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佳手里書中畫面又恢復到了平靜,只是這時候里面的老翁已經不見了人影,只有兩個字謝謝隨著風一吹即散在空氣中。
“你還是頭一個有真本事的人,”簡廳原本深藏晦澀的眸子漸漸散發(fā)著璀璨的光芒,他聲音也有些激動,“小師父一路風塵仆仆地趕來也累了,先洗個澡換身衣服,吃完飯小憩一會,下午我們再深談?!?br/>
冉佳點點頭,那群漢子性格豪爽講義氣還是熱心腸,只有一點不好,那就是不大講衛(wèi)生,不過一路走來旅途環(huán)境惡劣,也容不得他們講究。好在她有不少的洗塵符,不然她臭得能熏暈人!
介于府里精怪太多,她先設置下陣法防止別人窺探,才褪去衣服打散頭發(fā),舒舒服服地在滴入玫瑰精油的浴桶中泡著澡。
小貂兒也歡實地在水中瞎撲騰,偶爾還吸口水嬉鬧著噴向她。
冉佳拎著小貂兒的尾巴,看著它伸著短小的爪子想要撓她焦急的小模樣,她嗤笑著用另一只手揉著它耳朵:“你說你咋那么不爭氣呢?我各種名貴的藥草投喂著你,還拉著你一起去雪山之巔吸取最純粹的天地精華。你不說幻化成人,怎么連靈智都沒開啟呢?”
小貂兒被戳中自尊了,它嗷嗚委屈地叫喚一聲,小爪子捂著臉,倒是可愛得緊。
“算了,傻著就傻著吧,傻人有傻福,你這個傻貂兒有我這么厲害的主人,只管賣萌!”
磨磨唧唧地洗完澡,冉佳頭甩了甩,發(fā)絲間的水汽全部被揮入空氣中,清爽又柔順。她換上月牙白鑲銀邊繡著淡黃銀杏樹葉的長衫,頭發(fā)用碧玉冠箍住,腰間是用桃木和五帝錢編制的掛件,整個人如此一裝扮,精神又漂亮,讓人眼前一亮。
王府準備的午餐豐盛又精致,冉佳有許多都叫不上名來,她沒有女子該有的矜持,跟世子打了聲招呼,便伸著筷子先將桌上每道飯菜品嘗了一遍,唔,每一種都好吃的讓人將舌頭吞下去。
她瞇著眼睛一臉地享受,袖口里的小貂兒按捺不住一個勁地蕩著秋千吸引她的注意,“世子爺,你十九年了真的一步都沒有離開過這個小院嗎?”
簡廳吃飯慢條斯理、細嚼慢咽,舉手投足都有著一股清貴優(yōu)雅之氣,倆人的性格像是顛倒了個。聽到冉佳問話,他咀嚼幾下等嘴里食物全部吞入肚,才開口答:“是的,大師們都說我體質和命格特殊,呆在這一個小院子里還好,若是走出去指不定會禍害多少人?!?br/>
他聲音沒有任何的起伏,臉色的表情也多是麻木之色,就如同未下山之前的她。冉佳對他深表同情,也能夠理解他對生活不抱有太多的期許,大約是得過且過地混日子。
冉佳咬著筷子,內心一陣無力,她受不了美人一絲一毫地委屈,有種掏心掏肺只為搏美人笑的荒唐。唔,她師公曾經說過她美人爹就為了她傾國娘做了不少驚詫人的事情,可謂是放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冉佳覺得自己怕是繼承了父親的膚淺。
“你放心,改天我會帶你出去玩的!”她臉頰微紅地低下頭,扒著碗里的飯。
簡廳不在意地扯扯唇角,繼續(xù)吃著飯,多了一個人作陪,平日里沒什么變化的飯菜也有了些滋味,他比往日多用了一碗飯,高興的滿院子仆人眉梢?guī)?,更是有人一路小跑給王妃和王爺報喜去。
吃過飯后,冉佳費勁地站起來,手撐著腰在院子里溜圈,不知道是不是書中仙給一群精怪們說了些什么,它們都躲了起來,只留下針尖大小的眼睛如鋒芒般戳向她。
她哼哼兩聲,開始朗聲念起了清心咒,一串串的經文從她唇中溢出來,像是被日光籠罩的音符飄散在整個院子的角落中。她小臉越發(fā)顯得瑩白,身上月牙白的衣衫也沾染著薄霧般,整個人都神圣不可侵犯,有著乘鶴西去的飄飄然。
院落中的仆人們停下手里的活,往日無奈、絕望、煩躁的情緒像是塵埃般被輕易地彈走,心胸一下子開闊起來,日子變得美好,似乎陽光無限明媚,天空都比往日湛藍。
花草精怪、隱藏在樹梢間的鳥蟲蛇蟻、屋中書仙木仙器仙們皆感受到舒服的洗禮,猶如人們一路奔波洗去風塵,它們身上受到凡塵的濁氣淺淡了些,雖然不多,可足夠令它們對冉佳產生了敬畏之心。
它們不約而同跟簡廳生出一樣的想法,這位小少年是個有真本事的人,可不是那些看個幻境就嚇得屁滾尿流的臭道士。
冉佳吟唱了半個時辰的清心咒,肚子依舊有些鼓脹,她砸吧砸吧嘴,小臉緊皺在一起,自個兒咋有張不知饑飽的嘴,卻只有個麻雀般大小的胃呢?她頗為憂傷地仰望著柳樹上同松鼠比肩的小貂兒。
“小師父,我們主子讓奴才給您送來消食茶,”一個小廝雙手捧著被子恭敬地彎腰遞上。
冉佳接過來勉強喝了半杯,酸酸甜甜味道還不錯,她又在庭院里溜達了半個時辰,念了二十來遍的《心經》,肚子鼓脹感消去大半,也升騰起了困意,留下一眾人還在經文中沐浴著,她松快地進了屋。
躺在舒服的工架床上,她摟著跟自己一樣吃飽消化食后困意叢生的小貂兒,毫無防備地沉沉睡了過去。
冉佳一覺醒來天已經昏沉下來,洗了把臉,她嗅到了小廚房飄來的飯香,摸摸還沒有徹底消下去的肚子,一咬牙跟小貂兒一起繞著院子跑起圈來,一直溜到飯菜上桌,她又洗了個澡,饑腸轆轆兩眼發(fā)綠地撲到飯桌前。
“慢慢吃,沒人跟你搶,”簡廳瞧著她鼓著腮幫的模樣,眼里溢出淺淡的笑意。
小貂兒這次直接上了桌,仆人們專門給它每道菜撥出一點組成了一盤子的飯食。它也是小爪子抱著排骨啃著,認真的模樣同其主人如出一轍。
有了中午丟人的經歷,冉佳沒敢再多吃,八九分飽的時候就可憐巴巴地放下筷子。
“日子還長著呢,好東西要慢慢享受,不然生活的樂趣會喪失大半,”簡廳也放下了筷子,“你下午睡得時間長,晚上肯定睡不早,正好還能用一頓夜宵。”
一聽還有吃的,冉佳連連點頭,不再留戀桌上的狼藉,她噠噠地往簡廳書房里跑,尋了筆和紙,她認真地寫了一套經文,然后找人幫她拿來剪刀、漿糊、竹條、竹杯,細心地將燈籠糊制起來。
簡廳坐在一側喝著茶,忍不住好奇地出聲問道:“我瞧著小師父對經文頗有感悟,難不成您是寺廟的俗家弟子?”
冉佳噗嗤笑著,可還是調皮地道:“難道只有和尚才能夠念經嗎?人人心中都有佛,施主您太狹隘了!”
人人心中都有佛?
簡廳怔了下,他勾著唇角,不是他狹隘,而是世人大都是狹隘的,“看來以后我得跟著小師父多多禮佛了?!?br/>
冉佳怪異地看了看他,“我也就是會這么幾篇經文,哪里是那些得道高僧說得話頭頭是道,讓人有著醍醐灌頂的感覺。
你呢保重自己的身體,調節(jié)自個兒的心情,其他的事情交給我便是了?!?br/>
“好,”簡廳輕笑著應下,或許上天開始眷顧他,將一個有趣還頗有些本事的小人兒送到他跟前來。
做好了燈籠,冉佳滿意地看看黑沉下來的夜幕,拎著燈籠站起身,從懷里掏出一張符紙手在空中一揮,那符紙便燃燒起來,不是普通紙張的燦然,而是燭火般溫順不驕不躁地照亮著周圍,不過呢一陣夏風吹過,其沒有絲毫地晃動。
冉佳在簡廳詫異的目光中,將符紙丟到紙燈籠中間的竹杯中,拎著燈籠便往外走去,“世子你困了先歇息,記得給我留宵夜,我去去就回?!?br/>
小貂兒從桌子上跑了兩步一個飛縱便躍上了冉佳的肩膀,它還不忘了回首吱吱地沖簡廳一陣比劃,大體是不要忘了吩咐人也給它備上一份。
瞧著那抹橘色漸漸隱入昏暗中,簡廳神情又染上落寞,他瞧瞧自己從未沾染過泥土的鞋子,唇角禁不住又溢出抹譏諷,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么呢?
因為他,母親不能再孕,終生只能擁有他一個孩子,然而他還是個招惹臟東西令人懼怕的怪人,拖累父母名聲。
他沒有健康的體魄,不能為國家建功立業(yè),也不能造福百姓,只是殘喘活著,浪費糧食、布料和藥材。
估計他也就是在死后,能成為野史上奇談怪論里濃重的一筆。
用不了多久,那冉佳也跟其他人般對他生出無限恐懼的心,然后奪門而出再也不愿意靠進一步。
簡廳一想到這樣的結局,渾身的暴戾之氣便收攏不住,竟是凝如實質將長衫吹鼓的颯颯作響,屋外的月亮被濃厚的烏云遮住,柳樹被嗚咽的風搖著枝條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在地上灑下凌亂斑駁。
仆人們見狀趕緊回了屋,瑟瑟發(fā)抖地躲在被子底下,祈禱著那位小師父抓緊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