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省日報集團的介入,竟促使原本一邊倒的形勢來了個大反轉(zhuǎn),如同一顆落入湖水的石子,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為了提防惡劣輿論效應的擴散,更為了避免消息被省領(lǐng)導獲悉,劉郁離等縣委領(lǐng)導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對這起搞詐事件,予以雷厲風行的徹查,展現(xiàn)了追究到底的嚴厲姿態(tài)。
翌日一早,由紀委、檢察院就聯(lián)合成立了調(diào)查組,由縣紀委書記親自掛帥,對相關(guān)于部在事件中存在的瀆職失職等行為進行嚴格審查,雖然結(jié)果還未水落石出,不過稍有些眼力的于部,基本都看得出,安志杰、林望等涉事于部,這些鐵定要被充作炮灰了
沸沸揚揚的形勢中,陳明遠如同一個局外人似的,沒有過多的參與,但他發(fā)揮的作用,卻是不容小覷的
劉郁離委托他去和省日報名記溝通,一方面,固然是希望依仗陳明遠在省委的能量,將輿論苗頭及時扼殺住;另一方面,顯然也在懷疑事情的驟變,和陳明遠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聯(lián),如果這真是他點起的火苗,那由他出面撲滅,勝券也能多一些。
不過懷疑歸懷疑,只要陳明遠不承認,劉郁離是調(diào)查不清的,估計也不會進行什么調(diào)查。
畢竟,論在省城的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就算把瑞寧縣班子的成員全部加一起,都不及陳明遠的十分之一,如果真是他暗中作祟,豈會輕易的留下蛛絲馬跡?
況且,陳明遠不負重托,將這名記者打發(fā)回省城以后,也讓危機有驚無險的平息了,仗著這份功績,也不會有人不識趣的多生枝節(jié)。
陳明遠很清楚,這次無非是靠了外部的力量才能撬開了一線縫隙,用的是上不了臺面的小伎倆,可一不可二,再如法炮制,乃至將整個班子都置于險地,那就是破壞官場的既定規(guī)則了,到那時候,不管有沒有證據(jù),自己就要被排擠和孤立
總之,借由這個契機,他成功躋身進瑞寧縣的固然格局中,雖然分量還是略輕,卻是初步的站穩(wěn)了腳跟
周末的清晨,天空晴朗、白云悠悠。
在招待所簡單的吃過早飯以后,陳明遠閑來無事,就讓老徐開著車,帶著自己在縣城里轉(zhuǎn)悠,說起來,這應該是自己來到瑞寧縣以后,度過的第一個真正的休息日,之前一直忙碌著熟悉工作和環(huán)境,盤算人心、計較得失,卻是沒有閑暇體會這邊陲小縣的人土風情。
望著集市上吆喝叫賣的小攤商販,圍坐在家門口閑聊耍鬧的婦孺孩童,以及時不時從旁邊穿梭過的三輪拖車,陳明遠在新奇之余,也感覺到久違的舒心,沒有了大城市的喧囂嘈雜,處處彰顯著原汁原味的祥和與寧靜。
兜轉(zhuǎn)了一圈,在陳明遠的指示下,老徐把車開到了位于毗鄰郊區(qū)的附近,這里相對冷清了許多,人流也不多,不過由于這兩年縣城在這一帶大搞開發(fā)建設(shè),卻是有許多嶄新的大樓拔地而起,鱗次櫛比、錯落有致,隱約有些城市的雛形輪廓。
又開了一小段,當看到前面的一家汽配修理店,陳明遠就讓老徐把車開進去,然后推門下來,叫來一個人洗車以后,就隨意的打量起環(huán)境。
目光掃了一圈,見到一個青年正背對著自己,埋頭搗鼓著一輛摩托車,陳明遠就走了過去,冷不防對手伸出手道:“把小號螺絲刀給我”
陳明遠沒動聲色,從工具箱里拿出螺絲刀遞了過去。
青年握住螺絲刀,正想繼續(xù)于活,忽然怔了怔,轉(zhuǎn)過頭定睛一看,登時咧嘴笑了:“哥你什么時候來啦”
“來了有一會了,看你專心致志的修車,就沒好意思打攪你!标惷鬟h瞟了眼尹慶寧臟兮兮的工作服,那張陽光白皙的臉龐也滿是油污,苦笑道:“都當老板的人了,怎么還親力親為的!
來到瑞寧縣半個多月了,自己卻是一直沒機會和尹慶寧碰頭,只是聽聞他盤下這里的一家汽修店,算是于回了老本行。
尹慶寧抹了把臉上的油污,笑道:“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人就是閑不住,讓我成天坐在辦公室里算票據(jù)管賬目,還不如于點體力活帶勁呢!彼牧讼逻@輛雅馬哈摩托,道:“而且這車子精貴著呢,讓底下人收拾我也不放心,索性親自來了!
陳明遠也知道他平生最酷愛摩托車,想當初在省城里,一開始就是開摩的為業(yè)的,再回想那些舊年往事,卻是已經(jīng)隔得很久很遠了。
看到尹慶寧陽光的笑容,陳明遠微微的有些感觸,這小子,跟著自己那么久了,一直唯自己馬首是瞻、任勞任怨,還跟著自己來到外鄉(xiāng),可自己卻從未細心留意過他的真實喜愛,如今,看到他操持著喜愛的工作,總算能減輕些心里的愧疚,就道:“你要真這么喜歡摩托車,回頭我讓人弄一輛進口哈雷給你
“真的?”
尹慶寧喜上眉梢,旋即又訕訕道:“還是算了吧,要給我媽他們知道了,又得挨訓丨了,畢竟,我來這又不是玩的!
“工作自然耽誤不得,興趣也不能落下了!
陳明遠不容商榷地道,又嘆了一息:“就當做給你的一點補償吧,委屈了你,放著省城那么好的環(huán)境,跟著我來這小縣城從頭打拼。”
“哥,你可千萬別這么說,我之前都說了,這是我心甘情愿的”尹慶寧正色道:“況且,你自己也不是舍棄了那么多的好機會,偏偏選擇來基層鍛煉嘛,我想過了,來這里,我就要靠自己的一雙手,腳踏實地的于出一番成績給大家看看”
說著,還揮了揮扳手
看到他一副豪情壯志的架勢,陳明遠莞爾一笑,不由想起了那個心懷壯志的小財迷,環(huán)顧左右,道:“那丫頭呢?”
“在對面,盯著裝修呢”尹慶寧指了指對面剛落成不久的住宅區(qū),道:“哥,我領(lǐng)你過去走走吧,看看滿不滿意!
然后,他讓陳明遠稍事片刻,自己去里屋洗了把臉、換了身于凈的衣服,跟店里的伙計打了個招呼,就熟門熟路的領(lǐng)著陳明遠走進了小區(qū)。
兩人來到一棟樓前,直接上了三樓,房門虛掩著,卻是聽不到丁點裝修該有的動靜。
“怪了,怎么沒人呀”
尹慶寧嘀咕道,拉開門,果然見不到半個人影。
陳明遠走進去打量了一圈,眉頭皺了一下,只見裝修材料和油漆凌亂的堆放著,屋子的裝修進度,也和毛坯房相差無幾
“哥,我這……”
尹慶寧的臉有些發(fā)熱,心里一陣惱怒,這該死的裝修隊,虧自己的價錢開得那么豪爽,沒想到竟然敢糊弄自己
這桃子也是的讓她盯著,人都不知道盯哪去了
“怨不了你!标惷鬟h擺了擺手,道:“桃子有配手機的吧,給她打個電話!
“哎”尹慶寧連忙去掏手機,卻摸了個空,才想起手機遺忘在店里了。
“算了,先下樓吧!
陳明遠搖搖頭,這丫頭辦事就沒靠譜過,想了想,問道:“這裝修隊,哪找的?”
“就縣城里的,掛靠在一家建筑公司下面,我看這附近就他們一家比較成規(guī)模的,就找他們了!币鼞c寧解釋道:“當初都談好了,我只付他們裝修費,材料什么的,都是我親自給張羅買的,這樣用得也放心些”
“依我看,估計就是沒把買材料的差事也交給他們,讓他們少了一筆進賬,這幫人心里不樂意,估計消極怠工呢我饒不了他們”
大邱當初就是搞裝修隊的,尹慶寧對這里頭的貓膩還是有些了解的,知道一些裝修隊為了能多撈油水,會指點去哪家店購置材料,從中賺取回扣
“別多事了,直接換了吧,回頭再找新的裝修隊,直接談好多少限期內(nèi)完工,一次性把價錢定死了!
陳明遠叮囑了一句,就徑直出了屋子,走到樓下的時候,正巧見到穆桃桃迎面而來。
穆桃桃卻沒看見他,而是全神貫注、卯足全力拖拉著一個紙箱子,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和艱辛。
尹慶寧看得一怔,叫道:“桃子”
穆桃桃轉(zhuǎn)頭張望了眼,立刻伸出一只纖巧的小手,一邊揮著,一邊嬌喘吁吁道:“快幫一把手我、我快不行了……”
尹慶寧趕忙跑上去,接過那一口包裝紙箱,入手沉甸甸的,皺眉道:“什么東西?”
“門、門板……”
穆桃桃一手搭在紙箱上面,不住喘著粗氣,瘦瘦的紅毛衣裹在嬌小玲瓏的身子上,束縛著碩大高聳的胸脯,隨著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間,猶如山巒洪峰,顯得蔚為壯觀。
尹慶寧質(zhì)問道:“怎么你去買這些?”
“還、還說呢……”穆桃桃很艱難的咽下一口氣,愁眉苦臉道:“那群王八蛋、臭懶鬼、死無賴,明擺著是欺負姑奶奶我嘛,一會說缺這缺那的,一會又說尺寸不對,我、我這不是扛著東西去市場換新的了嘛!
“你讓他們?nèi)ズ昧?于嘛由著他們欺負啊”
“我說了啊……可他們說人手不夠,得忙著趕進度,而且又說買材料都是我們自己操辦的,他們不管……”
尹慶寧火冒三丈高,自己稍微不留意,這幫人都反了天了,道:“那你總可以來找我啊,我就在對面呢。”
“一開始都約好由我盯著裝修了,我想想自己也能應付,就不好意思給你們添亂了嘛,免得你們說我不中用……”
穆桃桃的嘴角往下一彎,一副凄凄慘慘的委屈樣,就差潸然淚下了。
尹慶寧也不忍心責備她,攥緊了拳頭,惡狠狠道:“我看怎么收拾他們
穆桃桃同仇敵愾道:“要收拾,就趕緊上去,替我出口惡氣”
“去哪收拾?人都早跑光了”
陳明遠撇了撇嘴,想罵這丫頭腦子笨,但看她如同小怨婦似的苦瓜臉,著實罵不出口了。
穆桃桃這才明白自己上了當,抬起虛弱顫抖的小手,一會指著三樓,一會指著天空,悲憤道:“姑奶奶我跟他們不共戴天”
到此,陳明遠只覺得有股哀其不爭的無力感,讓尹慶寧先把門板擱在安保室邊上,又看了看時間,道:“都忙活了一上午,也累了,先去吃口飯歇歇吧
一聽能吃飯了,穆桃桃萎靡不振的意志,總算恢復了些許斗志,忙不迭建議道:“陳哥,我知道這附近有些川菜館,味道可地道正宗了!
陳明遠對這妮子已經(jīng)無言以對了,二話沒說,直接走出大門,老徐早已把車開過來等候了,三人上了車,由著穆桃桃指路,七彎八拐之后,就見到了一家川菜館,由于位置偏僻,客流量很是稀少,也不知道穆桃桃長了什么鼻子竟然能找到這家‘大本營,。
穆桃桃顯然早已光顧過了,進門之后,自來熟的跟老板娘打了聲招呼。
“哎喲,桃子來了!鼻嘻惖睦习迥锖τ诉^來,拉住穆桃桃的小手,道:“怎么?又饞姐姐家的手藝了?”
穆桃桃靦腆地笑笑,轉(zhuǎn)過頭,介紹道:“陳哥,慶寧哥,這是我剛認識不久的老鄉(xiāng),大家管叫她鳳姐!
陳明遠微笑著點點頭,盡量不去想后世那位驚天地泣鬼神的網(wǎng)絡(luò)紅人。
“還帶了兩個小帥哥來喲,里面該不會有你的相好對象吧?妹子?”
鳳姐促狹一笑,顯得很會來事兒。
穆桃桃臉頰染起兩團嫣紅,嬌嗔道:“鳳姐,你別亂說污了我的清白名聲
“行了,姐姐心里都明白,不用解釋了。”鳳姐很是爽朗利索,招呼道:“來來,都別于站著了,快往里面坐,我讓廚房做幾道拿手的!
陳明遠莞爾失笑,卻還是跟著他們上了二樓的包廂,當走上過道上的時候,一陣嘈雜的喧鬧聲從一間包廂里傳了出來,不時還有拍桌嬉鬧的聲響,顯然里頭正喝得起勁。
陳明遠倒沒在意,不過穆桃桃的腳步卻猛然停剎下來,豎起耳朵仔細分辨了一下,頓時柳眉倒豎,道:“慶寧哥,是那伙挨千刀的”
尹慶寧就知道她指的是那伙裝修隊,臉色一冷,立刻推開門,果然見到四五名裝修工人正圍著桌子胡吃海喝著,登時氣不打一處來。
坐的離門最近的那男人轉(zhuǎn)過黝黑的臉龐,瞪著醉醺醺的眼睛斜瞄了眼尹慶寧,就怔了一下,笑呵呵道:“呀,這不是東家嘛,這么巧,來來,一塊坐下喝兩杯。”
“喝酒暫時免了吧,不過咱們的事,得先拿上來講一講了”尹慶寧不給半點好臉色,沉聲道:“我剛才去屋子轉(zhuǎn)了圈,還說找不到人呢,原來都跑到這瀟灑來了,肖老二,這就是給我搞的工程吶?”
叫肖老二的工人舔著臉笑道:“先別急著發(fā)脾氣嘛,有話好好說,我們這不是委托桃子妹去換門板了嘛,等了老半天,見她沒回來,我們又沒法開工,看看時候不早了,索性先來填飽肚子,這樣才有力氣于活嘛!
“你一個大男人的,說話還要不要臉吶,那么多的材料在那堆著,你偏偏等著我的門板,你怎么不說等家具都搬進去了才開工吶”
新仇舊恨齊齊涌上心頭,穆桃桃雙手叉著小蠻腰,痛斥道:“還有,別張口閉口桃子妹的,從你們這張臭嘴巴里吐出來,我雞皮疙瘩都冒起來了”
肖老二的臉一沉,粗聲粗氣道:“怎么著?瞧不起我們這些農(nóng)民工兄弟呢?真把自己當城里人啦,說到底,你不也是農(nóng)村來的嘛,擺什么闊氣嘛”賊兮兮地打量了著水嫩可人的穆桃桃,色瞇瞇道:“穿得花里胡哨的,買的那間屋子,也不知道是拿什么寶貝疙瘩換回來的……”幾個工人都嘿嘿笑起來,看穆桃桃的目光就曖昧起來。
肖老二平日和同鄉(xiāng)開慣了低俗的笑話,加上又喝多了酒,說話也沒過腦子
尹慶寧一聽臉就沉了下來,寒聲道:“說話給我放于凈點”
肖老二愕了愕,也不好真的和東家開罵,只有悻悻轉(zhuǎn)過頭,嘀咕了一句:“媽的什么玩意”
聲音雖低,但所有人都聽見了,眼看尹慶寧就要沖上去,鳳姐趕忙跑到中間規(guī)勸,陪笑道:“幾位都消消氣,這何必呢,出來混口飯都不容易,凡事總得講個理字吧!
“跟這些無賴沒什么理好講的”尹慶寧破口罵道:“告訴你,這工程用不著你們了,識相的,回頭就把定金吐出來”
肖老二卻不慌不亂道:“喂,哥們,你可別嚇唬兄弟我啊,我也告訴你,這樣不合規(guī)矩,你和我們裝修公司已經(jīng)簽了合同,毀約的話,你們不止得賠錢,還得吃官司的。”
陳明遠拍了拍尹慶寧的肩膀,示意他退下去,瞥了眼肖老二,笑道:“成,就按你說的,我們等著打官司。”
肖老二滯了一下,一看對方轉(zhuǎn)身要走,情急之下,一拍桌子,急道:“這真要打官司了,可由不得你們做主了,別怪我沒提醒你,我們公司的老板可是縣里的大官,你要得罪了他,就休想在瑞寧呆下去了”
陳明遠正要轉(zhuǎn)身,聽到這句,腳步就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