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諾一夜沒睡好,哪怕在夢里,心里也轉著八百個不踏實的念頭。早晨醒來兩個眼睛都腫了,他不得不從冰箱里拖出紅豆冰袋,按在眼睛上半天,才勉強消腫。
他給言勵打電話,想問問言勵昨晚怎么樣,言勵關機。他想了想,發(fā)微信留言,叫他有空了記得回個電話。
然后他出門上班,擠早高峰的地鐵。
地鐵里照舊人滿為患,一個摞一個像做沙丁魚罐頭。明諾被擠在一個彪形大漢和一個平胸美女之間,很努力地撐著身子,以免自己蹭到美女不該蹭的地方。美女卻覺得他不占便宜是個好人,頻頻對他微笑。他沒心思去理會,想起昨晚莫倪齜牙大笑,說自己與言勵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忍不住皺起了眉。
言勵曾對他說過,自己父母雙亡,由一位伯伯照顧,怎么又會憑空多出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是言勵對自己說了謊,還是其中另有隱情?
如果是前者,那言勵還有沒有在別的事情上對自己說謊?
——喬致的話,終究在明諾的心上留下了一點刻痕。
明諾忍不住想了一路,險些坐過站,還因為沒有提前換到車門口,被車廂里的大媽說了幾句。他乖乖任說,小跑著一路到公司,同事們幾天沒見他,非但沒有像往常那樣與他打招呼,反倒一個兩個,用曖昧不明的眼光打量著他。明諾不明所以,坐在工位上開電腦,過了會兒,相熟的美編妹子溜達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揶揄道:“行啊你,這才幾天啊,你就跟leo搞到一起了?!?br/>
明諾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美編妹子鬧著叫他八卦,可明諾實在沒有八卦的心情,只好三言兩語把她哄走。看看手機,言勵還是沒有回電話來,明諾不由一陣失落,翻開桌上的資料,對著上面油墨打印的“l(fā)eo”三個字母,愣了好一會兒神。
問問他不就好了?他對自己說。
這么一想,心情豁然開朗。明諾拿著杯子去茶水間,打算接杯咖啡回來,再給言勵打個電話。路過大門的時候電梯“叮咚”響,他沒當回事,以為是哪個遲來的同事,再往前邁了一步,愣住了。
他聽到了莫倪的聲音。
在莫倪的聲音之外,還有吉莉安帶著三分矜持的笑,由遠及近,緩緩朝明諾的方向走來。jk集團剛與《ego》雜志社達成戰(zhàn)略合作,身為總裁,莫倪會來雜志社不奇怪,可是明諾想起言勵叮囑過,叫自己一定躲著這人不要理他,所以電光火石之間,明諾決定,躲。
只是,一條長走廊,掉頭回去,躲不過,繼續(xù)往前走,更躲不過,明諾能躲到哪里去?
眼看著莫倪就要過來了,情急之下,明諾兩腳點地快跑幾步,把自己塞進了保潔阿姨狹窄的休息間里。
幾乎在關上門的剎那,莫倪一行人的腳步聲漸次經(jīng)過了門外。
明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休息間狹窄逼仄,最多能容納兩個人。保潔阿姨這會兒不在,明諾倚著墻,把杯子放在旁邊的臺子上,好好地撫慰了一下自己撲通亂跳的心臟。而后又等了一會兒,確定莫倪等人確實已經(jīng)走了,才按動門把手,打算出去。
——沒能成功。
因為門忽然重重晃了一下,像有人倚在了門上。
明諾扁著嘴把手縮了回來。
緊接著,門外人開口,是個女聲:“這兒沒人,有什么話趕緊說吧?!?br/>
“你很不耐煩嘛。”門外響起另一個聲音,是個略顯尖細的男聲,“我都還沒跟你計較,你倒先不耐煩起來了?”
女人沉默良久,再開口,語氣明顯軟了:“我沒有不耐煩,只是吉莉安那里來了客人,我不能耽擱太久,因為她隨時可能會叫我?!?br/>
“好吧,好吧,你是大忙人,我不耽誤時間?!蹦腥诉有Γ澳悄隳懿荒芙o我解釋一下,為什么我讓你幫我搜集點她的把柄,你卻給我一堆完全沒用的東西!”
“她沒有把柄,我搜集不到?!?br/>
“不可能!是人都有弱點,只要你想,沒什么搜集不到!”男人厲聲道,“別忘了你干過什么,要是我在她面前捅出來,這份工作,這個行業(yè),你都別想再混了!”
門又大幅度晃動了一下,似乎倚著門的人不安地換了個姿勢。
良久,女人深呼吸:“我知道了,我會照你的意思去做的?!?br/>
男人滿意地笑了笑。
“識相就好?!蹦腥苏f,“好了,你回去吧,仔細點,別忘了你到底是誰的人?!?br/>
說完,腳步聲漸遠,男人快步離開。
片刻后,女人也踩著高跟鞋,走向相反的方向。
許久,確定門外的人已經(jīng)走遠,門內的明諾才敢放肆地、像平常那樣喘一口氣。
那兩個聲音,他都十分熟悉,哪怕隔著門,也能清晰辨認。
一個是西蒙,一個是琳達。
他們攪合在一起,那么話語里的“她”所指是誰,答案呼之欲出。
一瞬間,明諾后背泛起一層冷汗。
他推開門,在被人發(fā)現(xiàn)之前,迅速離開了休息間。
——他把杯子忘在了那里。
明諾被連番驚嚇,只覺得自己脆弱的小心臟都快不跳了,回到辦公區(qū),卻發(fā)現(xiàn)還有更大的驚嚇在等著他。
莫倪在他的工位上。
莫倪沒坐椅子,坐桌子,明諾幾乎能想象到桌板是如何因為承受不住莫倪的體重而微微彎曲。在他右邊,站著一身迪奧套裝的吉莉安。吉莉安右邊站著西蒙,他像往常一樣穿著惡俗,且自認為時尚。莫倪左邊,則束手站著一位人高馬大褐色頭發(fā)的白種人,明諾曾遠遠地瞅過他一眼,知道這是莫倪的助理,eric。明諾下意識地尋找琳達,琳達站在更外圍,一個主編助理應該站的位置。
所有同事都老老實實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趁上司不注意,偷偷觀察這邊的情形。而莫倪被眾人眾星捧月圍在中間,兩腿岔開坐在桌上,正拿著明諾桌角的一個盆栽研究。
如果可以,明諾真的很想再找個地方躲一躲,可這次他躲不成了,因為西蒙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他。
“明諾!”西蒙對明諾說話就沒這么友好過,“過來,快過來!”
明諾低著頭,足足用了三分鐘才磨蹭過去。
吉莉安瞥了西蒙一眼,柔聲道:“明諾,這位是jk集團的總裁,莫倪先生?!?br/>
“我們昨晚見過了?!蹦咝Φ溃皩Π?,諾諾?”
明諾低著頭,努力笑了笑。
“我來找吉莉安聊天,突然想到你就是這里的編輯,所以就想順便也找你聊聊。沒想到找了半天,也沒找見你,我就只好自己過來等?!蹦咛竭^頭,仔細觀察明諾的表情,笑著問,“諾諾,這是你養(yǎng)的?”
他把盆栽遞到明諾眼前。
那是個紅色帶白點,仿照草莓圖案繪制的花盆,里面栽著一個碩大的仙人球,因為養(yǎng)得好,最頂端開了一朵米黃色小花。明諾下意識要把盆栽接過來,莫倪手一抽,把盆栽護到自己面前。
“是嗎?”莫倪問。
明諾抬頭看著他。
不知怎么搞的,莫倪左臉頰上多了三條紅色傷口,像被誰撓的,正在微微發(fā)腫。他笑起來本來就邪乎得很,這三條傷口使他的笑容更加惡質,帶著濃濃的不懷好意。明諾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敢隨便回,只好含混地點點頭。
莫倪說:“我很喜歡,送我吧?”
“???”明諾張張嘴。
“我喜歡這個仙人球,你送我吧。”莫倪說著把盆栽遞給eric。
明諾趕緊去攔:“不行!這是我從大學養(yǎng)到現(xiàn)在的!”
莫倪轉頭,笑出一口白牙,手腕一轉,盆栽回到懷里。
“那中午你陪我去吃飯?!蹦咧钢概赃?,“吉莉安請客,吃工作餐,你也一起去。”
明諾下意識看向吉莉安,吉莉安微微擰著眉頭,卻沒有說話。
“對不起,莫總裁,我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完成……”明諾低著頭,硬裝出十分的歉意。
“那你就把仙人球送我?!蹦哒f。
“哈?”明諾又沒跟上莫倪的思維。
“要么陪我吃飯,要么把仙人球送我?!蹦咝Φ溃澳阕约哼x?!?br/>
明諾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是真的有很多工作,不騙你。而且這個仙人球我養(yǎng)了很多年的,如果你喜歡,我買個別的送你好不好?”他很好聲好氣地商量。
莫倪愣了一愣,突然捂著肚子笑了起來。
他笑了好久都不停,也不說話,笑得在場的人心里沒底。西蒙忍不住跳出來,板起臉訓斥明諾:“工作今天做明天做不都一樣?莫總要跟你吃飯是給你面子,你怎么還推三阻四的?我做主,放你半天假,跟我們去吃飯!”
說完了,還十分狗腿地轉過頭,討好莫倪:“可以嗎,莫總?”
莫倪瞬間不笑了。
“誰許你訓他了?你沒看我都不敢得罪他?”莫倪一把將明諾拉到身邊,盆栽放回桌上,問吉莉安,“吉莉安,諾諾的工作真有那么多嗎?”
明諾求助地望著吉莉安。
吉莉安平靜地回應:“明諾的工作與jk集團進軍中國有關,自然要做得細致一點,工作量也會隨之加大。貿然放假會影響他的工作進度,不過我可以把他的午休延長一小時,你覺得呢,莫總?”
一番話,既暗示莫倪不要太過分,又給足莫倪面子,莫倪是聰明人,自然欣然接受。
“走嘍?!彼麛堊∶髦Z的肩,在眾目睽睽之下歹徒挾持人質似的帶明諾出門。
工作餐地點定在寫字樓隔壁私房菜館,這家店城中有名,許多名人都很推崇這里的飯菜。琳達要了個套間,外面是沙發(fā)茶臺,可以飲茶聊天,里面是古色古香的圓餐桌,上面擺著八碟涼菜,每一道都精致得令人不忍下箸。
西蒙自告奮勇坐主座,最重要的客座自然是莫倪的。本來莫倪身邊該坐eric,他卻把明諾拉了過來。宴無好宴,明諾坐得渾身不自在,手機伸在桌子底下給言勵發(fā)微信,一句話還沒敲完整,屏幕便被人擋住了。
莫倪把他的手機從桌子底下拿上來,扔到臺面上,輕聲問:“就咱們這幾個人吃飯不夠?你還想叫誰來?”
明諾只好皺皺眉,低頭不說話。
西蒙是鐵了心要討莫倪的好,席間拿出三瓶白酒,說是當年自己去茅臺酒廠做客時,廠長私下送自己的佳釀,比市面上流傳的茅臺要香醇許多。他問莫倪喝不喝得慣白酒,莫倪笑笑,道自己到底是華裔,老祖宗的酒怎能喝不慣?西蒙大笑,趕緊叫服務生給每人倒酒,起身獻祝酒詞,而后干脆利落地干了。
他喝酒像喝水,然而明諾輕輕抿了一口,就覺得口腔里像要燒起來。
莫倪的眼睛一刻也沒從明諾身上離開,自然沒錯過這一幕,他放下杯子,問明諾:“你為什么不喝?”
明諾張張嘴,還沒回答呢,莫倪自問自答:“你是不是酒量不好?”
明諾又張張嘴,又還沒回答呢,莫倪一巴掌拍在桌上。
“太好了!”他大笑,“喝!”
在職場,喝酒應酬是家常便飯,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有幾種酒遞過來,都是絕對不能擋的。其中一種,就是老板的酒。
老板給你發(fā)薪水,他遞□□你也得喝,何況區(qū)區(qū)一杯酒?
如今《ego》雜志銷量廣告雙雙亮紅燈,與jk集團的合作是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莫倪是jk集團的總裁,那就是雜志的大金主,比老板還老板,他要灌明諾,明諾豈敢不喝?更何況莫倪是誠心要灌醉明諾,明諾推脫胃不好不能多喝,他說我給你去買胃藥;明諾說自己酒精過敏,他說我的車就在樓下,你過敏了我立即送你去醫(yī)院;明諾無奈,拿桌上的白毛巾作掩護,喝一口,擦擦嘴,酒全吐在白毛巾里,被莫倪火眼金睛發(fā)現(xiàn),說你不乖喲,再這樣,這一整瓶都是你的。
明諾知道靠自己的力量是躲不過了,不可能幫他;琳達眼觀鼻鼻觀心,恪盡助理職責,不該說話絕不說話;西蒙就是個大寫的“賣x求榮”,其中“x”可以替換成你知道的任何一件事情,他幫著莫倪灌明諾還來不及;吉莉安則一貫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但在她確定自己可以安然無恙的時候,她也不介意適當維護一下下屬。
可是沒用,吉莉安維護了一會兒,被一個電話叫走了。來電的據(jù)說是雜志股東之一龍先生,看吉莉安不爽,每天都想整治吉莉安,他叫吉莉安去他辦公室一趟,吉莉安沒法不去。
于是明諾這種一瓶倒的酒量,很快就被灌得七葷八素,腰軟了脖子也軟了,伏在桌子上起不來,醉眼朦朧看著莫倪,嘴里含混不清地問:“你到底想干神馬?”
莫倪戳戳明諾的臉,覺得明諾這副傻傻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
“小傻瓜,”他湊近了,嘴唇幾乎貼著明諾的鼻尖,輕聲說,“都這樣了你還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想灌醉了你,然后睡你啊。”
明諾肩膀一顫,在莫倪的手伸過來之前,后退,硬拼著一點清醒,躲開了他。
只是醉酒的人平衡能力實在差,躲是躲開了,明諾椅子一歪,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整個桌上只剩四個人,明諾莫倪,以及eric和西蒙。明諾摔在地上,莫倪俯下身去抓他,eric早習慣老板隨時隨地發(fā)情,視而不見,西蒙更是一臉鼓勵的微笑,仿佛用下屬換自己的大好前程,是筆非常劃算的買賣。明諾知道這兩個人是絕對指望不上的,他也不想莫名其妙被莫倪睡,所以要逃,而且得靠自己逃。
他醉得渾身沒有力氣,手腳并用在地上爬,每次想拽著桌邊站起來,都狼狽地跌回去。莫倪跟在他身后,像老鷹捉小雞似的,偶爾扯一扯明諾的衣服,明諾激烈地反抗,引來西蒙看好戲似的笑。如此鬧劇持續(xù)了一會兒,明諾的體力和精力都跟不上了,他困,想睡覺,眼睛一眨,下一次睜開,竟然不知道是多久之后。
然后莫倪不鬧了,抓著他的手,把他拽進懷里。
“不玩了,”莫倪摸摸他的臉,在上面親了一口,笑道,“我要正式睡你了?!?br/>
說著把明諾的襯衫從褲子里扯出來,手掌探進去。
“砰!”
在莫倪的手快要摸到明諾乳首的瞬間,門突然被人踹開了。
一個身影大步走進來,抓著莫倪的肩把他掀到一邊去,直奔明諾。
莫倪身強體壯,渾身腱子肉,拼蠻力很少輸人,卻被這股力量重重推到一旁,側腰撞在墻上,險些撞破他最寶貝的腎。他大怒,身子剛站穩(wěn)便揮著拳沖向對方——就一步,另一步生生剎在當場。
尖銳的寒光抵在他的鼻尖,只要他再往前一步,鼻子就沒了。
言勵反握白酒瓶,起手將玻璃酒瓶磕碎在桌上。玻璃碴四濺,劃得他手背上滿是細小傷口,鮮血一下子就滲了出來,他渾然不覺,手腕穩(wěn)極,動也不動地用碎酒瓶指著莫倪的鼻尖。
“我對你說過,不許你對他下手吧?”言勵冷冷地說。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西蒙更是嚇得險些摔在地上。言勵平日一副言笑晏晏只懂風月的樣子,誰也沒想到他發(fā)起狠來絲毫不遜紐約黑人區(qū)橫行的黑手黨。
明諾朦朦朧朧地看著言勵,他覺得言勵帥死了。
然后言勵扔了碎酒瓶,俯身過來,兩手穿過他腋下,緊緊將他抱在了懷里。
明諾在他的懷抱中聞到了令人心安的氣息。
“言勵……”
他環(huán)著言勵的腰,睡了過去。
言勵打橫抱起他,看都不看屋里人一眼,轉身往門外走。莫倪仍陷在鼻子險些沒有的恐懼里緩不過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皺皺眉,突然像覺得這挺有意思似的,笑了。
“站??!”莫倪喝道。
言勵站住,卻沒回頭。
“我為什么不能對他下手?”莫倪笑嘻嘻指著自己臉上的三道爪印,“你昨晚這樣對我,我舍不得動你,還不能拿你的心肝小寶貝撒氣?”
言勵側過頭,用眼角冷冷地瞥著他。
“你要救他走?你不是應該很恨他才對嗎?”莫倪仍舊在笑,笑聲里帶著一貫惡劣的,看別人不幸,他就開心的殘忍,“你這么信任他,他卻害得你這么慘。你的人生因為他轉了個彎,本來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卻平白吃了這么多苦,陷進污濁的泥潭里,險些掙扎不出來,這輩子都毀了……你不是應該非常恨他,就像恨我一樣嗎?”
言勵抱緊了懷中的明諾。
莫倪看著言勵的背影,知道言勵難得地緊張了。
他放肆地笑,拿起明諾留在桌上的手機,走到言勵面前,慢條斯理地把手機放在了明諾的小腹上。
他低頭看著明諾,明諾在言勵懷里乖乖地、踏實地睡著,真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他太美好了,所以在言勵最絕望的那幾年,他是言勵唯一的希望。
曾經(jīng)。
“還是說,其實你是想把他圈起來,好好報復他?”莫倪的指尖劃過明諾的小腹,在他兩腿之間收了個弧形的尾。
言勵退了一步,護著明諾,嘴唇微啟,冷冰冰吐出四個字:“關你屁事?!?br/>
說完繞過莫倪,繼續(xù)往門外走。
“當然關我事了。”莫倪在他身后叫道,“因為我真挺喜歡他的,你要不是跟他玩真的,我就要對他下手了?!?br/>
言勵當他放屁,理都沒理,抱著明諾大步離開。
言勵直接把明諾抱回自己家,門打開,老黑迎上來扒他的腿,他踢踢腳把老黑趕走,直奔臥室。
明諾酒量不好,酒品卻很好,喝醉了不哭不鬧,只是睡。言勵把他放在床上,聞著他身上都是酒味,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反正對明諾這種酒量來說,一杯都是多,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把酒桌上所有人大卸八塊的沖動,轉身去衛(wèi)生間接熱水,想給明諾擦擦臉。
起身,起不來,明諾抓著他的衣襟,五指間布料塞得滿滿,他一動,明諾就跟著發(fā)出不滿的哼聲。
言勵只好跟著上床,在明諾身邊躺下來。
這是個非常熟悉的姿勢,上學那時候,兩人翹課去天臺午睡,很多次便是這樣相擁著睡去。
分別之后,許多過去的美好,言勵不敢去想,想起來就是痛徹心扉,愛他,又恨他。
他把明諾擁在懷里,看著他的胸口肩膀因為呼吸而聳動,非常心疼。他伸出手指,描摹明諾的側臉,額頭,眉梢,鼻翼,嘴唇。拇指在他的唇邊停住,輕輕撫摸他的臉。
“諾諾?!彼p輕叫。
熟睡中,明諾過了好久,才含混地哼了一聲,抓他的衣襟抓得更緊了。
言勵知道他真的被嚇著了。
言勵俯下身,把明諾抱進懷里,五指□□他的發(fā)間,順著他的頭發(fā)。莫倪,eric,另一個……似乎是叫西蒙?言勵看似開朗大度,實際上睚眥必報,他跟明諾有恩怨,他要報復明諾,這可以,別人要動明諾一根汗毛,不行!
所以這三個人都慘了。
他的手背上都是小傷口,血凝固了,他還是小心地不讓手背碰到明諾。這么抱了許久,明諾繃緊的身體漸漸松弛下來,拉著他的手指也松了,言勵起身,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盡量不驚動他地把衣服從他指間抽出來。然后起身,還是要去接點熱水,給他擦擦臉。
這次走得稍微遠了點,走到門邊,明諾像被夢魘驚著了似的,尖厲地叫道:“言勵!”
言勵回過頭,明諾的手指在床上亂抓,聲音里不安到了極點。
“言勵……”他帶著一點哭腔,“你不要走了吧?”
言勵失笑,只好回轉,伏到床邊,指節(jié)刮他的鼻尖:“好吧好吧,我不……”
“要不……帶上我……”明諾的眼角滲出一點淚,他是真的很傷心,很難過,“帶我一起走?!?br/>
言勵的手指頓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明諾不是叫他現(xiàn)在別走。
他是在對十年前的自己說,別走。
要走,帶我一起走。
十年前那個深夜,言勵翻過窗臺,把熟睡中的明諾抱進懷里。他告訴明諾自己要離開一陣子,明諾問他多久,他遲疑之后,答:“我不知道?!?br/>
從未經(jīng)歷過離別的少年有點慌,他緊緊抓著戀人的手,問:“你會回來嗎?”
言勵說:“會的,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然后他一走了之,再見面,已經(jīng)是十年后。
也許這十年里,明諾一直在后悔當初沒有跟他一起走吧?
又或者這些話當年他曾想說,卻陰差陽錯,并沒有說出口。
帶我走,如果要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個越來越稀薄的希望等十年,我寧愿當初跟你一起走。天涯海角,你說去哪兒,我就跟你一起去。
言勵怔怔地望著明諾。
他應該恨他的。
可是恨這件事好累,言勵可以每天工作18個小時連續(xù)一周不休息,可以與名模聚眾狂歡三天三夜,可以兩天跨國飛行五個城市,可以承受任何常人不能承受的勞累極限,卻唯獨在恨明諾這件事上,每多一秒,都覺得疲憊。
言勵嘆息著,重新把明諾摟緊在懷里。
“諾諾,”言勵說,“我不想輸啊?!?br/>
明諾醒過來的時候天都黑了,房間里暗沉沉沒開燈,他揉揉頭,搓搓臉,小聲哼唧,蹬腿,一副不愿意醒卻睡不著了的煩躁樣。接著就聽見頭頂有人問:“醒了?”
他抬起頭,黑暗里啥都看不清,就看得清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一下子就笑了。
“言勵!”他撲進言勵懷里,抱著言勵在床上打滾。言勵被他從豎著滾到橫著,滾得氣喘吁吁,伸長手臂開臺燈,燈光亮起來,明諾睡得臉蛋紅撲撲,嘴巴彎出一個大大的笑。
明諾把腿橫在言勵肚子上,嘟囔道:“你哥哥真是個蛇精病!”
“嗯,”言勵十分贊同,“大家都這么認為。”
“還好你跟他不像?!泵髦Z說,“你怎么會知道我在那里?”
“還沒開席,吉莉安就給我打了電話。”言勵說,“我聽了趕緊趕過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不晚不晚,剛剛好。”不知是不想讓言勵內疚,還是明諾真的心大不計較,他這樣笑著說。
明諾一身酒氣,聞了聞,覺得自己臭臭的,翻身下床去洗澡。他把浴缸放滿水,還往里面扔了個泡沫球球,過了會兒,球球完全在水里融化,不同的藍色分層,看起來仿佛湛藍的海水。他脫光了衣服跪在浴缸邊,劃著水試了試水溫,這時候,言勵進來了。
“諾諾,一起洗好不……”言勵的聲音戛然而止,沒說出口那個字吞進喉嚨里,永遠不見天日。
他看著明諾,確切地說是明諾跪趴在浴缸邊,高高翹起的屁股,生硬地吞了口口水。
明諾渾然不覺,站起來笑道:“好啊,水溫正好,咱們一起洗?!?br/>
言勵舔了舔嘴唇。
言勵邁進浴缸,明諾隨后邁進來,坐在他懷里。這個姿勢,明諾的屁股剛好貼在言勵兩腿之間那個器官上,上天作證言勵不是正人君子,他真的用盡全部的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做點禽獸不如的事——幾個小時之前,諾諾險些被強,誰知道他會不會對這種事有心理陰影?
明諾全然不知言勵正在怎樣天人交戰(zhàn),他悠哉悠哉靠在言勵懷里,還在浴缸里蹺二郎腿,泡沫順著形狀漂亮的腳趾尖滑下來,滑過腳背,一直滑到纖細的小腿上才滑落不見。然后他像是迷上了這種游戲,不停往小腿上撩水,看著泡沫滑下來,小聲笑,還叫言勵一起看。言勵拍他的肩膀,叫他不要再玩,他扁扁嘴,收回腳,乖乖地窩進言勵懷里。
言勵從后面環(huán)住了他。
頭發(fā)打濕了,貼在言勵肩膀,言勵低下頭,輕輕啄吻明諾的發(fā)頂。明諾閉著眼睛,小聲道:“其實那時候真可怕?!?br/>
言勵:“嗯?”
“你哥哥。”明諾仰頭看著言勵,“他說他想睡我?!?br/>
言勵微微一顫,抱得他更緊了。
“他不是沖著你,他是沖著我。”言勵的下頜弧線特別好看,哪怕他此刻冷下臉,慍怒地繃緊了整個下頜肌肉,也好看極了,“他想睡的是我。”
明諾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明諾咂咂嘴,“你們不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嗎?”
“我跟莫倪沒有血緣關系?!毖詣畹?。
“jk集團的前身是舊金山林氏企業(yè)。林氏是我曾外祖父創(chuàng)立的,原本只是一家小店,開在舊金山唐人街,做成衣定制生意。后來生意做大,注冊成企業(yè),開始做成衣流水線。我母親林婉茵18歲的時候,遇見了我父親莫俊雄。她對我父親一見鐘情,我外祖父做主,招父親入贅,并在之后逐漸將企業(yè)交給他經(jīng)營。我十歲那年,外公去世,半年后,父親帶回一個女人和她的兒子,我和母親被掃地出門?!毖詣钫f。
“那個兒子就是……”明諾問。
“就是莫倪?!毖詣钫f,“父親在跟母親結婚之前曾有一個同居女友,兩人生過一個男孩,就是莫倪,他大我五歲。當時父親為入贅,曾與女友分手,但兩人一直沒斷了聯(lián)系。他跟我母親沒什么感情,跟那個女人倒是真愛,所以外公一死,他就把那個女人和兒子接過來,原來的林氏也改頭換面,成了jk集團?!?br/>
“我跟母親被掃地出門后,過了一段不怎么幸福的日子。三年后,母親生病沒錢醫(yī)治,死在診所門口,我繼續(xù)在街頭巷尾游蕩。機緣巧合,父親將我找了回去。可能是因為內疚,他供我讀書,還安排我住在下屬家中。不過他有點妻管嚴,他最愛的那個女人,也就是現(xiàn)在的jk集團董事會主席程女士不愿意他與我接觸,所以為了瞞住程女士,我總是不停轉學,不停換住處?!?br/>
明諾在他的懷里換了個坐姿,靜靜地聽。
“后來我在美國呆不下去了,父親將我送回中國,安排了一個曾照顧過外公一家的老管家照顧我,并找了所中學叫我就讀。就是在那兒,我遇見了你?!毖詣畹拖骂^,溫柔地吻了吻明諾的唇角,“我活了十七年,母親深愛父親,父親愛著另一個女人,外公身體不好顧及不到我,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人愛著,就是從你那里?!?br/>
明諾仰著頭,笑:“我現(xiàn)在也很愛你?!?br/>
言勵被他逗笑了。
“父親有嚴重的胃病,在我離開美國這一年里,他的胃病迅速惡化成胃癌,幾個月的時間便宣告不治。我一直懷疑有什么事情加速了父親病情的惡化,后來想想,應該就是在那段時間,父親知道了莫倪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他幫別人養(yǎng)兒子養(yǎng)了二十多年,被最愛的女人當傻子似的耍得團團轉,還要將企業(yè)傳給他。父親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他悄悄叫人把我從中國帶回去,要立遺囑,把jk集團留給我?!?br/>
“所以你那時候是回去美國?”明諾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如果他回到美國繼承家業(yè),為什么現(xiàn)在做總裁的還是莫倪?
言勵笑著點了點他的鼻尖。
“當然沒這么簡單。程女士知道父親要接我回去,先他一步派人來中國。兩方角力,老管家知道消息,叫我快走。我對jk集團沒興趣,而且那時候我遇見你,對未來都有了希望,我不想回去,只想躲過這陣子,像普通人一樣開始新生活……所以我連夜逃走了?!?br/>
說到這里,言勵低下頭,原本溫柔的目光在這一剎那驟然變冷,他低頭與明諾對視,目光中的寒意叫明諾不由得縮了一下。
有什么在他喉嚨口堵著,呼之欲出,但是一聲輕咳之后,他放棄了說出的念頭。
“我沒跑成,還是被抓到了,而且很不幸,是被程女士的人抓到了?!毖詣罾湫σ宦?,緩緩道,“父親至死沒能見我一面,據(jù)說他曾立有遺囑,將jk集團交給我繼承,不過那遺囑我從沒見過。程女士與莫倪接掌大權,程女士升任董事會主席,莫倪年紀輕輕成為總裁。他們又一次把我趕了出去,不過我沒走,想法設法留在了莫家。”
明諾不解極了:“為什么?”
“程女士沒這么好心放我自由,只要我走出莫家的門,她可以隨便設個局把我送進監(jiān)獄,關個三五十年。所以我不能走,只有呆在程女士身邊,我才能安全?!毖詣畹?。
明諾的目光黯淡下來:“她對你好嗎?”
“我是程女士的眼中釘肉中刺,她對我當然好不到哪里去。莫倪是個花花公子,他知道我們不是親兄弟,自然也肆無忌憚。不過還好,日子再苦,總算是熬了過來?!毖詣钌钗豢跉?,故作輕松地笑,“20歲那年的最后一個月,我取得了程女士的一點信任,可以孤身去紐約拜師學習服裝設計。后來的事,你應該從資料上看過了?!?br/>
明諾皺起眉:“你說莫倪他……他從那個時候就……”
“他想睡我想了很多年,不過從來沒有得逞過。”言勵笑道,“我猜他現(xiàn)在這么變態(tài),可能也有一點我的功勞在里面。所以諾諾,我告訴你要離他遠一點,他這里有毛病,你完全不知道他下一秒要干什么?!?br/>
說著,言勵戳了戳自己的頭。
明諾悶悶道:“我懂了?!?br/>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那你交往過那么多男女朋友,他不吃醋?”
“他只是想睡我,又不是愛我,怎么會吃醋?”言勵笑著捧住明諾的臉,“只有愛我的人才在乎我的過去?!?br/>
明諾的心被他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
“對不起,諾諾,我沒有對你說全部的實話。我和那么多人交往,的確是想刺激我的靈感,但更多的原因是,我心里有個空洞,需要有人陪著才能填滿?!毖詣畛吨旖切α诵?,“可是,沒人填得滿它,所以我總是交往之后便很快分手,分手后因為孤單,又趕緊開始另一段關系。”
“我跟honey在一起,是因為我知道他的心里也有一個空洞。我以為我們會理解彼此的感受,這樣抱在一起會更溫暖。可是我錯了,他的空洞是他的,我的是我的,兩個人自己都不能暖和自己,怎么能溫暖對方?所以我們分手了?!毖詣羁嘈?,“不過現(xiàn)在看honey鬧得這么兇,想來這個道理我已經(jīng)懂了,他還沒懂吧?!?br/>
“你想過怎么辦嗎?”明諾問,“人的心里不能總是帶著個空洞活著。”
“跟honey分手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心里這個洞是與生俱來的,可它曾經(jīng)被填滿過,在我十七歲的時候。我是體會過那種感覺的——就是你每天早晨起床的時候都很確定今天一定是美好的一天。所以那個時候我意識到,我要回來,我要找到那個人,除了他,沒有人能填滿我內心的空洞?!?br/>
言勵低下頭,氤氳的水汽中,他無比確定地看著明諾的眼睛。
“所以我回來了,諾諾?!?br/>
美人爸曾說過,言勵的心是冷的,要用很多很多愛才暖得過來。
他說這是個苦差事,尋常人哪里有那么那么多愛給別人?就算有,你給了,沒暖過來怎么辦?
所以他不許明諾跟言勵在一起,他要自己的兒子被人寵著捧著,就像自己這輩子一樣。
可是在言勵說完那句話后,明諾忽然想試一試。
反正他已經(jīng)這么這么愛言勵了,再多愛一點,又有什么關系?
就算最后沒暖和過來言勵的心,他竭盡所能,也沒什么好后悔。
……哦不對不對,不能這么烏鴉嘴,萬一自己暖和過來,那就是皆大歡喜大團圓結局了。
洗完澡,明諾裹著浴袍站在鏡子前面,言勵給他吹頭發(fā)。他的發(fā)質松軟極了,睡覺的時候一不老實,第二天就成爆炸頭了。他扯著浴袍帶子,半瞇著眼,任由言勵在他頭上亂抓,等得無聊,他扯開嗓門,問言勵:“你是抱我回來的嗎?”
“是??!”言勵也大聲喊,“重死了,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的胳膊要骨折了!”
“抱我上床的時候怎么從來沒見你抱怨?”明諾叫道,“毛??!”
“那能一樣嗎?”言勵道。
“有什么不一樣?”明諾回嘴,“不都是抱我嗎?”
他抬起頭,拿眼角斜言勵。言勵關了電吹風,歪著下巴,也拿眼角斜他。兩個人對著斜了半晌,突然“噗嗤”一聲,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明諾跳到言勵身上,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兩腿環(huán)在他的腰間,輕聲道:
“做/愛吧?”
♂高湯♂
一場情/事后,他們相擁著倒在凌亂不堪的床上,彼此喘著粗氣,雙腿交疊在一起,看著對方笑。
“言勵?!泵髦Z摸著言勵的耳朵,叫出名字之后,是一串壓抑的喘息。
言勵湊過來吻他的額頭:“嗯?”
“我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明諾說,“所以不管別人說什么,我都想跟你在一起?!?br/>
言勵被他認真的態(tài)度逗笑了。
“那就別管別人說什么,”他撫摸著明諾的額角,柔聲道,“跟我在一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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