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佳麗這一次出行堪稱雷厲風行,自她從貝爾處聽到消息,到她最終抵達查爾斯頓,甚至沒過十個小時。

    這樣快的速度，其中固然有憤怒和焦急的因素在。但也不能說斯佳麗已經(jīng)被情感沖昏了頭腦——相反，在皮特姑姑家收拾行李、面臨老小姐驚慌失措的追問時,斯佳麗便逐漸冷靜下來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已經(jīng)寫了一封短信,委托皮特姑姑寄回塔拉莊園,向母親稍作解釋。等她到達查爾斯頓的姨媽家后，會再寫一封長些的信仔細解釋。但信件無論短長,要表明的事情其實只有一樁——瑞特·巴特勒的父親去世了,斯佳麗·奧哈拉要趕去查爾斯頓參加葬禮。

    是的,斯佳麗不打算用探望姨媽之類的蹩腳理由,雖然從道理上完全說得通。在貝爾那番話后,倉促間斯佳麗已經(jīng)下定決心，干脆把事情攤開吧。反正媽媽早就猜出她對瑞特的感情,只不過顧著她的面子沒有直接點破罷了。這次的事情剛好作為一個契機，相隔兩地也好留出一段緩沖時間。等她和瑞特從查爾斯頓回來了，再讓他陪自己回塔拉解釋去。斯佳麗沒考慮瑞特愿不愿意這個問題，要是在貝爾已經(jīng)說了那些話之后她還猶猶豫豫的不自信，那就太可笑了。她要他陪她回塔拉，他就得回來！難道他自己一扭頭去查爾斯頓的時候沒有撇開她？賬還沒算呢！

    到達查爾斯頓時已經(jīng)是凌晨，星子黯淡點綴在天際?？諝饫餂鼋z絲的，夾雜著海水的咸味兒,街道上幾乎沒有人。斯佳麗就近找了一家旅館辦理了入住，在房間里簡單洗漱了一下就睡了。她抓著貝爾·沃特林問得很清楚，巴特勒老先生的葬禮還在好幾天后，時間不算太趕。

    翌日中午，斯佳麗在陌生的床上醒來。大腦當機幾秒鐘，立刻反應過來身處何地。她打開行李箱，找出這次特意帶來的、比較素凈的一套莊重的黑裙，戴好帽子便出了門。她已經(jīng)在旅館里打聽過了巴特勒家的事——托瑞特·巴特勒這個大逆子的福，這段時間查爾斯頓人對巴特勒一家的事都挺關心，她不費什么勁兒就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同時愈發(fā)覺得怒火中燒。

    上一回，斯佳麗來查爾斯頓的時候，還是她重生之初。當時她除了尤拉蒂和波琳兩位姨媽外，在查爾斯頓往來最勤快的就屬瑞特·巴特勒的母親和妹妹。之后她也和瑞特的妹妹通過幾封信，雖然很長時間沒有過來了，總還記得大致的方向。斯佳麗一路打聽著，沒花多少時間就來到了巴特勒家的大門前。

    巴特勒家祖上是海盜出身，富得流油。之后一代也就是瑞特的父親，卻成了個古板的守禮之人，所以宅子也修得跟斯佳麗見過的幾所老派莊園一個模子。只不過戰(zhàn)爭的原因，這里已經(jīng)很衰敗?？粗f園結滿蛛網(wǎng)的墻角，也許有人會覺得是巴特勒老先生剛剛去世，家里人手不足的緣故。但斯佳麗卻很清楚，只怕瑞特過來以后，這房子的情況還要比之前好上不少哩！她又不是不知道巴特勒老先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瑞特的敘述，以及前世的模糊記憶。她知道這位老先生可是差點把自己一家活活餓死，更談不上整理莊園了。

    門口有個老黑奴，邋里邋遢的，流著鼻涕，在陽光下無精打采。斯佳麗沒認出來他，他倒看著斯佳麗有點兒想起來的樣子：“啊，您是……”仿佛正竭力回憶著的樣子，“您是來看望夫人和小姐的？”他最終這樣穩(wěn)妥地問道。

    斯佳麗點點頭：“幫我說一聲，我姓奧哈拉?！?br/>
    門房老黑人一拍腦袋，往里面走去了。斯佳麗在原地等著，心中不由想起和巴特勒老先生久遠的幾個照面。瑞特和他父親的確不像。她剛這么想著，抬頭便看見轉角處一個高大的身影匆匆走來。斯佳麗不由露出一絲微笑。

    “嗨，巴特勒?！彼龓缀跏菓醒笱蟮睾蜐M臉吃驚的瑞特打的招呼，語中的嘲諷意味尤為明顯，卻顧忌著場合說得非常柔和，“沒想到我會過來？”

    瑞特·巴特勒，穿著一身很明顯是趕制出來的喪服——邊角切的很粗，站在她身前，定定看著斯佳麗。他一句話都不說，斯佳麗心里剛有點兒發(fā)虛，要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瑞特突然一把將她撈到懷里，緊緊摟住。他把鼻子埋入她的黑發(fā)中，嘆息道：“斯佳麗，哦，斯佳麗?！?br/>
    斯佳麗一動不動抱著他，感受著男人傳過來的體溫。他的胡茬多了，眼底也有青黑，顯然睡得很不好。想起他本來準備輕描淡寫在自己面前混過這一樁，斯佳麗一陣氣惱。但看到現(xiàn)在疲倦、周身帶著莫名沉重意味的他，斯佳麗的心又慢慢軟了下來。她任由他抱了好一會兒，直到看見巴特勒老夫人的裙角出現(xiàn)在轉角處，才推了他兩下。

    “好啦，我在這里?！彼崧暤?，“先放開我，你母親過來了。”

    但一直到巴特勒老夫人真的走過來以后，瑞特才放開了她。這時候他已經(jīng)把表情調整的差不多，又能笑嘻嘻地開玩笑了。他對斯佳麗扮了個鬼臉，然后握住她的手，鄭重地對巴特勒老夫人介紹道：“媽，這是斯佳麗，斯佳麗·奧哈拉——我還沒來得及求婚的女友?！?br/>
    就算場合根本不對，斯佳麗的臉也騰地一下紅了。

    巴特勒老夫人微笑地看著他們。她比斯佳麗印象中瘦好多、也老好多，丈夫的去世給了這個女人打擊，使她迅速地憔悴下來。但心愛的大兒子回來同樣給了她慰藉。她舉手投足有著歷經(jīng)痛苦的遲緩，但依舊高雅。她寧靜而疲憊地微笑著，慈祥地撫摸著斯佳麗的臉龐。

    “瑞特，真是驚喜。”她溫和地說道，“你從沒告訴我你有一位……準未婚妻？”

    雖然臉上還燙著，斯佳麗也已經(jīng)能夠惡狠狠向老夫人投訴了，她抱怨道：“哪里只有這一樁？他本來還不打算告訴我——這里的事情呢?！彼龣M了瑞特一眼，至于準未婚妻什么的？這種時候當著長輩的面否認嗎？再說她最多就是突然被定下有點詫異，也沒想要否認什么的……

    “瑞特·巴特勒！”果然老夫人生氣了，她很威嚴地拿拐杖撞了兩下地，“你今年多大了？這種事情還要人家小姑娘教你嗎？我問你，你既然說這是你的準未婚妻，那你有沒有把人家當一家人看？還想瞞過去？瞞瞞瞞，瞞什么瞞，有用沒有？還是要戳穿。你鬧得什么小孩子脾氣啊，難道當著人家面就不好意思了？你說說……”

    “媽。”瑞特趕快打斷，苦笑著舉起雙手投降，“行了，我知道錯了?！彼麕е怂辜邀愐谎?，“先帶斯佳麗進去坐坐？不能讓她一直站著啊?！彼秩崧晫λ辜邀愓f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站在這里，那么昨晚是連夜的火車？”斯佳麗悶哼一聲，沒否認。巴特勒老夫人趕快將她摟在懷里。

    “親愛的。”她誠心誠意，感動地說道，“我這個兒子，有你這么對他真的太好了——”她瞪了瑞特一眼，又轉過來對斯佳麗和顏悅色，“好姑娘，你以前來查爾斯頓的時候我就很喜歡你，瑞特的妹妹也是。想不到我們還有這樣的緣分，唉！我該吃齋向上帝祈禱才是！你能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好。安妮塔也會很高興的?！?br/>
    安妮塔就是瑞特妹妹的名字了，上一次在薩凡納時斯佳麗和她相處的也不錯。斯佳麗被巴特勒老夫人這一通夸說的也有點兒害臊，暫時當著長輩的面她也沒法兒追究瑞特拋下她自己回來的事，于是謙虛幾句，就由著巴特勒老夫人挽著進內室去了。

    一路上，瑞特·巴特勒始終面帶笑意陪在一邊。斯佳麗覺得他整個人的氣質都和剛才初見時不同了——剛才是疲憊、厭倦，現(xiàn)在卻歡欣。她覺得自己過來還是有價值——當然得先追究了他的過錯再說！而且，斯佳麗心中暗暗嘀咕著，巴特勒老夫人本質是一個溫柔近乎懦弱的女人，現(xiàn)在能有精氣兒這樣和兒子說話，瑞特肯定非常愛她、尊重她，并且花了不少心思吧。

    他真的是很在意自己的母親，斯佳麗想道。

    這一天，斯佳麗最后也沒找到機會和瑞特單獨說話。之前那一小會兒陪伴算是偷閑，下午就不斷有親友來巴特勒莊園探望慰問，瑞特出去應付，忙得腳不沾地。反而巴特勒老夫人和安妮塔·巴特勒陪著斯佳麗坐了好一會兒，都對瑞特突然多出個準未婚妻的事感到好奇又期待，斯佳麗簡直要招架不來她們的熱情了——到離太陽落山還有一兩個鐘頭的時候，斯佳麗向巴特勒老夫人辭了行。老夫人堅持讓看門的黑人駕駛僅有的一輛馬車送她回去，聽斯佳麗說了這一路連夜過來的經(jīng)歷后，巴特勒老夫人覺得準兒媳太不容易了，所以堅持也做點兒什么，斯佳麗也推辭不來。

    最后，斯佳麗趕在日落之前回到旅館，收拾好了行李，然后由黑人駕車將她送到了尤拉莉姨媽家。尤拉莉姨媽一家得知斯佳麗突然到來都十分意外，斯佳麗大大方方說是過來參加巴特勒老先生的葬禮——她和瑞特、安妮塔還有老夫人都有點兒交情。這倒是真話，尤拉莉姨媽也沒懷疑，只不過埋怨她不早點兒寫信說明，害她沒得準備。斯佳麗敷衍了她幾句，拜托姨媽明天帶她找家店面趕制一聲喪服，然后便收拾收拾睡了。

    臨睡前，斯佳麗又想起巴特勒老夫人面前，瑞特說她是他“準未婚妻”的話，臉又悄悄紅了。不過！斯佳麗轉了念頭，眉頭皺起。雖然得到了巴特勒老夫人的認可……但媽媽那邊還是個麻煩呢。媽媽如果知道她已經(jīng)跟著瑞特認過了人，還定了個“準未婚妻”的名分，會不會弄得有點兒像拿既定事實脅迫？想來想去也沒想出更好的辦法，斯佳麗只下定決心葬禮之后就拖著瑞特回塔拉說清楚，接著便模模糊糊睡著了。

    她今天的夢境，非常的安寧、祥和。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