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一切實非巧合,確是伊爾木事先謀劃好的。蓮香足足花了一個多月才摸清了牧瑾的上下值時間,今日伊爾木去邀舜華時,她趁機往平珠喝的水中下了藥。至于伊爾木為何要這樣做,她又想得到什么,諸位莫急,日后便知。
只說這牧瑾回到岔路口后,見那姑娘攙著伊爾木過來了,忙請安行禮。蓮香笑道:“不必找了,主子的耳墜找到了?!蹦凌懒寺暋f幸’,伊爾木又說:“今兒真是辛苦你了,趕明兒我讓皇上賞你?!蹦凌Φ溃骸耙林髯友灾亓?,這都是奴才的分內(nèi)之事?!币翣柲镜溃骸拔仪颇闶菑哪穷^過來的,那邊的荷花,開的可好?若是不好,我就不費這功夫過去了?!蹦凌溃骸芭挪⑽戳粢夂苫ǎ沁叺乃N薇花開得正盛,也有位主子在那兒賞花呢?!?br/>
伊爾木道:“哦?是哪宮的主子?”牧瑾道:“奴才不知是哪宮的主子,只碰著了那主子的宮人紅衣。”伊爾木聽后暗自納罕,轉(zhuǎn)又明白了過來,必是舜華隱瞞了身份,遂笑道:“原來是舜華妹妹在那兒,我會會她去?!闭f罷便帶著蓮香過去了。牧瑾聽后自思道:“這舜華是哪宮的主子?怎么從沒聽過?”忽又想起了方才紅衣的俊眉倩目,更覺失了魂魄,情不可禁,就這么一面笑著一面回了,不在話下。
且說又過了些日子,這天,紅日已高三丈,秀敏卻仍是未醒。若非窗外蟬聲著實聒噪得她受不了了,只怕她能睡到晌午去。秀敏極躁煩地睜了眼,見玄燁坐在床邊正看著自己笑。秀敏輕哼道:“怎么還是這個夢。”后又翻過身去閉了眼。玄燁聽了笑道:“你的夢里總算有我了。”秀敏聽后猛睜開眼,回過身去看著玄燁不說話,又伸過手去碰他。玄燁笑握住她手道:“是真的,真的!”秀敏笑了聲,坐起來道:“皇上不是后日才回來么?”
玄燁道:“昨日接到云南來的急報,有些事要處理,便連夜趕回來了。”秀敏道:“什么大事要這樣著急?”玄燁笑道:“告訴你也無妨,是大喜事!吳三桂主動請旨移藩了,我的心頭一患,總算除了。”秀敏笑道:“這可真是喜事!這下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把云南給收回來了?!毙畹溃骸斑@吳三桂一撤,他耿精忠就必得撤,三藩一除,我就能真正地做主天下了?!?br/>
秀敏聽后非但不喜,反而嘆了口氣。玄燁問她何故如此,秀敏忍笑道:“誰能想到,這么一個做主天下的帝王,居然也會失信于人呢?”玄燁見她說起了上回看天燈的事,正要向她說明時,又聽顧問行在外道:“皇上,議政王大臣們都已到乾清宮候著了?!毙忝袈牶蟊阋麓菜托畛鋈チ?。
玄燁本打算之后再跟她解釋此事,但又記起上回秀敏生氣的事來,怕她一直將這事放在心里,遂又回身對秀敏道:“端陽節(jié)那晚,不是我不去,實在是烏林珠的阿瑪患了重疾,她阿瑪遏必隆是顧命大臣”秀敏見玄燁當(dāng)真了,心想道:“我左不過是玩笑話,你卻這般認真,可見是怕我生氣,也可見你心里有我。但你心里既有我,就不該想我是會因這種事情生氣的。還是說在你心中,我就是這么一個不辨是非的人?”
想到此間,秀敏是又喜又怨,便道:“好啰嗦,什么大不了的事兒也值得說這么多。我都知道了,皇上快去上朝吧。”說著便把玄燁往外推。玄燁聽她這么說,當(dāng)她明白了其中曲折,也就放心了。遂也未說多話就回乾清宮去商議移藩撤兵的事了,不在話下。
且說次日,太皇太后和皇后也回宮了,再又過了一天,便是七夕佳節(jié)了。這七夕,雖不是宮中的大節(jié),亦非滿族的節(jié)日,但入主中原后,滿漢習(xí)俗交融,故而七夕這夜,皇上也會特允宮女們在御河里放花燈,祈禱出宮后能尋個好人家。也虧著不是什么大日子,省去了許多繁文縟節(jié),帝妃們才得以如尋常人家一般共坐一桌,閑談續(xù)情。這日,玄燁設(shè)家宴于絳雪軒,與后妃共度佳節(jié)。
日落后,秀敏見離開席還有段時間,便帶著纖云在宮后苑內(nèi)漫步消閑。主仆二人走到御池邊,看著池內(nèi)縱橫沉浮,如亂葉漂水般的花燈。又見花盞上的熒熒燭火,有如繁星列天。秀敏見這水光交融,茫茫一片,不禁情動,遂而嘆道:“纖云你瞧!這才是人間的銀河。你說,這牛郎織女今夜會不會認錯了河,便在那橋下絮語?”纖云笑道:“今夜必是有人在那兒的,至于是不是牛郎織女,奴才便不知了?!毙忝袈牫隽怂f的是太監(jiān)和宮女的那檔子事,便啐道:“呸,好好的興致,倒讓你這個不著調(diào)的給壞了?!闭f畢又要去掐她。
而不遠處堆秀山上的御景亭內(nèi),烏林珠正靜看著這對主仆笑鬧。伊爾木也進了亭閣,她走到烏林珠身邊道:“姐姐在這兒看什么呢?”烏林珠道:“我在看,這秀敏是個怎樣的人物,竟讓皇上如此喜愛?!币翣柲镜溃骸霸缍几憬阏f了她不簡單,姐姐也不放在心上?!睘趿种榛厣碜碌溃骸耙酝俏仪扑?。沒想到皇上趕了一夜的路回宮,大臣們丟在一邊不管,倒先去看了她?!?br/>
伊爾木也坐下道:“跟她一比,舒宜爾哈受的那些寵都不算什么了。我是想不明白,她要家世沒家世,要子嗣沒子嗣,樣貌上也就如此,雖然琵琶彈的好,但也沒見皇上成天的聽琵琶呀,怎么就把皇上給迷成這樣了!”烏林珠微攪著面前的碧蓮粥道:“比之舒宜爾哈,她要多份率真;比之嘎珞,又多些詩情;比之昭憲,她更嬌俏;比之素雯,她又更開朗;比你要知和睦,比我看重皇上,比之皇后,又少了束縛。你說,她有什么好的?”
伊爾木不服道:“那照姐姐這么說,她一個,倒把一個宮都比下去了?”轉(zhuǎn)又冷笑道:“看來這皇后,得給她當(dāng)才是!姐姐還白費什么心思呀?”烏林珠道:“比下去又如何?咱們的皇后也不是把個個都比下去了,才讓她當(dāng)?shù)难健!币翣柲镜溃骸拔乙膊还苁裁椿屎?,總之我就看不慣她得寵,姐姐可有法子治治她?”
烏林珠喝了口蓮羹后笑道:“你都動不了她,我能有什么辦法?等著唄,皇上還能一輩子喜歡她不成?今日的她,不過是昨日的舒宜爾哈罷了,總有人,會成為明日的秀敏的。況她到底是包衣奴才出身,皇上再寵她又能到哪兒?”伊爾木道:“姐姐你可真是想得開!”忽又掃了眼四周,見奴才們都在亭外站著,才低聲道:“姐姐可別忘了,皇上可是為女子罷過朝的。皇上真獨寵了她,她想到哪兒不成?就是坤寧宮,也是可能的。先帝爺就這么干過,咱們皇上,難保不會效仿?!?br/>
烏林珠細思片刻后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御茶房里還有一位呢。就是不知她兩個,皇上如今,更看重誰了。”忽又想起了上次‘粽席’上秀敏困惑的眼神,遂笑道:“有了,就用這個秀敏來試試溶月?!痹捖淦鹕砜戳搜弁ね猓娦忝暨€在那兒,便讓杏兒叫了兩個年紀稍大的宮女來,又俯耳低語了番,后讓她們出了亭子,往秀敏那邊去了。伊爾木見狀笑道:“我悄悄跟去,看姐姐用的何等妙計?!痹捔吮愀莻z宮女下山了。
且說這邊,秀敏正觀賞著水燈,忽聽后邊道上傳來了人聲。一人道:“哎呦,你快些,去晚了站遠了,就看不到她了!”另有一人道:“看誰呀?這么著急忙慌的!”那人不耐煩道:“你沒聽說呀?今兒晚宴,御前奉茶的是御茶房的那位主子!我進宮這么多年了,還沒瞧見過那主子的樣貌呢?!边@一個又道:“當(dāng)真是那位溶月姑娘?我也是聽人說,能迷得皇上茶房藏漢女的,那容貌不傾國也得傾城!”那一個道:“可不嘛!我倒要看看是怎樣個人物,竟讓皇上連江山都不要了?!?br/>
秀敏聽后心下頓時躁亂如麻,之前便疑惑過月姐姐的身份,如今聽了這話,更如芒刺在背。眼看那兩人將要走遠了,秀敏忙從叢中穿出并喊道:“等等,你們先別走!”那二人聞聲扭頭見是秀敏,忙驚慌著行禮道:“奴才請敏主安!”秀敏走近道:“不必多禮。你們方才那話,是什么意思?又為何要稱溶月為主子?”那兩宮人面面相覷,又扭捏了半天才有一人說道:“敏主許是聽錯了,奴才們沒說什么溶月。筵席那邊還有事,奴才們先走了?!闭f罷便倉皇著跑遠了,空留秀敏在后面叫喚。
纖云見狀問道:“主子,這溶月是誰?。磕鸀楹芜@么在意她?”秀敏問她道:“你也不知道溶月么?”纖云搖頭道:“奴才入宮三年了,從沒聽說過這個人?!毙忝袈牶髧@了口氣,心中更是糾成了一團,一股子無名火燒得她好生難受,便說道:“罷了,咱們也去絳雪軒吧,估摸著時辰快到了?!币翣柲菊驹诎堤幰娦忝糇哌h后,回身打算去找烏林珠時,見她已過來了,便走去道:“這戲就唱完了?我知道姐姐是想用溶月激她,可那兩宮人什么也沒說呀!”
烏林珠一面擇著伊爾木身上掛著的碎枝,一面道:“戲,是一出出唱的;餌,是一點點投的。你現(xiàn)在讓她全知道了,她心中難免嘀咕,這耳聽是實是虛呀?先讓她吃一點又吃不飽,她才會急著去尋去找,可又偏不讓她找到,這樣心中煎熬自會失了理智,才會再次上鉤。等到被疑心折磨得不堪忍受的時候,我說什么,她就信什么,不光不懷疑,還要感激我救了她?!币翣柲韭犃T拍手稱絕道:“這人心,當(dāng)真是被姐姐攥得死死的!那我便只管著看姐姐唱一出好戲嘍?”烏林珠笑而不語,兩人又一同往絳雪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