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如今雪兒只能靠您了?！?br/>
    “雪兒……這……事情到這一步，舅舅也無能為力……”

    “您有辦法的吧。派那么多人去追殺蘇阮，還能避開皇城司的耳目，有人在背后幫你吧？是誰？是誰想要蘇阮的命？將我?guī)У剿媲埃铱梢詭退?！?br/>
    “……”

    “倘若你執(zhí)意不愿意幫我，我只能將你做過的事情向官府告發(fā)，我相信你背后的大人物應(yīng)該不至于為了你而惹上麻煩吧？”

    “你、你……你在這里等著，我要先去問問那人的意思……”

    “好，舅舅。外甥女不會忘記您的恩情?！?br/>
    ……

    蘇雪跟在沈肅的身后，神色肅穆的走過長長的暗道，轉(zhuǎn)入隱蔽的小花園。

    一個高大的人影臨湖而立，沐浴著如雪的月光，背對他們二人。

    二人近了，那人擺擺手，沈肅就退了下去。

    蘇雪委身福了一福：“參見平王爺?！?br/>
    她怎么也沒想到，在幕后操縱此事的人居然是她未來的夫家平郡王府！當(dāng)舅舅轉(zhuǎn)告平郡王愿意見她的時候，她心底的興奮簡直要從嗓子眼里噴出來，秒，秒，太妙了！她的人生，馬上要開始新的反轉(zhuǎn)！

    平郡王察覺出她聲音里難以抑制的興奮，卻并不轉(zhuǎn)身，只淡淡道：“想不到我未來的兒媳居然會因為這種事要求見我。姑娘家多居于內(nèi)宅，對朝廷之事無甚興趣，你的這番勇氣，不是一般女兒家能有的，很不錯?！?br/>
    平郡王的夸贊讓蘇雪的臉上浮起了笑容，朱唇微啟：“家中生變，雪兒不得不一夜長大。”

    平郡王道：“蘇家之事，我已經(jīng)聽說了，節(jié)哀順變?！?br/>
    蘇雪定聲道：“家母危在旦夕，性命難保，王爺神通廣大，但求王爺幫我一把，我愿意為王爺赴湯蹈火?！?br/>
    “呵，你是從哪兒學(xué)的這些江湖話？深閨之中的女子，也說什么赴湯蹈火?！逼娇ね醯穆曇衾飵Я艘唤z輕笑，終于慢慢的回轉(zhuǎn)身。

    他穿一襲紋龍青衣長袍，頭上以金冠一絲不茍的束起長發(fā)，雙手負(fù)于身后，屹立在河岸邊就猶如一顆挺拔的楊柳，被月光溫柔的扶照著。

    他的年紀(jì)不過四十出頭，身高有八尺往上，面容英俊、五官立體、氣質(zhì)沉穩(wěn)、帶著一個謀權(quán)者獨有的高貴氣度，這種別樣的風(fēng)度和被歲月沉淀出來的魅力，二十幾歲的男人絕不可能擁有。

    蘇雪只看了他一眼，就匆匆的低下頭去，心口砰砰砰直跳。

    二十年后的宋瑾，也會是這般模樣嗎？

    她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被平郡王收入眼底。

    平郡王審度著蘇雪，從頭到腳都閱過一遍，頗有深意的笑了：“你考慮清楚了，確定要我出手？一旦你介入其中，從此以后，你與我平郡王府，可就綁在了一起，想脫身就再也不可能了。別怪長輩沒提醒你，這條路，比起你之前走的那條路，可要刀光劍影的多啊。”

    蘇雪堅定道：“既然我走到這里，就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家父無情，偏袒嫡女，家母又身陷囹圄，我身無所依，但求良木而棲，愿豁出一切！”

    她信誓旦旦的宣誓勾起了平郡王的興趣，他微微瞇起眼，更為深意的審視著蘇阮：“想不到蘇良竟生了個如此聰慧大膽的女兒?！彼蝗缓翢o征兆的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撫上蘇雪柔嫩的小臉，輕輕捧起，仔細(xì)觀摩。

    這個動作讓蘇雪的身子微微一顫，卻并未躲開，被迫的揚起臉與平郡王對視，美麗的眼睛中露出些許不安：“王爺……”

    青澀純潔之中，又藏著些許的，少女這般的眼神，對于一個年到壯年的男人而言，無疑有致命的吸引力。平郡王弓下腰，湊到蘇雪的耳邊，呼出一口溫?zé)岬臍庀ⅲ骸安还饴敾郏颐裁罒o雙，絕色傾城，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鷂兮若流風(fēng)之回雪，美到極致……”

    蘇雪一向?qū)ψ约旱臉用沧孕?，亦聽過無數(shù)的夸耀，卻是頭一回有人用這樣磨人的話語來夸贊她，將她捧做了天上的仙女。她畢竟是未經(jīng)人事之人，從耳朵紅到了臉頰，目光微微斜過，不安的望著近在咫尺的平郡王：“王爺……”

    平郡王微微的笑著，一只手，悄然的放上了她纖細(xì)的腰。

    蘇雪依舊沒有閃躲，盡管，呼吸已經(jīng)開始紊亂了。

    平郡王用這么一步一步、越來越放肆的舉動窺探出了蘇雪的底線。

    “與眾不同的勇氣與骨子里的放浪……”平郡王在心中如是評價，終于將她圈入懷里，低笑，“放心將你交給我，我不會虧待你……”

    “王爺……”

    他的懷抱是那樣擁堵，蘇雪明明想要推開，卻怎么也沒有辦法做到。

    她還能怎么辦？母親落到如此田地，永無翻身之地，而她馬上就要嫁人！

    沒有娘家的支撐，宋瑾又對她毫無憐惜，平郡王妃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膼阂?，她必須找到一個依靠！她必須要握緊一雙有力的雙手，把害她至如斯田地的蘇阮狠狠的踩到腳下！她必須要仰仗平郡王，借用他的力量在郡王府站穩(wěn)腳跟！

    她終于是垂下了雙手，偎在郡王懷中，妥協(xié)：“是……”

    “此花園中今夜無人?！逼娇ね醺徊降囊ё∷亩梗?，“小雪……”

    “王爺……”她的呼吸急促。

    “那邊有一方?jīng)鐾??！?br/>
    平郡王輕松的抱起她，闊步走至湖中涼亭之中。

    四周覆下了白色的帷幔，在夜風(fēng)的侵襲下迎風(fēng)亂舞，涼亭之內(nèi)，春色無邊。

    ……

    “砰、砰?！鼻瞄T的聲音響起，“辯機(jī)！”

    正在坐禪的辯機(jī)第一時間睜開眼，下地開門。

    蘇阮剛從浴室出來，換了蒼白寬大的素衣，因為領(lǐng)口過于寬敞，隱約可見優(yōu)美的鎖骨。墨色的發(fā)絲染著水汽，長長的頭發(fā)就這么自然娓娓的垂在腰上。因為被水侵泡過久，她的臉頰上透著難得的兩摸緋紅，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帶著誘人的清香，任君采拮。

    辯機(jī)心中一動，心臟突突突的跳了起來：“……蘇姑娘?！?br/>
    “罪過?！毙闹袇s道。

    蘇阮淡淡的笑道：“我睡不著，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他頷首，反手帶上門：“走吧。”

    “你相信有些人能記得上一世的事情嗎？”

    繞著小湖泊的邊緣并肩而行，踩著細(xì)碎的鵝卵石，河風(fēng)微微的吹拂著。

    “佛語有云，一花一草，一山一水，萬物有靈，因果循環(huán)，生生不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說人話?！?br/>
    “信。”

    “真的？”蘇阮亮晶晶的眼睛帶著期許，認(rèn)真的看著他，“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記得我上輩子的事情，說上輩子也不太確切，說做未來更好。我是未來十五年后的蘇阮，那時候我活到三十歲，病死獄中。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就回到了十三歲，也就是你現(xiàn)在看到的我，聽的明白嗎？”

    辯機(jī)沉思了片刻，平靜道：“蘇姑娘重生而來?！?br/>
    蘇阮注意著他的每一絲表情，確認(rèn)他的臉上沒有不相信、嘲諷之后才舒了口氣：“我以為你會當(dāng)我瘋子呢。和你說話就是放心，不愧是出家人，淡定?！?br/>
    得到他的肯定，蘇阮的話匣子也打開了：“你能猜到吧，我上輩子過的不好，眾叛親離，死的時候也很凄涼。所以，這一世，我想著，就不要再跟上輩子那些人糾纏，安心謀求一段屬于我的幸福人生?！?br/>
    不過是數(shù)月前的事情，回想起來卻覺得好遙遠(yuǎn)：“但是，過了幾個月，與父親之間的關(guān)系還是如過去那般隔閡，奶奶反而比過去故去的更早，二姨娘比曾經(jīng)更凄涼的結(jié)局，和庶姐的關(guān)系比上一世更惡劣……”

    她嘆了口氣：“有些事情是避不開的，有些事情是改變不了的。比如，家人，比如，死亡，比如，婚姻……”

    辯機(jī)靜默的聽著她的話語，眸光一直緊緊的注目著她。

    不同于書中女子那般柔軟、攀附男人，蘇阮與伯父、姨娘對峙之時表現(xiàn)出來的強(qiáng)硬連他都禁不住暗暗佩服，面對祖母故去，她沉著的反應(yīng)和巧妙的心思更是讓他欣賞。

    至于現(xiàn)在，看著這個神情里帶了些傷感的人，他又忽然覺得……有那么一絲心疼。

    兩人就這么悠悠然然在湖岸上漫著小步，蘇阮把這幾個月的心事一股腦兒全給攤了出來，辯機(jī)安靜的聆聽著她的訴說，氣氛，出奇的美好。

    蘇阮自顧自的唧唧歪歪說了一大通，把話都倒出來，神清氣爽，瞥他：“喂，你的反應(yīng)也太平淡了吧？雖然說淡定是好事，你好歹也說句話啊。”

    辯機(jī)停了腳步，沉吟半晌：“如若按照現(xiàn)在的軌跡走下去，就會不斷與過去的人相逢，蘇姑娘可曾考慮過換一種人生？”

    蘇阮回身，看著他：“換一種人生？”

    辯機(jī)道：“跳開現(xiàn)在的圈子，與上一世不曾交集過的人開始新的生活?！?br/>
    “你嗎？”蘇阮笑嘻嘻道。

    辯機(jī)一怔：“我……”

    “別這幅表情，我開玩笑?！碧K阮忍不住發(fā)笑，“上一世的辯機(jī)，可是成了德高望重的佛學(xué)大家，四處傳經(jīng)授業(yè)，得百姓瞻仰，任何人都頂禮膜拜，是佛祖一般的人物，我怎么敢誘佛成魔？”

    “魔？”他眉頭緊蹙，喃喃，“魔嗎？”

    是啊，心魔深重，對她。

    蘇阮回過身，踩著鵝卵石繼續(xù)走：“不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嗎？風(fēng)流成性的男人定下心，會比普通男人更為深情。且不說這句話對不對，總之就是這個意思，像你這樣高高在上不問世俗的人，哪日墜入紅塵了，絕對就是妖孽魔頭?！?br/>
    辯機(jī)一言不發(fā)的跟上她。

    德高望重的佛學(xué)大師？這的確是他原本為自己安排的人生軌跡。

    修佛，得道，修養(yǎng)佛法，懸壺濟(jì)世，他的人生，早就安排的妥妥當(dāng)當(dāng)。

    可是，他卻不覺得那樣有什么樂趣了。

    比起永遠(yuǎn)坐禪在佛前，他寧可就這樣默然的跟在蘇阮身后，看著她的一顰一笑也覺得滿足。

    他還能回靈泉寺嗎？

    拔除心魔，閉關(guān)十年夠不夠？二十年？三十年？

    一輩子？

    ……

    “皇城司來人了！”

    蘇府一夜未平靜，大清早，又迎來新的大麻煩。

    列隊整齊的軍隊直接闖進(jìn)了蘇府，把正在辦喪事的蘇家攪的雞飛狗跳。

    “交出蘇阮！”

    “阮姑娘！阮姑娘！”

    蘇阮朦朦朧朧感覺到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臉，睜開眼睛，驚喜：“綰綰？你回來了？”

    “皇城司來人拿你，你快躲一躲。”綰綰沒空跟她廢話，連拖帶拽的將蘇阮從床上拽起，“秋娘，春桃，快來替姑娘更衣！”

    蘇阮清醒了過來，張開雙臂讓她們更衣，突然發(fā)現(xiàn)屋子里站滿了人，春桃、秋娘、珠玉、許嬤嬤……她心下不安起來：“怎么回事？”

    “不知道皇城司那邊是受了什么蠱惑，一口認(rèn)定您是謀害蘇老太太的兇手。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帶人闖進(jìn)蘇府來了，要捉拿你歸案?！北娙似呤职四_的替她更衣，綰綰飛快道，“奴婢們在這里替您擋著，您與辯機(jī)大師從后門逃離，兩人逃的越遠(yuǎn)越好，等風(fēng)頭過了再回京。蘇老爺昨晚上入宮了，現(xiàn)在也還沒回來，事情恐怕不妙?！?br/>
    “我為什么要躲？人又不是我殺的?！碧K阮皺眉。

    怎會突然把事情推諉到了她身上？

    秋娘急道：“奴婢們也不知道，現(xiàn)在官府那邊就是這么說的！”

    蘇雪略一沉吟：“難道是蘇雪在搞鬼？”

    “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五姑娘的確失蹤了?！本U綰幫忙替她盤發(fā)，“昨夜太子遇刺，皇城司受到處罰，皇城司統(tǒng)領(lǐng)被停職查辦，總都督現(xiàn)在還在御家前罰跪，監(jiān)獄里幾百個犯人一夜之間全部人頭落地！他們現(xiàn)在是逮著稍微有點罪的人就殺，但求平息皇上的怒火！若是您撞在這件事情上，一準(zhǔn)兒被抓到就上刑場了！”

    帝都驚變，皇城司大亂，她被抓進(jìn)去的話，既能洗刷掉二太太的罪名，又能讓她身陷囹圄。蘇雪一個深閨女子，又在禁足之中根本不曾邁出蘇府大門，怎會對帝都的局勢把握的如此精準(zhǔn)？

    蘇雪背后，一定有一個有權(quán)勢的人在撐腰！

    秋娘用最快的速度替蘇阮換上道袍，梳洗，盤發(fā)，戴上道帽，推她出門外。

    “蘇姑娘?！鞭q機(jī)在門外候著。

    他也換了衣裝，暗紅色的袈裟，頸上懸著佛珠，翩然若仙。

    他的神色依然從容不迫，凝視著一襲道袍，變回尼姑模樣的蘇阮——不，是小和尚的裝扮，雖然看起來有那么些不像。

    “大師，我家姑娘就交給你了?！本U綰道。

    辯機(jī)雙手合十，一諾千金：“一定護(hù)她周全?！?br/>
    “那你們小心?！碧K阮也叮嚀道。

    幕后之人是誰一時無法知曉，當(dāng)下先保住小命要緊。

    因為昨夜的驚變，帝都的清晨分外死寂。

    街道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茶農(nóng)挑著扁擔(dān)經(jīng)過，腳步匆匆。

    到了商業(yè)區(qū)域，就能看見大隊的皇城司騎著馬在街頭巡視，墻壁上隨處可見懸賞通緝告示。

    蘇阮和辯機(jī)盡量避開皇城司的守衛(wèi)，向城門口行進(jìn)。

    蘇阮手里捧著銅箔，微微低頭：“我們?nèi)ツ模俊?br/>
    辯機(jī)道：“去鄆城的普濟(jì)寺。那我有熟人，很安全?！?br/>
    說完，他頓了頓：“蘇姑娘信得過我嗎？”

    蘇阮瞥他一眼：“什么時候了，還問這個。我要是信不過你，現(xiàn)在怎會與你在一起。”

    辯機(jī)微微一笑。

    他平日里鮮少露出笑容，這種時候倒笑得出來。蘇阮道：“你怎么一點也不怕啊。抓到就是人頭落地的事情，就算是和你沒關(guān)系，你和我在一起也變成有關(guān)系了。我還擔(dān)心拖累你?！?br/>
    辯機(jī)道：“不用擔(dān)心，有我在。而且，你越害怕就表現(xiàn)的越明顯?！?br/>
    話剛落音，就聽見一聲清喝：“那兩個和尚，站??！”

    蘇阮的身子顫了一下，腳步停了。

    辯機(jī)低聲道：“別慌，我來對付。”

    皇城司守衛(wèi)騎著馬到二人面前，低下頭仔細(xì)打量他們。好在蘇阮和辯機(jī)都是真真正正在佛堂里出來的人，無論是行禮的姿勢還是神情都如假包換，他看了一番后沒看出什么名堂，問道：“你們倆，什么時候入城的？”

    辯機(jī)從容道：“貧道三日前入城化緣，正打算離開?！?br/>
    “你是哪個寺廟的和尚？有度牒嗎？”

    度牒是官府發(fā)給僧尼以證明其身份的憑證，辯機(jī)自然有。辯機(jī)從道袍中取出兩本交給守衛(wèi)查閱。守衛(wèi)翻了翻：“不光有度牒，還有戒牒啊，原來是靈泉寺的辯字輩高僧，失敬，失敬，你們走吧！”

    那人一看見辯機(jī)就度牒就放他們走了。

    辯機(jī)收回物件，與蘇阮道：“走吧?！?br/>
    “是，師父。”

    守衛(wèi)目送著他們走了幾丈，忽然道：“等等！邊上那位小師父的度牒我還沒有看過！”

    “兵長，司內(nèi)又送了畫來，說是蘇府的大小姐畏罪潛逃，也要一并抓捕。”

    一個守衛(wèi)駕著馬奔了過來。

    “什么？現(xiàn)在女人怎么都這么不安分！給我看看！”

    蘇阮和辯機(jī)趁機(jī)離開。

    “動作這么快，我的畫像馬上就出來了?！?br/>
    蘇阮真有點擔(dān)憂了，如果將她的畫像放到城門口，他們肯定出不了城。

    “不能耽擱了，得盡快出城，再慢一點就走不掉了?！鞭q機(jī)自語。

    蘇阮道：“我也知道，可是怎么出？等會在城門口也要盤查的話……”

    半句話還在嘴里，突然被他摟住了腰，雙腳離開了地面。

    蘇阮還未弄清楚怎么回事，整個人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地上滑行起來，左右的人都在以風(fēng)一般的速度倒退，房屋、樹木、這種感覺，和前幾日從懸崖上跳下來有的一拼！她明白了這是他的功法，只緊緊的抓住了他的手。

    不過須臾，他們就竄到了皇城門前。

    未有任何停留，同樣以這樣的速度飛出城門外，路過七八個守衛(wèi)，他們竟全部渾然不覺。

    直到出了護(hù)城河，遠(yuǎn)離皇城的大門，辯機(jī)才停下腳步，微微的喘著氣，額上也沁出了細(xì)細(xì)的汗水。

    蘇阮的雙腳挨到地面：“你還好吧？”

    “到我身后去！”辯機(jī)突然將她往身后撥，薄唇抿緊，“有埋伏?！?br/>
    “恭候多時，蘇大小姐?！?br/>
    躲藏在密林里的人現(xiàn)身，一撥一撥的皇城司，足足有三四十人之多。

    “真是沒玩沒了的追殺啊……”

    蘇阮喃喃，看來對方早料到她會逃到這里了。

    守衛(wèi)紛紛拔出長劍：“束手就擒，跟我們乖乖走一趟！否則，殺無赦！”

    一邊說話，一邊迅速的圍攏成一個圈，向著他們二人逼來。

    重重的殺意和凝重的氣氛，圈子越縮越小，蘇阮神色緊張：“打得過嗎？”

    辯機(jī)不回話。她回頭，看見他雙手合十，閉上雙目，居然開始念經(jīng)了。

    “我的神哪！”蘇阮滿臉黑線，抓住他手上的佛珠，“別念了，他們不信佛！”

    “我不能殺生?！鞭q機(jī)低聲，依舊喃喃低語。

    蘇阮抓狂：“我沒讓你殺生，打傷他們，能讓我們逃走就夠了！”

    他不理會她，兩片嘴唇飛快的一張一合，梵音如流水。

    落在蘇阮的耳朵里卻無異于蚊子叫，討厭極了。

    和尚果然都不正常！

    “既然不愿束手就擒，就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守衛(wèi)們揮劍向蘇阮刺出。

    蘇阮眼看雪白的劍刃向胸口刺來，驚的一身涼汗都冒出來了，撒腿就想跑路。

    卻突然被辯機(jī)一把摟住，凌空飛起。他一個飛身旋轉(zhuǎn)將她護(hù)在懷中，掌心一柄雪白的袖箭直直插入那侍衛(wèi)的小腹，低聲：“我已為你們超度?！?br/>
    袖箭拔出，鮮血噴涌，他及時的以袖擋下，沾濕了他的袈裟，卻未有半滴灑在蘇阮身上。

    “竟敢反抗！”守衛(wèi)們一擁而上，辯機(jī)的一腳踢起地上死者的長劍，姿勢極其優(yōu)美的接起，毫無章法的一劍揮出，邊見寒光化作一道長弧，呼嘯著向侍衛(wèi)們撕咬而去，劍氣所觸之人皆血如泉涌，轉(zhuǎn)眼之間盡數(shù)倒地。

    蘇阮目瞪口呆：“太生猛了……”

    辯機(jī)攔腰將她抱起，身影一閃就向著遠(yuǎn)方脫去，又見前方幾十人涌了出來，而身后也是連綿不絕的馬蹄聲奔涌而來，恐有上百人之多。

    蘇阮伏在他的肩上，回頭看著身后浩浩蕩蕩奔來的人，喃喃：“就為了對付我，居然如此大動干戈，真榮幸?！?br/>
    二人再度被團(tuán)團(tuán)圍起，為首的官吏穿暗青色戎裝，眼見滿地的尸體，憤怒的喝道：“畏罪潛逃，拘捕，殘殺朝廷命官，按我朝律法，當(dāng)場擊殺！你們，還要做最后的垂死掙扎嗎？”

    蘇阮聞言愣了一下，踢了一腳離他們最近的人，發(fā)現(xiàn)當(dāng)真是氣絕了。

    “叫你下手那么重，全死了?！碧K阮瞥了辯機(jī)一眼。

    全身都被血染紅的辯機(jī)傲人的站立著，清澄的眸子泛著滲人的寒光，手中的長劍還在滴滴答答的淌著血。

    他像是沐浴著血從地獄中爬出來一般，整個人都散發(fā)著森然的煞氣。

    果然佛主發(fā)威，比魔鬼還恐怖啊。

    蘇阮伸手抓了他的劍，揮了揮：“好，我認(rèn)罪，都是我一個人干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們讓他走吧，他是得道高僧，受天子恩澤的?！?br/>
    “你……”辯機(jī)啞然，眼中的暗紅色慢慢消失，“為什么出事就想一個人承擔(dān)？”

    蘇阮聳肩：“沒有，這本來就是我的事。你還是回去當(dāng)你的和尚吧。”

    辯機(jī)皺眉：“我已開了殺戒?！?br/>
    “是哦……”蘇阮看了看滿地的尸體，那么多的血，都流淌到了她的腳下，濃烈的血腥味是那樣的刺鼻。

    她抬起臉，笑的清然而美麗，“但是在我眼里，你還是化外一方?！?br/>
    “可你在我眼中，就是紅塵萬丈?！?br/>
    辯機(jī)毫不猶豫的將她用力扯進(jìn)懷中，緊緊擁住。

    “辯機(jī)！”他的動作讓她大吃一驚，本能的想要推開，卻聽見耳邊如潮的呼聲，“恭迎圣君陛下歸來！”

    蘇阮回頭一看，不知何時，皇城司的守衛(wèi)們?nèi)抗蛄讼氯ァ?br/>
    她驚慌的從他的懷里掙脫，看向他手中的金黃色盤龍令牌：“你——”

    當(dāng)今世上，能用雙龍令牌的只有兩人，一為當(dāng)今天子；二為先帝欽定的繼承人，十七皇子。十七皇子在出生之時就意外被人擄走不知所蹤，先帝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氣也沒有改口，故去后由當(dāng)時的五皇子，如今的皇上“暫代”繼承王位。

    皇上冊封失蹤的十七皇子為“圣君”，為他立衣冠冢，安心坐上王位，一座二十年。

    蘇阮隨之緩緩跪下，卻被他彎腰扶住身子。

    他清澈的嗓音在她耳邊游動：“無需如此?！?br/>
    蘇阮抬頭看著他，眼中是無法壓抑的震驚：“為什么……”

    天子登基近二十載，勢力早已穩(wěn)固，這個時候出現(xiàn)，無異于飛蛾撲火！

    他知道的吧？所以一直不愿意下山！可是現(xiàn)在這算什么？！

    為了她嗎？！

    “……值得嗎？”

    蘇阮的聲音劇烈的戰(zhàn)栗著，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彼岸無生無死，無苦無悲，無欲無求。但我……更愿與你共渡紅塵?！彼⑽⒁恍?。

    ……

    九重宮闈。

    “他回來了?！?br/>
    一眨眼，就如一陣清風(fēng)，傳遍宮殿、乃至帝都的每個角落。

    皇宮了，帝都瘋狂了，這一消息足以把昨夜太子遇刺的消息都埋下去。

    “是嗎，他果然還活著?？瓤取苯鸾z勾邊紋龍帷幔之下，帝王的面容隱匿在華蓋之中，聲音十分虛弱，“彥兒……”

    太子一襲雪色長袍，優(yōu)美若仙：“孩兒在?！?br/>
    帝王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道：“……咳咳……你去……咳咳……接他吧……”

    “好?！碧铀砷_父親的手，“您保重身體。”

    “近段時間也不必來探望朕……”皇上慢慢道，“知道該怎么做吧……”

    “是，父皇?！碧庸?，“孩兒告退?！?br/>
    太子走出乾清宮：“一個人回來的嗎？”

    “還帶了一個姑娘?！笔虖幕卦挼?，“是蘇家的姑娘，與墨將軍有親緣關(guān)系?！?br/>
    “沒有血緣關(guān)系?！碧舆~著優(yōu)雅而輕盈的腳步，踏上長長的宮道，聲音清雅而溫柔，“蘇家人待他如此惡劣，對蘇家人也無需手下留情，物盡其用即可?！?br/>
    ……

    御用攆車在帝都的街道上緩慢而悠然的行進(jìn)。

    好奇的百姓們都跑出了家門，沿著街道里里外外的跪著。

    百姓的議論聲如潮水涌來——

    “圣君離京之時不過是個嬰孩，也不知現(xiàn)在出落成了什么模樣？”

    “圣君回來可是大好事！也許咱們十幾年的征戰(zhàn)就要結(jié)束啦……”

    “我看是要打的更厲害了才是！免不了又是龍虎斗！”

    “這么說國師大人也會重新臨朝輔佐圣君嘍？”

    ……

    辯機(jī)和蘇阮端坐在攆車之中。

    辯機(jī)倚著車欄，透過窗口淡淡注目著在外跪成一片的百姓們。

    蘇阮注目著他，忽然道：“陛下，您瞧百姓多歡迎您。”

    “還是叫我的法號吧，或者我的名字?！鞭q機(jī)回過頭來看著她，“……似乎是叫百里溯？”

    “百里溯？”蘇阮干笑，“還是辯機(jī)好聽。”

    百里溯道：“你有話要說？”

    蘇阮遲疑了一位：“你，當(dāng)真考慮清楚了？要回到圣君的位置上？”

    雖然她曾經(jīng)很惋惜如此貌美的他當(dāng)和尚一輩子，但總比在權(quán)力場上和旁人廝殺，你死我活、朝不保夕要好。若要在兩者之間選擇，她當(dāng)然更希望他只是那個心無旁騖、一心念佛的辯機(jī)。

    “我還有退路嗎？”百里溯反問道。

    蘇阮瞥他：“現(xiàn)在逃走，好像是來不及了哈……”眼睛卻往窗外瞄。

    百里溯忍不住揚起了性感的唇角：“你是在暗示我可以逃走嗎？”

    蘇阮收回目光：“不然你覺得呢？”

    百里溯道：“我走了，你被皇城司的人抓去處死？”

    蘇阮一怔，場面這么亂，她都忘記自己現(xiàn)在是通緝犯這回事了。

    她低了頭，囁嚅：“可這樣我很過意不去，那天晚上我就不該去向你求救……”

    百里溯看著她眼里的歉疚，卻有些小小的愉悅，鼓起勇氣抓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你不必?fù)?dān)心，我自有分寸，當(dāng)下的局面，我盡在把握之中。”

    “都這么說，有分寸，會小心，結(jié)果就是死的死、傷的傷……”

    御駕緩緩駛?cè)雽m門，車輪踏上大理石鋪就的宮道，行走十幾丈的距離之后戛然而止。

    “三皇子殿下，到——”

    身材高大的三皇子穿著一襲淡黃色描金朝服，合身的衣物勾勒著健碩的身段，行走之時昂首挺胸，器宇軒昂，頗有君王氣度。

    他被左右跟著五個身姿帶刀侍衛(wèi)眾星捧月的簇?fù)淼桨倮锼莸挠{前，微微瞇起眼睛打量著這駕攆車。

    車?yán)?，蘇阮同樣微微瞇起了美麗的眼睛，緊緊的審視著他。

    蘇阮成為平郡王妃之時，多為宋瑾出謀劃策，與三皇子交鋒過好幾次。此人陰險狡詐、極善權(quán)術(shù)、身邊能人異士頗多，具有極強(qiáng)的實力。

    當(dāng)初太子被刺身亡，三皇子承襲太子之位，以調(diào)查刺殺太子的兇手為由在朝中排除了大量異己，在此期間又將幾個有影響力的皇子扳倒，鞏固太子之位。

    他的君王生涯里最輝煌的一筆數(shù)將權(quán)勢極大的禮王府一派連根拔起，一夜誅殺上萬人，帝都血流成河。

    此舉在整個云嵐國也是前所未有的大動作，奠定他穩(wěn)固的帝王之位。

    禮王府被滅的慘狀還歷歷在目，蘇阮對此人的印象就是“殘暴”二字，道：“三皇子是個狠角色，你要小心。”

    三皇子擺手讓其他人止步，獨自上前：“圣君陛下，不下車嗎？”

    車廂里面寂然無聲，三皇子冷笑道：“看來只有我上來請了?！彼焐线@么說，腳步不動，只伸出一掌在半空中畫了個圓弧，將全身的內(nèi)力匯聚到掌上，帶出一股猛烈的掌風(fēng)，驟然就排山倒海的像攆車內(nèi)打去。

    整個攆車頓時兢兢戰(zhàn)戰(zhàn)的抖了起來，旁側(cè)的侍衛(wèi)被震的摔出去老遠(yuǎn)，車廂里的蘇阮也被這股強(qiáng)大的內(nèi)力震的心口一痛，似要嘔出血來，百里溯以飛快的用手抵住她的后背，以掌力化解了三皇子的內(nèi)力，同時袖手將她擁入懷中保護(hù)。

    三皇子一擊過去，攆車的輪子都快散了架，旁側(cè)的人也都傷的不輕，唯獨的車?yán)锩娴娜巳耘f是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裸的無視著他的寸照。

    被輕視的感覺讓三皇子不由有些懊惱，遂又加大幾分內(nèi)力，卻仍舊被一瞬之間被化為無形，他的面色一震，伸手就來掀車簾。

    說時遲那時快，當(dāng)他低下頭向車簾里面望去之后，突然車?yán)锔Z出一只手！

    “咔嚓！”

    精準(zhǔn)無誤的卡住他的喉頭！

    “唔！——”三皇子想撤退已經(jīng)來不及了，愕然的瞪大了眼。

    “殿下！”

    三皇子的侍從們把大驚失色，將攆車團(tuán)團(tuán)的圍起：“圣君陛下，請您放手！”

    車簾里再度伸出一只更為柔美的小手，恭敬的掀開了車簾，接著，百里溯不染纖塵的絕美面容出現(xiàn)在眾人的視野之中。他尚且沒有換下僧袍，衣袂飄飄逸逸，微微飄拂，襯著他的身影直似神明降世。

    他的肌膚上隱隱有光澤流動，眼睛里閃動著一千種琉璃的光芒。容貌如畫，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這種容貌，這種風(fēng)儀，根本就已經(jīng)超越了一切人類的美麗。這么驚鴻一瞥，眾人不約而同的倒抽了口冷氣，圣君陛下竟如此貌美……

    百里溯毫不留情的卡著三皇子的喉嚨，直到他的臉色漲紅如潮，松開些，讓他喘上一口氣，復(fù)又卡緊，看著三皇子在他的手下垂死掙扎。

    沒有人敢上來救。

    侍從們跪了下去：“圣君陛下……”

    百里溯往邊上一甩手，三皇子被甩了出去，跪在地上捂著嗓子不住咳嗽。

    “三殿下！”有人來攙扶他。

    “讓開！”三皇子劇烈的喘著氣，懊惱的抬頭看向馬車，卻發(fā)現(xiàn)百里溯已站在他的跟前，低垂著一雙明澈而幽深的眼睛，“皇侄，可還好？”

    太可怕了！這樣強(qiáng)悍到不可思議的內(nèi)力和無法想象的速度？！

    他毫不懷疑這個男人動動手指頭就能將他殺死！

    一定要除掉他，一定要除掉他！但不是現(xiàn)在……

    三皇子低頭認(rèn)慫了：“皇叔……”

    辯機(jī)微微一笑，攙扶他起身來。

    蘇阮也悄然的松了口氣。

    是她多慮了，進(jìn)退有序、張弛有道，從僧人至圣君的身份轉(zhuǎn)變，在他身上如此自然。

    她想起與他走那一條密道之時，滿滿一屋子的書。

    還有，壁面上各式各樣的壁畫。

    若非知道他上輩子選擇的那條遠(yuǎn)離權(quán)力中心的道路，她都會忍不住懷疑他是否臥薪嘗膽多年，只為等待此時？！

    恐怕，其他人都會這么想吧……

    “太子駕到！”

    又是一架攆車遠(yuǎn)遠(yuǎn)行來，比起三皇子的盛大排場，太子顯得更為形只影單，身旁僅有五個并肩的宮人。他坐在車內(nèi)，一襲白衣勝雪，依舊是不染風(fēng)塵的模樣，行至人群之前，下車，瞥了一眼有些狼狽的三皇子：“皇叔?！?br/>
    百里溯道：“太子殿下?！?br/>
    “皇叔終于回來了?！碧硬焕洳粺幔蜌夤Ь?，“您的寢宮安排在正宮水韻殿，可先去洗去塵埃，稍后宮中有宴席款待?！?br/>
    “多謝了。”

    “蘇阮。”太子忽然向車?yán)飭緛怼?br/>
    蘇阮跳下馬車，走到太子面前：“太子殿下?！?br/>
    “墨將軍請您過去一見?！碧哟蛄恐?。

    “哥哥？！”蘇阮的聲音里瞬間就多了幾分絢爛的色彩。

    百里溯看了她一眼。

    哥哥？好似她在病中的時候，一直在叫這兩個字……

    太子看著她眼底的歡喜，不動聲色道：“是啊?！?br/>
    蘇阮立馬道：“辯……陛下，那我先過去與我哥哥見個面?！?br/>
    百里溯沉默，讓她一個人在宮殿里走，他實在不放心！

    “太子殿下，我與阿阮單獨說幾句?！?br/>
    太子道：“請便?！?br/>
    百里溯將蘇阮帶到一邊：“對方可信？”

    蘇阮輕聲：“哥哥不會騙我的，他受傷了，我一定要去看看?！?br/>
    “嗯。”百里溯似乎放心了，卻偷偷在她手中塞一枚戒指，低聲，“暗器拿去。這只戒指有個按鈕，能出十次無色無味的毒藥，是見血封喉的毒?！?br/>
    蘇阮握緊戒指：“嗯。我見了哥哥，回來找你?！?br/>
    百里溯點頭：“去吧?！?br/>
    －－－－－－題外話－－－－－－

    感謝raimeng、zxc1345、mary101的月票！

    這周是開會周啊，從周日開到周四，我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舅舅，如今雪兒只能靠您了?！?br/>
    “雪兒……這……事情到這一步，舅舅也無能為力……”

    “您有辦法的吧。派那么多人去追殺蘇阮，還能避開皇城司的耳目，有人在背后幫你吧？是誰？是誰想要蘇阮的命？將我?guī)У剿媲埃铱梢詭退?！?br/>
    “……”

    “倘若你執(zhí)意不愿意幫我，我只能將你做過的事情向官府告發(fā)，我相信你背后的大人物應(yīng)該不至于為了你而惹上麻煩吧？”

    “你、你……你在這里等著，我要先去問問那人的意思……”

    “好，舅舅。外甥女不會忘記您的恩情?！?br/>
    ……

    蘇雪跟在沈肅的身后，神色肅穆的走過長長的暗道，轉(zhuǎn)入隱蔽的小花園。

    一個高大的人影臨湖而立，沐浴著如雪的月光，背對他們二人。

    二人近了，那人擺擺手，沈肅就退了下去。

    蘇雪委身福了一福：“參見平王爺?！?br/>
    她怎么也沒想到，在幕后操縱此事的人居然是她未來的夫家平郡王府！當(dāng)舅舅轉(zhuǎn)告平郡王愿意見她的時候，她心底的興奮簡直要從嗓子眼里噴出來，秒，秒，太妙了！她的人生，馬上要開始新的反轉(zhuǎn)！

    平郡王察覺出她聲音里難以抑制的興奮，卻并不轉(zhuǎn)身，只淡淡道：“想不到我未來的兒媳居然會因為這種事要求見我。姑娘家多居于內(nèi)宅，對朝廷之事無甚興趣，你的這番勇氣，不是一般女兒家能有的，很不錯?！?br/>
    平郡王的夸贊讓蘇雪的臉上浮起了笑容，朱唇微啟：“家中生變，雪兒不得不一夜長大?！?br/>
    平郡王道：“蘇家之事，我已經(jīng)聽說了，節(jié)哀順變?！?br/>
    蘇雪定聲道：“家母危在旦夕，性命難保，王爺神通廣大，但求王爺幫我一把，我愿意為王爺赴湯蹈火?！?br/>
    “呵，你是從哪兒學(xué)的這些江湖話？深閨之中的女子，也說什么赴湯蹈火。”平郡王的聲音里帶了一絲輕笑，終于慢慢的回轉(zhuǎn)身。

    他穿一襲紋龍青衣長袍，頭上以金冠一絲不茍的束起長發(fā)，雙手負(fù)于身后，屹立在河岸邊就猶如一顆挺拔的楊柳，被月光溫柔的扶照著。

    他的年紀(jì)不過四十出頭，身高有八尺往上，面容英俊、五官立體、氣質(zhì)沉穩(wěn)、帶著一個謀權(quán)者獨有的高貴氣度，這種別樣的風(fēng)度和被歲月沉淀出來的魅力，二十幾歲的男人絕不可能擁有。

    蘇雪只看了他一眼，就匆匆的低下頭去，心口砰砰砰直跳。

    二十年后的宋瑾，也會是這般模樣嗎？

    她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被平郡王收入眼底。

    平郡王審度著蘇雪，從頭到腳都閱過一遍，頗有深意的笑了：“你考慮清楚了，確定要我出手？一旦你介入其中，從此以后，你與我平郡王府，可就綁在了一起，想脫身就再也不可能了。別怪長輩沒提醒你，這條路，比起你之前走的那條路，可要刀光劍影的多啊?！?br/>
    蘇雪堅定道：“既然我走到這里，就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家父無情，偏袒嫡女，家母又身陷囹圄，我身無所依，但求良木而棲，愿豁出一切！”

    她信誓旦旦的宣誓勾起了平郡王的興趣，他微微瞇起眼，更為深意的審視著蘇阮：“想不到蘇良竟生了個如此聰慧大膽的女兒?！彼蝗缓翢o征兆的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撫上蘇雪柔嫩的小臉，輕輕捧起，仔細(xì)觀摩。

    這個動作讓蘇雪的身子微微一顫，卻并未躲開，被迫的揚起臉與平郡王對視，美麗的眼睛中露出些許不安：“王爺……”

    青澀純潔之中，又藏著些許的，少女這般的眼神，對于一個年到壯年的男人而言，無疑有致命的吸引力。平郡王弓下腰，湊到蘇雪的耳邊，呼出一口溫?zé)岬臍庀ⅲ骸安还饴敾?，而且貌美無雙，絕色傾城，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鷂兮若流風(fēng)之回雪，美到極致……”

    蘇雪一向?qū)ψ约旱臉用沧孕?，亦聽過無數(shù)的夸耀，卻是頭一回有人用這樣磨人的話語來夸贊她，將她捧做了天上的仙女。她畢竟是未經(jīng)人事之人，從耳朵紅到了臉頰，目光微微斜過，不安的望著近在咫尺的平郡王：“王爺……”

    平郡王微微的笑著，一只手，悄然的放上了她纖細(xì)的腰。

    蘇雪依舊沒有閃躲，盡管，呼吸已經(jīng)開始紊亂了。

    平郡王用這么一步一步、越來越放肆的舉動窺探出了蘇雪的底線。

    “與眾不同的勇氣與骨子里的放浪……”平郡王在心中如是評價，終于將她圈入懷里，低笑，“放心將你交給我，我不會虧待你……”

    “王爺……”

    他的懷抱是那樣擁堵，蘇雪明明想要推開，卻怎么也沒有辦法做到。

    她還能怎么辦？母親落到如此田地，永無翻身之地，而她馬上就要嫁人！

    沒有娘家的支撐，宋瑾又對她毫無憐惜，平郡王妃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膼阂?，她必須找到一個依靠！她必須要握緊一雙有力的雙手，把害她至如斯田地的蘇阮狠狠的踩到腳下！她必須要仰仗平郡王，借用他的力量在郡王府站穩(wěn)腳跟！

    她終于是垂下了雙手，偎在郡王懷中，妥協(xié)：“是……”

    “此花園中今夜無人?！逼娇ね醺徊降囊ё∷亩?，喃喃，“小雪……”

    “王爺……”她的呼吸急促。

    “那邊有一方?jīng)鐾??！?br/>
    平郡王輕松的抱起她，闊步走至湖中涼亭之中。

    四周覆下了白色的帷幔，在夜風(fēng)的侵襲下迎風(fēng)亂舞，涼亭之內(nèi)，春色無邊。

    ……

    “砰、砰?！鼻瞄T的聲音響起，“辯機(jī)！”

    正在坐禪的辯機(jī)第一時間睜開眼，下地開門。

    蘇阮剛從浴室出來，換了蒼白寬大的素衣，因為領(lǐng)口過于寬敞，隱約可見優(yōu)美的鎖骨。墨色的發(fā)絲染著水汽，長長的頭發(fā)就這么自然娓娓的垂在腰上。因為被水侵泡過久，她的臉頰上透著難得的兩摸緋紅，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帶著誘人的清香，任君采拮。

    辯機(jī)心中一動，心臟突突突的跳了起來：“……蘇姑娘。”

    “罪過?！毙闹袇s道。

    蘇阮淡淡的笑道：“我睡不著，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他頷首，反手帶上門：“走吧?！?br/>
    “你相信有些人能記得上一世的事情嗎？”

    繞著小湖泊的邊緣并肩而行，踩著細(xì)碎的鵝卵石，河風(fēng)微微的吹拂著。

    “佛語有云，一花一草，一山一水，萬物有靈，因果循環(huán)，生生不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說人話?！?br/>
    “信。”

    “真的？”蘇阮亮晶晶的眼睛帶著期許，認(rèn)真的看著他，“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記得我上輩子的事情，說上輩子也不太確切，說做未來更好。我是未來十五年后的蘇阮，那時候我活到三十歲，病死獄中。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就回到了十三歲，也就是你現(xiàn)在看到的我，聽的明白嗎？”

    辯機(jī)沉思了片刻，平靜道：“蘇姑娘重生而來?！?br/>
    蘇阮注意著他的每一絲表情，確認(rèn)他的臉上沒有不相信、嘲諷之后才舒了口氣：“我以為你會當(dāng)我瘋子呢。和你說話就是放心，不愧是出家人，淡定?！?br/>
    得到他的肯定，蘇阮的話匣子也打開了：“你能猜到吧，我上輩子過的不好，眾叛親離，死的時候也很凄涼。所以，這一世，我想著，就不要再跟上輩子那些人糾纏，安心謀求一段屬于我的幸福人生。”

    不過是數(shù)月前的事情，回想起來卻覺得好遙遠(yuǎn)：“但是，過了幾個月，與父親之間的關(guān)系還是如過去那般隔閡，奶奶反而比過去故去的更早，二姨娘比曾經(jīng)更凄涼的結(jié)局，和庶姐的關(guān)系比上一世更惡劣……”

    她嘆了口氣：“有些事情是避不開的，有些事情是改變不了的。比如，家人，比如，死亡，比如，婚姻……”

    辯機(jī)靜默的聽著她的話語，眸光一直緊緊的注目著她。

    不同于書中女子那般柔軟、攀附男人，蘇阮與伯父、姨娘對峙之時表現(xiàn)出來的強(qiáng)硬連他都禁不住暗暗佩服，面對祖母故去，她沉著的反應(yīng)和巧妙的心思更是讓他欣賞。

    至于現(xiàn)在，看著這個神情里帶了些傷感的人，他又忽然覺得……有那么一絲心疼。

    兩人就這么悠悠然然在湖岸上漫著小步，蘇阮把這幾個月的心事一股腦兒全給攤了出來，辯機(jī)安靜的聆聽著她的訴說，氣氛，出奇的美好。

    蘇阮自顧自的唧唧歪歪說了一大通，把話都倒出來，神清氣爽，瞥他：“喂，你的反應(yīng)也太平淡了吧？雖然說淡定是好事，你好歹也說句話啊?！?br/>
    辯機(jī)停了腳步，沉吟半晌：“如若按照現(xiàn)在的軌跡走下去，就會不斷與過去的人相逢，蘇姑娘可曾考慮過換一種人生？”

    蘇阮回身，看著他：“換一種人生？”

    辯機(jī)道：“跳開現(xiàn)在的圈子，與上一世不曾交集過的人開始新的生活。”

    “你嗎？”蘇阮笑嘻嘻道。

    辯機(jī)一怔：“我……”

    “別這幅表情，我開玩笑?！碧K阮忍不住發(fā)笑，“上一世的辯機(jī)，可是成了德高望重的佛學(xué)大家，四處傳經(jīng)授業(yè)，得百姓瞻仰，任何人都頂禮膜拜，是佛祖一般的人物，我怎么敢誘佛成魔？”

    “魔？”他眉頭緊蹙，喃喃，“魔嗎？”

    是啊，心魔深重，對她。

    蘇阮回過身，踩著鵝卵石繼續(xù)走：“不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嗎？風(fēng)流成性的男人定下心，會比普通男人更為深情。且不說這句話對不對，總之就是這個意思，像你這樣高高在上不問世俗的人，哪日墜入紅塵了，絕對就是妖孽魔頭。”

    辯機(jī)一言不發(fā)的跟上她。

    德高望重的佛學(xué)大師？這的確是他原本為自己安排的人生軌跡。

    修佛，得道，修養(yǎng)佛法，懸壺濟(jì)世，他的人生，早就安排的妥妥當(dāng)當(dāng)。

    可是，他卻不覺得那樣有什么樂趣了。

    比起永遠(yuǎn)坐禪在佛前，他寧可就這樣默然的跟在蘇阮身后，看著她的一顰一笑也覺得滿足。

    他還能回靈泉寺嗎？

    拔除心魔，閉關(guān)十年夠不夠？二十年？三十年？

    一輩子？

    ……

    “皇城司來人了！”

    蘇府一夜未平靜，大清早，又迎來新的大麻煩。

    列隊整齊的軍隊直接闖進(jìn)了蘇府，把正在辦喪事的蘇家攪的雞飛狗跳。

    “交出蘇阮！”

    “阮姑娘！阮姑娘！”

    蘇阮朦朦朧朧感覺到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臉，睜開眼睛，驚喜：“綰綰？你回來了？”

    “皇城司來人拿你，你快躲一躲?！本U綰沒空跟她廢話，連拖帶拽的將蘇阮從床上拽起，“秋娘，春桃，快來替姑娘更衣！”

    蘇阮清醒了過來，張開雙臂讓她們更衣，突然發(fā)現(xiàn)屋子里站滿了人，春桃、秋娘、珠玉、許嬤嬤……她心下不安起來：“怎么回事？”

    “不知道皇城司那邊是受了什么蠱惑，一口認(rèn)定您是謀害蘇老太太的兇手?，F(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帶人闖進(jìn)蘇府來了，要捉拿你歸案?！北娙似呤职四_的替她更衣，綰綰飛快道，“奴婢們在這里替您擋著，您與辯機(jī)大師從后門逃離，兩人逃的越遠(yuǎn)越好，等風(fēng)頭過了再回京。蘇老爺昨晚上入宮了，現(xiàn)在也還沒回來，事情恐怕不妙?！?br/>
    “我為什么要躲？人又不是我殺的?！碧K阮皺眉。

    怎會突然把事情推諉到了她身上？

    秋娘急道：“奴婢們也不知道，現(xiàn)在官府那邊就是這么說的！”

    蘇雪略一沉吟：“難道是蘇雪在搞鬼？”

    “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五姑娘的確失蹤了?！本U綰幫忙替她盤發(fā)，“昨夜太子遇刺，皇城司受到處罰，皇城司統(tǒng)領(lǐng)被停職查辦，總都督現(xiàn)在還在御家前罰跪，監(jiān)獄里幾百個犯人一夜之間全部人頭落地！他們現(xiàn)在是逮著稍微有點罪的人就殺，但求平息皇上的怒火！若是您撞在這件事情上，一準(zhǔn)兒被抓到就上刑場了！”

    帝都驚變，皇城司大亂，她被抓進(jìn)去的話，既能洗刷掉二太太的罪名，又能讓她身陷囹圄。蘇雪一個深閨女子，又在禁足之中根本不曾邁出蘇府大門，怎會對帝都的局勢把握的如此精準(zhǔn)？

    蘇雪背后，一定有一個有權(quán)勢的人在撐腰！

    秋娘用最快的速度替蘇阮換上道袍，梳洗，盤發(fā)，戴上道帽，推她出門外。

    “蘇姑娘?！鞭q機(jī)在門外候著。

    他也換了衣裝，暗紅色的袈裟，頸上懸著佛珠，翩然若仙。

    他的神色依然從容不迫，凝視著一襲道袍，變回尼姑模樣的蘇阮——不，是小和尚的裝扮，雖然看起來有那么些不像。

    “大師，我家姑娘就交給你了?！本U綰道。

    辯機(jī)雙手合十，一諾千金：“一定護(hù)她周全?！?br/>
    “那你們小心。”蘇阮也叮嚀道。

    幕后之人是誰一時無法知曉，當(dāng)下先保住小命要緊。

    因為昨夜的驚變，帝都的清晨分外死寂。

    街道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茶農(nóng)挑著扁擔(dān)經(jīng)過，腳步匆匆。

    到了商業(yè)區(qū)域，就能看見大隊的皇城司騎著馬在街頭巡視，墻壁上隨處可見懸賞通緝告示。

    蘇阮和辯機(jī)盡量避開皇城司的守衛(wèi)，向城門口行進(jìn)。

    蘇阮手里捧著銅箔，微微低頭：“我們?nèi)ツ?？?br/>
    辯機(jī)道：“去鄆城的普濟(jì)寺。那我有熟人，很安全?！?br/>
    說完，他頓了頓：“蘇姑娘信得過我嗎？”

    蘇阮瞥他一眼：“什么時候了，還問這個。我要是信不過你，現(xiàn)在怎會與你在一起。”

    辯機(jī)微微一笑。

    他平日里鮮少露出笑容，這種時候倒笑得出來。蘇阮道：“你怎么一點也不怕啊。抓到就是人頭落地的事情，就算是和你沒關(guān)系，你和我在一起也變成有關(guān)系了。我還擔(dān)心拖累你。”

    辯機(jī)道：“不用擔(dān)心，有我在。而且，你越害怕就表現(xiàn)的越明顯?！?br/>
    話剛落音，就聽見一聲清喝：“那兩個和尚，站?。　?br/>
    蘇阮的身子顫了一下，腳步停了。

    辯機(jī)低聲道：“別慌，我來對付?！?br/>
    皇城司守衛(wèi)騎著馬到二人面前，低下頭仔細(xì)打量他們。好在蘇阮和辯機(jī)都是真真正正在佛堂里出來的人，無論是行禮的姿勢還是神情都如假包換，他看了一番后沒看出什么名堂，問道：“你們倆，什么時候入城的？”

    辯機(jī)從容道：“貧道三日前入城化緣，正打算離開?！?br/>
    “你是哪個寺廟的和尚？有度牒嗎？”

    度牒是官府發(fā)給僧尼以證明其身份的憑證，辯機(jī)自然有。辯機(jī)從道袍中取出兩本交給守衛(wèi)查閱。守衛(wèi)翻了翻：“不光有度牒，還有戒牒啊，原來是靈泉寺的辯字輩高僧，失敬，失敬，你們走吧！”

    那人一看見辯機(jī)就度牒就放他們走了。

    辯機(jī)收回物件，與蘇阮道：“走吧?！?br/>
    “是，師父?！?br/>
    守衛(wèi)目送著他們走了幾丈，忽然道：“等等！邊上那位小師父的度牒我還沒有看過！”

    “兵長，司內(nèi)又送了畫來，說是蘇府的大小姐畏罪潛逃，也要一并抓捕?！?br/>
    一個守衛(wèi)駕著馬奔了過來。

    “什么？現(xiàn)在女人怎么都這么不安分！給我看看！”

    蘇阮和辯機(jī)趁機(jī)離開。

    “動作這么快，我的畫像馬上就出來了?！?br/>
    蘇阮真有點擔(dān)憂了，如果將她的畫像放到城門口，他們肯定出不了城。

    “不能耽擱了，得盡快出城，再慢一點就走不掉了?！鞭q機(jī)自語。

    蘇阮道：“我也知道，可是怎么出？等會在城門口也要盤查的話……”

    半句話還在嘴里，突然被他摟住了腰，雙腳離開了地面。

    蘇阮還未弄清楚怎么回事，整個人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地上滑行起來，左右的人都在以風(fēng)一般的速度倒退，房屋、樹木、這種感覺，和前幾日從懸崖上跳下來有的一拼！她明白了這是他的功法，只緊緊的抓住了他的手。

    不過須臾，他們就竄到了皇城門前。

    未有任何停留，同樣以這樣的速度飛出城門外，路過七八個守衛(wèi)，他們竟全部渾然不覺。

    直到出了護(hù)城河，遠(yuǎn)離皇城的大門，辯機(jī)才停下腳步，微微的喘著氣，額上也沁出了細(xì)細(xì)的汗水。

    蘇阮的雙腳挨到地面：“你還好吧？”

    “到我身后去！”辯機(jī)突然將她往身后撥，薄唇抿緊，“有埋伏?！?br/>
    “恭候多時，蘇大小姐?！?br/>
    躲藏在密林里的人現(xiàn)身，一撥一撥的皇城司，足足有三四十人之多。

    “真是沒玩沒了的追殺啊……”

    蘇阮喃喃，看來對方早料到她會逃到這里了。

    守衛(wèi)紛紛拔出長劍：“束手就擒，跟我們乖乖走一趟！否則，殺無赦！”

    一邊說話，一邊迅速的圍攏成一個圈，向著他們二人逼來。

    重重的殺意和凝重的氣氛，圈子越縮越小，蘇阮神色緊張：“打得過嗎？”

    辯機(jī)不回話。她回頭，看見他雙手合十，閉上雙目，居然開始念經(jīng)了。

    “我的神哪！”蘇阮滿臉黑線，抓住他手上的佛珠，“別念了，他們不信佛！”

    “我不能殺生?！鞭q機(jī)低聲，依舊喃喃低語。

    蘇阮抓狂：“我沒讓你殺生，打傷他們，能讓我們逃走就夠了！”

    他不理會她，兩片嘴唇飛快的一張一合，梵音如流水。

    落在蘇阮的耳朵里卻無異于蚊子叫，討厭極了。

    和尚果然都不正常！

    “既然不愿束手就擒，就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守衛(wèi)們揮劍向蘇阮刺出。

    蘇阮眼看雪白的劍刃向胸口刺來，驚的一身涼汗都冒出來了，撒腿就想跑路。

    卻突然被辯機(jī)一把摟住，凌空飛起。他一個飛身旋轉(zhuǎn)將她護(hù)在懷中，掌心一柄雪白的袖箭直直插入那侍衛(wèi)的小腹，低聲：“我已為你們超度?！?br/>
    袖箭拔出，鮮血噴涌，他及時的以袖擋下，沾濕了他的袈裟，卻未有半滴灑在蘇阮身上。

    “竟敢反抗！”守衛(wèi)們一擁而上，辯機(jī)的一腳踢起地上死者的長劍，姿勢極其優(yōu)美的接起，毫無章法的一劍揮出，邊見寒光化作一道長弧，呼嘯著向侍衛(wèi)們撕咬而去，劍氣所觸之人皆血如泉涌，轉(zhuǎn)眼之間盡數(shù)倒地。

    蘇阮目瞪口呆：“太生猛了……”

    辯機(jī)攔腰將她抱起，身影一閃就向著遠(yuǎn)方脫去，又見前方幾十人涌了出來，而身后也是連綿不絕的馬蹄聲奔涌而來，恐有上百人之多。

    蘇阮伏在他的肩上，回頭看著身后浩浩蕩蕩奔來的人，喃喃：“就為了對付我，居然如此大動干戈，真榮幸?！?br/>
    二人再度被團(tuán)團(tuán)圍起，為首的官吏穿暗青色戎裝，眼見滿地的尸體，憤怒的喝道：“畏罪潛逃，拘捕，殘殺朝廷命官，按我朝律法，當(dāng)場擊殺！你們，還要做最后的垂死掙扎嗎？”

    蘇阮聞言愣了一下，踢了一腳離他們最近的人，發(fā)現(xiàn)當(dāng)真是氣絕了。

    “叫你下手那么重，全死了?！碧K阮瞥了辯機(jī)一眼。

    全身都被血染紅的辯機(jī)傲人的站立著，清澄的眸子泛著滲人的寒光，手中的長劍還在滴滴答答的淌著血。

    他像是沐浴著血從地獄中爬出來一般，整個人都散發(fā)著森然的煞氣。

    果然佛主發(fā)威，比魔鬼還恐怖啊。

    蘇阮伸手抓了他的劍，揮了揮：“好，我認(rèn)罪，都是我一個人干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們讓他走吧，他是得道高僧，受天子恩澤的?！?br/>
    “你……”辯機(jī)啞然，眼中的暗紅色慢慢消失，“為什么出事就想一個人承擔(dān)？”

    蘇阮聳肩：“沒有，這本來就是我的事。你還是回去當(dāng)你的和尚吧?！?br/>
    辯機(jī)皺眉：“我已開了殺戒。”

    “是哦……”蘇阮看了看滿地的尸體，那么多的血，都流淌到了她的腳下，濃烈的血腥味是那樣的刺鼻。

    她抬起臉，笑的清然而美麗，“但是在我眼里，你還是化外一方?！?br/>
    “可你在我眼中，就是紅塵萬丈?！?br/>
    辯機(jī)毫不猶豫的將她用力扯進(jìn)懷中，緊緊擁住。

    “辯機(jī)！”他的動作讓她大吃一驚，本能的想要推開，卻聽見耳邊如潮的呼聲，“恭迎圣君陛下歸來！”

    蘇阮回頭一看，不知何時，皇城司的守衛(wèi)們?nèi)抗蛄讼氯ァ?br/>
    她驚慌的從他的懷里掙脫，看向他手中的金黃色盤龍令牌：“你——”

    當(dāng)今世上，能用雙龍令牌的只有兩人，一為當(dāng)今天子；二為先帝欽定的繼承人，十七皇子。十七皇子在出生之時就意外被人擄走不知所蹤，先帝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氣也沒有改口，故去后由當(dāng)時的五皇子，如今的皇上“暫代”繼承王位。

    皇上冊封失蹤的十七皇子為“圣君”，為他立衣冠冢，安心坐上王位，一座二十年。

    蘇阮隨之緩緩跪下，卻被他彎腰扶住身子。

    他清澈的嗓音在她耳邊游動：“無需如此?！?br/>
    蘇阮抬頭看著他，眼中是無法壓抑的震驚：“為什么……”

    天子登基近二十載，勢力早已穩(wěn)固，這個時候出現(xiàn)，無異于飛蛾撲火！

    他知道的吧？所以一直不愿意下山！可是現(xiàn)在這算什么？！

    為了她嗎？！

    “……值得嗎？”

    蘇阮的聲音劇烈的戰(zhàn)栗著，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彼岸無生無死，無苦無悲，無欲無求。但我……更愿與你共渡紅塵?！彼⑽⒁恍?。

    ……

    九重宮闈。

    “他回來了。”

    一眨眼，就如一陣清風(fēng)，傳遍宮殿、乃至帝都的每個角落。

    皇宮了，帝都瘋狂了，這一消息足以把昨夜太子遇刺的消息都埋下去。

    “是嗎，他果然還活著?？瓤取苯鸾z勾邊紋龍帷幔之下，帝王的面容隱匿在華蓋之中，聲音十分虛弱，“彥兒……”

    太子一襲雪色長袍，優(yōu)美若仙：“孩兒在。”

    帝王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道：“……咳咳……你去……咳咳……接他吧……”

    “好?！碧铀砷_父親的手，“您保重身體?！?br/>
    “近段時間也不必來探望朕……”皇上慢慢道，“知道該怎么做吧……”

    “是，父皇?！碧庸?，“孩兒告退?！?br/>
    太子走出乾清宮：“一個人回來的嗎？”

    “還帶了一個姑娘。”侍從回話道，“是蘇家的姑娘，與墨將軍有親緣關(guān)系?！?br/>
    “沒有血緣關(guān)系?！碧舆~著優(yōu)雅而輕盈的腳步，踏上長長的宮道，聲音清雅而溫柔，“蘇家人待他如此惡劣，對蘇家人也無需手下留情，物盡其用即可?！?br/>
    ……

    御用攆車在帝都的街道上緩慢而悠然的行進(jìn)。

    好奇的百姓們都跑出了家門，沿著街道里里外外的跪著。

    百姓的議論聲如潮水涌來——

    “圣君離京之時不過是個嬰孩，也不知現(xiàn)在出落成了什么模樣？”

    “圣君回來可是大好事！也許咱們十幾年的征戰(zhàn)就要結(jié)束啦……”

    “我看是要打的更厲害了才是！免不了又是龍虎斗！”

    “這么說國師大人也會重新臨朝輔佐圣君嘍？”

    ……

    辯機(jī)和蘇阮端坐在攆車之中。

    辯機(jī)倚著車欄，透過窗口淡淡注目著在外跪成一片的百姓們。

    蘇阮注目著他，忽然道：“陛下，您瞧百姓多歡迎您?！?br/>
    “還是叫我的法號吧，或者我的名字?！鞭q機(jī)回過頭來看著她，“……似乎是叫百里溯？”

    “百里溯？”蘇阮干笑，“還是辯機(jī)好聽?！?br/>
    百里溯道：“你有話要說？”

    蘇阮遲疑了一位：“你，當(dāng)真考慮清楚了？要回到圣君的位置上？”

    雖然她曾經(jīng)很惋惜如此貌美的他當(dāng)和尚一輩子，但總比在權(quán)力場上和旁人廝殺，你死我活、朝不保夕要好。若要在兩者之間選擇，她當(dāng)然更希望他只是那個心無旁騖、一心念佛的辯機(jī)。

    “我還有退路嗎？”百里溯反問道。

    蘇阮瞥他：“現(xiàn)在逃走，好像是來不及了哈……”眼睛卻往窗外瞄。

    百里溯忍不住揚起了性感的唇角：“你是在暗示我可以逃走嗎？”

    蘇阮收回目光：“不然你覺得呢？”

    百里溯道：“我走了，你被皇城司的人抓去處死？”

    蘇阮一怔，場面這么亂，她都忘記自己現(xiàn)在是通緝犯這回事了。

    她低了頭，囁嚅：“可這樣我很過意不去，那天晚上我就不該去向你求救……”

    百里溯看著她眼里的歉疚，卻有些小小的愉悅，鼓起勇氣抓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你不必?fù)?dān)心，我自有分寸，當(dāng)下的局面，我盡在把握之中。”

    “都這么說，有分寸，會小心，結(jié)果就是死的死、傷的傷……”

    御駕緩緩駛?cè)雽m門，車輪踏上大理石鋪就的宮道，行走十幾丈的距離之后戛然而止。

    “三皇子殿下，到——”

    身材高大的三皇子穿著一襲淡黃色描金朝服，合身的衣物勾勒著健碩的身段，行走之時昂首挺胸，器宇軒昂，頗有君王氣度。

    他被左右跟著五個身姿帶刀侍衛(wèi)眾星捧月的簇?fù)淼桨倮锼莸挠{前，微微瞇起眼睛打量著這駕攆車。

    車?yán)?，蘇阮同樣微微瞇起了美麗的眼睛，緊緊的審視著他。

    蘇阮成為平郡王妃之時，多為宋瑾出謀劃策，與三皇子交鋒過好幾次。此人陰險狡詐、極善權(quán)術(shù)、身邊能人異士頗多，具有極強(qiáng)的實力。

    當(dāng)初太子被刺身亡，三皇子承襲太子之位，以調(diào)查刺殺太子的兇手為由在朝中排除了大量異己，在此期間又將幾個有影響力的皇子扳倒，鞏固太子之位。

    他的君王生涯里最輝煌的一筆數(shù)將權(quán)勢極大的禮王府一派連根拔起，一夜誅殺上萬人，帝都血流成河。

    此舉在整個云嵐國也是前所未有的大動作，奠定他穩(wěn)固的帝王之位。

    禮王府被滅的慘狀還歷歷在目，蘇阮對此人的印象就是“殘暴”二字，道：“三皇子是個狠角色，你要小心。”

    三皇子擺手讓其他人止步，獨自上前：“圣君陛下，不下車嗎？”

    車廂里面寂然無聲，三皇子冷笑道：“看來只有我上來請了?！彼焐线@么說，腳步不動，只伸出一掌在半空中畫了個圓弧，將全身的內(nèi)力匯聚到掌上，帶出一股猛烈的掌風(fēng)，驟然就排山倒海的像攆車內(nèi)打去。

    整個攆車頓時兢兢戰(zhàn)戰(zhàn)的抖了起來，旁側(cè)的侍衛(wèi)被震的摔出去老遠(yuǎn)，車廂里的蘇阮也被這股強(qiáng)大的內(nèi)力震的心口一痛，似要嘔出血來，百里溯以飛快的用手抵住她的后背，以掌力化解了三皇子的內(nèi)力，同時袖手將她擁入懷中保護(hù)。

    三皇子一擊過去，攆車的輪子都快散了架，旁側(cè)的人也都傷的不輕，唯獨的車?yán)锩娴娜巳耘f是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裸的無視著他的寸照。

    被輕視的感覺讓三皇子不由有些懊惱，遂又加大幾分內(nèi)力，卻仍舊被一瞬之間被化為無形，他的面色一震，伸手就來掀車簾。

    說時遲那時快，當(dāng)他低下頭向車簾里面望去之后，突然車?yán)锔Z出一只手！

    “咔嚓！”

    精準(zhǔn)無誤的卡住他的喉頭！

    “唔！——”三皇子想撤退已經(jīng)來不及了，愕然的瞪大了眼。

    “殿下！”

    三皇子的侍從們把大驚失色，將攆車團(tuán)團(tuán)的圍起：“圣君陛下，請您放手！”

    車簾里再度伸出一只更為柔美的小手，恭敬的掀開了車簾，接著，百里溯不染纖塵的絕美面容出現(xiàn)在眾人的視野之中。他尚且沒有換下僧袍，衣袂飄飄逸逸，微微飄拂，襯著他的身影直似神明降世。

    他的肌膚上隱隱有光澤流動，眼睛里閃動著一千種琉璃的光芒。容貌如畫，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這種容貌，這種風(fēng)儀，根本就已經(jīng)超越了一切人類的美麗。這么驚鴻一瞥，眾人不約而同的倒抽了口冷氣，圣君陛下竟如此貌美……

    百里溯毫不留情的卡著三皇子的喉嚨，直到他的臉色漲紅如潮，松開些，讓他喘上一口氣，復(fù)又卡緊，看著三皇子在他的手下垂死掙扎。

    沒有人敢上來救。

    侍從們跪了下去：“圣君陛下……”

    百里溯往邊上一甩手，三皇子被甩了出去，跪在地上捂著嗓子不住咳嗽。

    “三殿下！”有人來攙扶他。

    “讓開！”三皇子劇烈的喘著氣，懊惱的抬頭看向馬車，卻發(fā)現(xiàn)百里溯已站在他的跟前，低垂著一雙明澈而幽深的眼睛，“皇侄，可還好？”

    太可怕了！這樣強(qiáng)悍到不可思議的內(nèi)力和無法想象的速度？！

    他毫不懷疑這個男人動動手指頭就能將他殺死！

    一定要除掉他，一定要除掉他！但不是現(xiàn)在……

    三皇子低頭認(rèn)慫了：“皇叔……”

    辯機(jī)微微一笑，攙扶他起身來。

    蘇阮也悄然的松了口氣。

    是她多慮了，進(jìn)退有序、張弛有道，從僧人至圣君的身份轉(zhuǎn)變，在他身上如此自然。

    她想起與他走那一條密道之時，滿滿一屋子的書。

    還有，壁面上各式各樣的壁畫。

    若非知道他上輩子選擇的那條遠(yuǎn)離權(quán)力中心的道路，她都會忍不住懷疑他是否臥薪嘗膽多年，只為等待此時？！

    恐怕，其他人都會這么想吧……

    “太子駕到！”

    又是一架攆車遠(yuǎn)遠(yuǎn)行來，比起三皇子的盛大排場，太子顯得更為形只影單，身旁僅有五個并肩的宮人。他坐在車內(nèi)，一襲白衣勝雪，依舊是不染風(fēng)塵的模樣，行至人群之前，下車，瞥了一眼有些狼狽的三皇子：“皇叔?！?br/>
    百里溯道：“太子殿下?！?br/>
    “皇叔終于回來了。”太子不冷不熱，客氣恭敬，“您的寢宮安排在正宮水韻殿，可先去洗去塵埃，稍后宮中有宴席款待。”

    “多謝了。”

    “蘇阮。”太子忽然向車?yán)飭緛怼?br/>
    蘇阮跳下馬車，走到太子面前：“太子殿下?！?br/>
    “墨將軍請您過去一見?！碧哟蛄恐?。

    “哥哥？！”蘇阮的聲音里瞬間就多了幾分絢爛的色彩。

    百里溯看了她一眼。

    哥哥？好似她在病中的時候，一直在叫這兩個字……

    太子看著她眼底的歡喜，不動聲色道：“是啊。”

    蘇阮立馬道：“辯……陛下，那我先過去與我哥哥見個面?！?br/>
    百里溯沉默，讓她一個人在宮殿里走，他實在不放心！

    “太子殿下，我與阿阮單獨說幾句?！?br/>
    太子道：“請便?！?br/>
    百里溯將蘇阮帶到一邊：“對方可信？”

    蘇阮輕聲：“哥哥不會騙我的，他受傷了，我一定要去看看?！?br/>
    “嗯?！卑倮锼菟坪醴判牧耍瑓s偷偷在她手中塞一枚戒指，低聲，“暗器拿去。這只戒指有個按鈕，能出十次無色無味的毒藥，是見血封喉的毒?！?br/>
    蘇阮握緊戒指：“嗯。我見了哥哥，回來找你。”

    百里溯點頭：“去吧?！?br/>
    －－－－－－題外話－－－－－－

    感謝raimeng、zxc1345、mary101的月票！

    這周是開會周啊，從周日開到周四，我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