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軍營。
謝無疾走入軍帳,朱瑙正坐在里面看賬。
謝無疾在他對面坐下,道:“已照你說的吩咐下去了?!?br/>
朱瑙點頭道:“好?!?br/>
近來朱瑙讓謝無疾做了幾樁事,一是向軍中發(fā)出通告,說是懷疑有士卒不守軍紀,擅自向其他軍隊士卒挑釁,引起爭端。他責令違反軍紀者主動向長官自首,若有知情者或發(fā)現(xiàn)有可疑狀況者亦要及時向長官稟報。
其實謝無疾早知道是謝無塵派來的人搗鬼,但他假裝不知,發(fā)布這一則通告,看似在尋找“兇手”,也是在提醒士卒們加強警惕與戒備,以免讓人有可趁之機。
二來謝無疾又通知士卒做好移營的準備。其實之所以要移營,是因為他們目前的駐地處于洼地,一旦下雨常常積水,不如移去高地,能省去不少麻煩。不過這在有心人看來,忽然間移營,這是謝無疾和朱瑙不和的證據(jù)。
謝無疾在朱瑙對面坐下,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雖然不打算主動去找謝無塵的麻煩,但朱瑙讓他做的不過是些簡單的小事罷了,他配合一下也無所謂。而且他還真有點好奇朱瑙到底想干什么。
“也沒什么?!敝扈Х畔沦~本,笑呵呵道,“我派了個人去給你的七哥送消息,說你眼下又缺錢,又缺糧,生活十分困頓。”
謝無疾皺了下眉頭。老實說他缺錢缺糧的事情應(yīng)當不算什么秘密,北方募兵多的諸侯大多都面臨這個問題。這還需要朱瑙特意去告訴謝無塵嗎?
他問道:“然后呢?”
“然后……”朱瑙慢吞吞道,“就等著瞧你的七哥會不會主動給你送錢送糧來了。”
謝無疾:“……”
他以為朱瑙在開玩笑,卻不料朱瑙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并沒有說笑的意思。
“你是派了個巫師去給他下蠱嗎?”謝無疾無語地問道。
“哈哈?!敝扈ЧΦ溃骸罢骐y得,謝將軍也會開玩笑。”
謝無疾:“…………”到底是誰在開玩笑?
他無言半晌,不知道朱瑙到底想干什么。要知道謝無塵恨他入骨,不窮盡手段坑害他就不錯了,還給他送錢送糧?莫不是失心瘋了吧?
他想也知道恐怕是朱瑙想了什么法子去忽悠謝無塵,他雖不知道朱瑙究竟是如何忽悠的,可他并不覺得朱瑙能成功。他道:“謝無塵沒有那么蠢。”
朱瑙卻道:“謝將軍覺得天下有幾個是蠢人呢?”
謝無疾一怔,不解他這話的意思。
朱瑙悠悠道:“人若有執(zhí)念,就容易一葉障目。不是看不明白,也不是想不通透,無非是不愿看明白,不愿想通透。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罷了。未必只有蠢人才會做傻事?!?br/>
謝無疾微微皺了下眉頭。朱瑙說這話的時候,始終目光溫和地看著他。讓他覺得朱瑙這話似乎另有深意。就像是說給他聽的一般。
其實這話頗有幾分道理。不說遠了,只往近了說,劉松發(fā)出勤王令的時候未必沒有想到天下諸侯會不服他安排,會互相攻訐。他身邊也未必沒人提醒過他??伤M煜轮T侯能忽然被菩薩下凡似的忘卻己身,割肉飼他,恐怕他也為此找了無數(shù)理由說服他自己相信這種事情會發(fā)生,才弄出這可笑的勤王會盟來。
然則這道理擺在旁人身上看總是很明白,卻沒什么人能用來反省自身。要不然,世上也沒有任何執(zhí)念了。
謝無疾默默與朱瑙對視片刻,忽道:“你呢?”
朱瑙挑眉:“嗯?”
謝無疾道:“你可曾有過一葉障目的時候?”
朱瑙瞇了瞇眼,并未立刻開口。就在謝無疾被他吊起胃口,想聽聽他會說什么的時候,卻聽朱瑙道:“有也不能告訴你?!?br/>
謝無疾:“……”
少頃,他收回視線,淡淡道:“那我就等著看謝七會不會上你的當了。”
=====
江寧軍營。
“什么?你要援助謝無疾?!”柳驚風(fēng)正在喝茶,聞言差點把茶水噴出來。
謝無塵雙眉緊鎖,神色遲疑:“我還沒決定?!?br/>
柳驚風(fēng):“……”
就在一個時辰前,謝無塵召見了高文。向他打聽蜀軍和延州軍的消息。
那高文伊始還不太樂意說,但他先前早已收了謝無塵的金錠,就已無回頭之路。如果他膽敢不從,謝無塵告到朱瑙那邊,高文就得吃不了兜著走。而他若是老老實實配合,謝無塵還會給他豐厚的打賞。那高文到底是個貪財重利之人,經(jīng)過謝無塵一番威逼利誘,也就老老實實從了。
據(jù)高文所說,朱瑙與謝無疾之所以能結(jié)為盟友,乃是因為他們在關(guān)中有共同利益,唯有雙方合力,才能瓜分關(guān)中。然而此番到中原勤王,雙方就已背道而馳。謝無疾有心做出一番成就,可朱瑙卻不希望他有所成,因為一旦延州軍離開關(guān)中,蜀商就會被京兆府趕出關(guān)中。
不僅如此,近日來兩軍士卒之間不知何故矛盾頻發(fā),延州軍多次挑釁蜀軍士卒,還弄出了人命。謝無疾遲遲不肯交出兇手,于是兩軍之間的關(guān)系更為緊張。而兩人之所以還沒翻臉,于朱瑙而言,是因為蜀中無強兵強將,他仍希望以后能夠借助謝無疾之力;對謝無疾而言,則是他的軍隊常年缺糧草和軍餉,他仍需要蜀人的援助。
高文說,蜀軍的探子已打聽到,謝無疾一直在暗中調(diào)查京城周圍的地形和京城里的情況,如果不是怕進京后沒有充足的后勤供給,恐怕謝無疾早就撇下蜀人,也不顧其他諸侯,自己殺進京城去了。
那么,如果在這個時候,有誰愿意給延州軍提供后勤補給,謝無疾很可能會主動和蜀人決裂,并且直接出兵剿匪;同時,如果讓朱瑙知道謝無疾暗中勾結(jié)其他勢力,必定會十分震怒,同時會盡辦法阻撓謝無疾。
也就是說,假如謝無塵在這時候打出謝家的旗號,去援助謝無疾,那么他離間蜀軍和延州軍的目的就很容易達成了。別看蜀軍人數(shù)不多,可他們長期與延州軍交往,手里掌握著延州軍諸多機密與把柄,一旦雙方翻臉,有的是謝無疾吃不了兜著走的時候。而且,得到了江寧府的支援,那謝無疾很可能會直接出兵剿匪。一旦他這么做了,那他吃苦的時候還在后頭呢!
雖然這個做法看似是給謝無疾提供好處,但這無疑是一招“捧殺”,著實要險謝無疾于不義之境地。
柳驚風(fēng)聽謝無塵說完,無語半晌,道:“我怎么覺得這事兒不太對勁?該不會是他們知道了你的目的,所以特意安排了一個人,來給你挖坑吧?”
謝無塵又皺了下眉頭。
老實說他也不是沒有懷疑過這種可能性,可他覺得這種可能性并不大——蜀人怎么會知道他的想法?而且是他設(shè)計脅迫高文,又不是高文主動來向他獻策,朱瑙怎么可能連這也能預(yù)料到?
而且,用援助謝無疾的方法來捧殺謝無疾這個計策并不是高文想出來的。整個談話過程,是他一句一句從高文嘴里套出話來,這個主意也是他根據(jù)從高文那兒套來的消息自己想出來的。如果這也能是高文給他挖的坑,這人的城府得有多深?
柳驚風(fēng)欲言又止,最終微微搖頭道:“你還是再想想吧?!?br/>
謝無塵頷首:“嗯。我并未做決定,只是先來與你商量一下……罷了,我且再想想。”
=====
勤王會盟再次召開,柳驚風(fēng)早看厭一幫老朽虛與委蛇了,因此這一回代表江寧軍出席的不再是柳驚風(fēng),而是謝無塵。
謝無塵帶著人來到會盟地,恰巧午聰也從不遠處趕來,兩人迎面相對,俱是一怔。
由于勤王會盟勢力龐雜,為防止外人混入,每府使者皆需穿戴各軍軍服,佩戴腰牌。因此兩人一眼就看出了對方的身份——對午聰而言,即使只瞧謝無塵那張臉,他也猜到謝無塵的身份了。
午聰恭恭敬敬地朝著謝無塵行了個禮:“謝公子?!?br/>
謝無塵停下腳步,上下打量午聰:“午公子,久仰了?!?br/>
其實只論職位,兩人皆在軍中任長史一職,不分高下。然則謝無塵乃是謝家子弟,自然比旁人高出一截來。而午家亦是江南出身的富裕氏族,只是遠不如謝家顯赫罷了。
午聰忙道:“謝公子客氣,是在下幸會?!?br/>
謝無塵原打算走了,可又想起什么,淡笑道:“勞煩午公子替舍弟帶個好。許久不見,家人于他甚是思念。請他有空時多往家中來些書信?!闭f這話時,臉上是笑著的,眼神卻毫無溫度。
午聰忙道:“是?!?br/>
謝無塵不再多言,轉(zhuǎn)身的一剎那便已斂去笑意,徑直朝里走去。
……
謝無塵來之前曾聽柳驚風(fēng)抱怨過,所謂的勤王會盟,如同看一群猢猻與臭鼬交|配,簡直各顯丑態(tài)。旁觀者乍一瞧或許覺得新鮮,頗有幾分奇趣。可看得久了,就只剩一份令人作嘔的惡心。
會盟上,仍是一派互相攻訐的景象。不過和之前不同,最初的時候,各府使者風(fēng)度翩翩,引經(jīng)據(jù)典,義正言辭。后來人們發(fā)現(xiàn)繞著舌頭說話太累,就逐漸演變成了互相拍桌罵娘的情形,總算比之前爽快不少。有時有人脾氣上來,還想要動手,又被眾人拉開,簡直雞飛狗跳。
眾使者挨個發(fā)言,待輪到衛(wèi)玥時,他環(huán)視全場,冷笑道:“在座諸位,要論富貴,是一個比一個富貴。可要論起無能,更是一個比一個無能!要我說,都別勤王了,趁早各回各家種田去吧!”
這番話把所有人得罪了個遍,自然也引起群憤。各府使者立刻群起而攻之。
衛(wèi)玥絲毫不怵,以一敵十:“我哪里說得不對?你們?yōu)榱伺疟缄嚨南群箜樞驙幜艘粋€月,各個覺得自己吃了天大的虧!可難道你們把延州軍,還有江陵軍推去打頭陣,不才是最大的不公嗎?要我說,每軍各出千把個人,一起往上沖,這他娘的才叫公平!”
立刻有人反駁道:“軍隊龐雜,如何指揮,如何配合?你少在那里胡說八道了!讓延州軍和江陵軍打頭陣,是因為他們能能征善戰(zhàn)!他們都沒說什么,輪到你指手畫腳?”
“就是就是,你算什么東西,哪里輪到你來說?”
場面又混亂起來,謝無塵坐在人群中微微蹙眉。
他暗中觀察午聰,順便也看了眼黃東玄。這兩人對于明顯不公平的安排還真沒什么微詞,反倒是蜀軍的使者替他們叫屈。很顯然,蜀軍是不愿意讓延州軍沖在最前面的。
果真應(yīng)了那高文所言,謝無疾想要在勤王中大展拳腳,可蜀軍對此卻十分忌憚。
勤王啊……
謝無塵想著想著,不由陷入了沉思。
……
柳驚風(fēng)正在屋里百無聊賴地自己跟自己下棋,忽聽下人在外叫道:“柳校尉,謝長史回來了!”
柳驚風(fēng)忙放下棋子迎了出去。
謝無塵風(fēng)塵仆仆地走進來,一見手下就吩咐道:“去清點一下,我們這回出來攜帶的錢糧還剩下多少。”
手下領(lǐng)了命令趕緊去了。
這回江寧軍北上,人馬雖帶的不多,錢財帶的卻不少。柳驚風(fēng)與謝無疾還有一些世家子弟借著這機會出來游山玩水,順便收羅奇珍異寶,因此江寧軍著實富庶得很。
柳驚風(fēng)問道:“為何忽然要清點?”
謝無塵不置可否,走進屋內(nèi),柳驚風(fēng)忙跟在他身后。謝無塵脫下披風(fēng),又轉(zhuǎn)身向隨從吩咐道:“遣一隊人帶些禮物,去延州軍駐地,看看他們的態(tài)度?!?br/>
柳驚風(fēng):“……”
他無語道:“你還是打算援助謝無疾?”
謝無塵頓了頓,道:“先試試他的態(tài)度吧。”雖然仍未把話說死,可這回的態(tài)度明顯比上回更加動搖了。
“好吧,好吧……”柳驚風(fēng)委婉勸道,“你代表謝家援助謝無疾,能離間他和蜀軍的關(guān)系。等他仰賴于你,你再斷絕對他的援助,就能讓他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這或許的確可行吧??赡阌袥]有想過,他要是得到你的援助,真的出兵剿匪,還真的成功勤王,立下大功勞怎么辦?你到底是想害他還是想幫他?”
謝無塵勾起嘴角,挑起眉梢,顯然早就想到這一點:“比起離間他和蜀軍的關(guān)系……如果給他點錢糧援助,就能讓他去勤王,那這錢糧我就非給不可了?!?br/>
柳驚風(fēng)一愣。假如不是他了解謝無塵,他都要懷疑謝無塵是不是不想把寶壓在韓如山身上,而想轉(zhuǎn)押謝無疾了。但這不是謝無塵的性子。難不成,他的目的是讓謝無疾出兵剿匪,然后損傷慘重?
謝無塵卻道:“他勤王成功怎么辦?呵,我就是盼著他成功,他成功了才好!”
柳驚風(fēng)更是不解:“我不明白?!?br/>
謝無塵冷笑道:“你知道謝無疾費盡千辛萬苦,圖的是什么嗎?他圖的是挾天子,令諸侯!他以為拿住那姓朱的小兒,就可以讓天下歸順,群臣俯首,就能讓江山恢復(fù)秩序,就能平息戰(zhàn)亂!可惜他一葉障目,糊涂至極。我盼著他進京,我盼著他入主朝廷,只有等到那時候,他才知道什么叫黃粱一夢,什么叫萬劫不復(fù)!”
柳驚風(fēng)怔怔地看著謝無塵,不知該說什么。
謝無塵眼睛微微發(fā)紅,一字一頓道:“我等著那一天早點來。讓他好好看清楚,他這些年費盡心血做的事,到頭來不過竹籃打水一場空。你說,還有比這更好的么?”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