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倒地不起，雙目緊閉的杜盈秋和陶陶心中母親的模樣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因?yàn)轱L(fēng)吹日曬的農(nóng)家生活顯得更粗糙一些。
山家此時一團(tuán)亂麻，沒人聽見陶陶那一句失聲的痛呼，眾人七手八腳地想要將杜盈秋挪回屋子，陶陶抓著杜盈秋冰涼的手不肯松開，哪怕杜氏對她又打又罵。
縱使不喜二房，作為母親的金氏也不由得觸動。
“娘，別打四丫了，救人要緊啊。大郎，快跟娘拿錢，請大夫！”
金氏擠在杜氏和陶陶中間，想要將杜盈秋搬入屋內(nèi)。
陶陶反應(yīng)很激烈，擋在了杜盈秋面前，慘白著臉盯著金氏，“不能搬，撞了腦袋輕易挪動會加重傷勢?！?br/>
金氏不覺得四丫會害自己娘，猶豫了下到底沒上手動杜盈秋。
看了看臉上半點(diǎn)血色也不見的杜盈秋，杜氏到底是咬了咬牙進(jìn)屋拿錢，恨恨道，“在這兒等著。”
杜氏翻箱倒柜，一層一層地掀開才拿出最里面裝錢的匣子，有不足一吊的銅板，數(shù)出了約莫一半，又在一個陶罐里拿了一些，左拼右湊，也沒湊足一吊，沒好氣地塞給了山大郎。
“我可記著數(shù)兒的啊，少了一文都找你算賬！”
陶陶不愿坐以待斃，她探了探杜盈秋還有鼻息，環(huán)顧四周，看到院子中有口井，連滾帶爬地上前去打水。
此時正值寒冬，井水冰涼刺骨，將井水打上來，陶陶沒停歇，避開杜氏又抬起來的胳膊，幾乎是本能鉆入了一個屋子。
翻了大半天才扯出一件玫紅色的短襖，那是杜盈秋嫁入山家的嫁衣，料子也不名貴，但至少比日常穿的粗布麻衣柔軟許多。
屋外的杜氏剛剛舍了錢，心頭的火氣正無處發(fā)，看著四丫又是打井水又是翻衣服的亂竄，更是怒火中燒，“你娘還沒死呢，你在這兒作什么妖，披麻戴孝，有拿紅布的嗎？誒，你這個敗家子，撒手撒手！”
看著陶陶使出吃奶的力氣去撕那件嫁衣，杜氏心疼得直抽抽，雖然這是杜盈秋的嫁妝，但是在杜氏眼里，山家大到家具小到掃帚抹布那都是她杜氏的財(cái)產(chǎn)。
然而陶陶不是四丫，背著人也能感受到周遭的一靜一動，滑得跟個泥鰍似的，背著身就避開了杜氏又一次打來的手，沖出屋子，將撕爛的布料浸入了刺骨的井水之中。
干枯發(fā)黃的小手立刻被井水凍得通紅，陶陶將布料擰干，又朝著杜盈秋走去，杜氏見她小小一個人兒，拿著一塊濕噠噠的紅布往杜盈秋面前走，一口氣差點(diǎn)沒提上來，尖叫道，“你要干什么你！”
金氏也很詫異陶陶的一舉一動，但還沒來得及說和，就看見陶陶抬起頭用一種不曾見過的目光盯了杜氏一眼。
“你再攔我，我讓你死?！?br/>
別說直面陶陶的杜氏，就是金氏也被這狠厲的眼神唬了一跳，趁著杜氏沒反應(yīng)過來將陶陶拉到了身邊，看似重實(shí)則輕輕拍了一下陶陶的后腦勺，“說什么傻話呢，那是你奶?！?br/>
“大娘，幫幫我?！碧仗沾藭r沒空理會杜氏，她對金氏說話時立刻軟和了語氣，拜托金氏幫她將杜盈秋稍微側(cè)了個身，露出后腦勺的傷口后，陶陶再將她浸了井水冰涼的布料捂在了杜盈秋的頭上。
杜氏被陶陶的眼神震懾在了原地，只覺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意不是裝的，等反應(yīng)過來后再想發(fā)作卻沒人有空搭理她，被氣得手直抖，一甩衣袖進(jìn)了堂屋。
周遭發(fā)生的一切，陶陶有感知卻無觸動，她只僵硬地維持著捂?zhèn)诘膭幼?，剛剛沖進(jìn)那間逼仄的屋子找衣裳，隨著衣裳被翻找出來，更多不屬于她的記憶也慢慢涌入了她的腦海。
北朝公主陶陶借尸還魂重生在了年方五歲的農(nóng)家女山桃之身。
親爹好賭成性，親娘不疼不愛，甚至在婆婆杜氏的教唆下想要將山桃賣死契換銀子，山桃想逃被發(fā)現(xiàn)，在寒風(fēng)中活活被打死。
看著杜盈秋跟自己母后極其肖似的面孔，山桃仍然想賭一賭，萬一這婦人也換了魂呢？不然自己為何重生于此。
一直到了正午，太陽都高升起來，山大郎才帶著大夫姍姍來遲，帶來的人還不止大夫一個，身后還跟著四個村里的青壯，抬了一個放著人的木板回來。
禍不單行，躺在木板上奄奄一息的不是別人，正是賭錢賣女的山二郎，聽說是被賭場的人打得只剩了一口氣。
山桃聽見聲響扭過頭來，沒理會旁人，一眼盯住了那個拿著藥箱氣喘吁吁的中年人，“大夫，你快看看我娘，她后腦撞在磚石上了，流了很多血，我用井水冷敷了快兩個時辰了，血止住了但是她沒醒。”
大夫氣還沒喘勻，聽著山桃一通話也不多言，立刻上前給杜盈秋把脈，又檢查了她的傷勢，最后惋惜地收回了手。
“外部的血是止住了，可和你爹一樣，內(nèi)里也在出血，內(nèi)里的血止不住，救不活了?！?br/>
“你都沒試怎么就救不活了，你帶銀針了嗎，你會針灸嗎？”山桃拽住大夫的袖口不肯撒手，眼眶急地通紅，一臉盡是哀切，“求求你大夫，救救我娘吧?！?br/>
“這外邊的血和里面的不一樣，你娘腦袋里也有出血的地方，但是肉眼觀不見，又不可能將人的腦袋剖開。針灸也需要知道出血點(diǎn)才行。”
山桃愣愣地收回了手，固執(zhí)地又將手帕捂回在了杜盈秋的傷口處，淚止不住的上涌。
不知是否是哭花了眼，山桃看著看著發(fā)現(xiàn)眼前的杜盈秋產(chǎn)生了變化，她的頭仿佛被一層層剝開了外皮似的，先露出了光溜溜無一根頭發(fā)的頭顱，又慢慢深入看到了腦子內(nèi)部的組織結(jié)構(gòu)。
腦后傷口那處，還可見腦內(nèi)的部分有血不斷滲出，一切都清晰可見。
眼淚瞬間凝在了眼眶里，山桃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確保自己沒有看花眼后，立刻沙啞著嗓子叫了起來，“大夫，取針，我知道內(nèi)里的出血點(diǎn)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