手里掃把，“姑娘我來。你別污了手?！?br/>
我正色看著她，“朝云，剛才話，你是不是沒往腦子里去？”
朝云紅著臉道：“姑娘……阿淺，我明白……我打聽了，廚房倒是不遠，很方便，我將飯菜領(lǐng)回來了，現(xiàn)要用嗎？”
我鄭重道：“朝云，這宮里，我們無依無靠，凡事只能靠自己，所以務(wù)必不能出錯?！?br/>
朝云凝肅地點了點頭。
早飯是糙米熬得稀粥，外加一碟青菜一碟腌芥菜頭。
那青菜看著與昨晚毫無二致，令人毫無食欲。我只喝了半碗粥，便再吃不下。朝云就著芥菜頭將粥喝光了。徐姑姑胃口依然好得很，將飯菜吃得干干凈凈。
剛吃過飯，教導人規(guī)矩任姑姑就來了。
任姑姑臉型瘦削，眼睛不大，嘴角略下垂，看著很嚴肅，穿一身秋香色宮裝，領(lǐng)口露出里面白色立領(lǐng)棉衫，棉紗盤扣扣得整整齊齊，頭發(fā)已有些斑白，利落地綰成一個圓髻，只插了支如意銀釵，整個人透著干練爽利。
“按說咱們做下人，重要是對主子忠心，舉止言語不過是虛禮，可宮里，這規(guī)矩卻至關(guān)重要。憑你再怎么忠心再怎么有計謀，被人規(guī)矩上挑了漏子，就像是砧板上肉，后果如何可由不得你們了?！比喂霉煤敛涣_嗦，直接點出學習規(guī)矩重要性。
我與朝云均非無知幼童，自然絲毫不敢懈怠。
不學不知道，一學才明白，原來這坐立行臥，端茶倒水，步伐大小，行動慢，說話聲音高低處處都有講究。
以前，爹也曾教導過我言談舉止，可任姑姑看來，我卻連平常福禮都行不好。
相比起來，自幼長沈府朝云動作要正確規(guī)范得多，捱得訓斥也少得多。
一上午，不知道行了多少次禮，曲了多少次膝，我?guī)缀醵颊静蛔×?，任姑姑才大發(fā)慈悲地放我們休息。
任姑姑剛出門，我立馬癱地上動彈不得，朝云沒閑著，去廚房領(lǐng)了午膳來。
掙扎著去飯廳，經(jīng)過徐姑姑房間時，隨手敲了敲門，喚：“姑姑，吃中飯了。”
門虛掩著，卻是沒人應(yīng)。
試探著推開門，迎面一股令人作嘔污穢氣味，而徐姑姑坐地上，頭歪床邊，一動不動。
太后不侍寢13章節(jié)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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