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峰舊校舍, 校長室。

    一片安靜。

    “唔噗噗噗噗, ”壓低聲線發(fā)出與負責代言的機器人玩偶如出一轍的笑聲，黑白熊形象的真身翹著腿坐在辦公桌上, 她把玩著一本電子學生手冊, “沒想到來一趟居然給了我這么大的驚喜?！?br/>
    “不愧是水落前輩?！?br/>
    她余光瞄向屏幕上的郵件, 真心實意地贊嘆道。

    “我居然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被盯上的——不不, 所以姐姐那天可能感覺得沒錯？嘛，雖說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但是，最開始果然沒看錯水落前輩, 要是這真的做到了的話——”

    “自己精心策劃的計劃全部付之東流……”江之島盾子的語氣陶醉, “該是怎樣的令人dokidoki的絕望?。　?br/>
    “——可惜, ”她低下聲音, “就晚了那么一點點。”

    在她身后, 正一動不動被戰(zhàn)刃骸用手|槍指著的霧切仁臉色青白交加，他的視線倒沒看向槍口，而是在不斷往下飄，像是試圖在隔著辦公桌去確認什么。

    “只要你動一下?！?br/>
    戰(zhàn)刃骸當然瞧出他的意圖, 傭兵冰冷地警告道：“我就殺了她?！?br/>
    “明明察覺到不對禁止她查下去了, 明明威脅她只要做出一點危險的舉動就開除，結(jié)果還是走到了這一步?！苯畭u盾子閑來無事地擺弄著染成鮮紅的指甲，“霧切校長真的有保護好自己最最擔心的女兒嗎？”

    她從桌上跳下走過去, 彎腰從被打昏的霧切響子兜里摸出一本黑皮的小冊子, 隨意翻了兩頁。

    誰都沒注意到的地方, 屏幕邊角的紅光一閃而過。

    “這邊也是只差一點點，”盾子遺憾地搖搖頭，“霧切同學已經(jīng)非常接近真相了，栽倒在成功前一步真是讓人絕望?！?br/>
    “遺憾，實在是太遺憾了。這兩個人無論是誰，只要能稍微早一些揭開真相，外面的世界現(xiàn)在都不會變得這么一團糟?！?br/>
    霧切仁沒有理會她身為始作俑者還倒打一耙的做法，他開口，“你真的覺得他們什么事都會遵照你的吩咐來？”

    他本想轉(zhuǎn)移江之島盾子的注意力，卻不料她滿不在乎地一聳肩。

    “誰知道呢。”她無所謂道，“那七十多個犯罪團伙，未必人人和我想的一樣。不過恐怖活動又不需要理由，只要大家的目的都是讓這個世界陷入絕望，互相利用一下又有什么關(guān)系——就和那個男人一樣。”

    她沒有點明，然而霧切仁也不言而喻地明白了她說的是誰。

    神座出流。

    希望之峰一手創(chuàng)造出的“希望”。

    “再說也不是沒有和我思想相同的人存在，他們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行動了吧?！?br/>
    一揚手將偵探筆記丟到一邊，盾子冷笑道：“‘江之島盾子’只是個符號，是他們向世界散播絕望的象征。而我留在這里，當然是為了下一步計劃?！?br/>
    霧切仁：“你要做什么？！”

    “唔噗噗噗，明明是自己親手釘好的避難所，一覺醒來卻在所有人眼中變成了□□他們的牢房，會發(fā)生什么事呢？”

    一腳邁出門口，江之島盾子咧開嘴，“不用擔心，我一時半會兒還沒打算殺了霧切同學。只是想抹掉大家的記憶，再向全世界直播這場殺人游戲而已。”

    “不過，不管發(fā)生什么，都跟霧切校長沒關(guān)系了?！?br/>
    她側(cè)過頭。

    “——永別了，校長先生?！?br/>
    *

    燈光一片大亮的活動教室中鴉雀無聲。

    “你說什么，”同攝影部的志田學姐剛剛撕了外套幫受傷的女生止血，聞言皺眉道，“反擊？”

    “嗯?！?br/>
    水落時江又往窗邊望了一眼。

    “根據(jù)我剛才的觀察，加上還在直升機里的幾個，大約一共有四十人?！?br/>
    “四十個持槍暴徒，哪邊占優(yōu)一目了然。但是，現(xiàn)在為了搜尋躲在各個教室里的學生們，他們也是分開行動的?！?br/>
    “五人一組?！?br/>
    她側(cè)耳聽著門外的動靜，“對手無寸鐵的學生而言，這樣完全夠用了。如果只是這個人數(shù)，我們未必沒有勝算?！?br/>
    “說勝算……”

    松沢部長不甚贊同道：“他們手上有槍啊?！?br/>
    “可除了這么做也沒有別的方法了，”時江道，“聽?！?br/>
    眾人都隨著她的話屏住呼吸，果然聽見從走廊遠處有微弱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的還有一下下的踹門聲——毫無疑問，這是那群戴著詭異黑白熊頭套的家伙正在挨門搜查躲在里面的學生。

    值得慶幸的是前面的教室似乎還沒有人在，但要搜到他們這里只是時間問題了。

    眼下只剩破釜沉舟一條路。

    “相信我。”

    水落時江閉了閉眼，最后這么開了口：“我有辦法讓大家都活下來?！?br/>
    又是個沒有人的空教室，透過被蒙得朦朦朧朧的熊眼，男人看不見半點人影，他收回槍口，將目標轉(zhuǎn)向了下一間。幾人經(jīng)過窗戶時，一片黑漆漆的室內(nèi)看不清其中景象，男人沒說話，只是用槍托捅了捅同伙，示意對方也來看這間和亮堂得如同白晝的走廊截然不符的教室。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學生們用來掩耳盜鈴的小把戲。

    所以男人也壓根沒留意到門扉虛掩的小縫，他所做的只是又一次抬起腳，猛地踹開擋在眼前的沉重木門。

    他這一腳用的力道不小，在木板上都裂開了幾道紋路，可在門扇轟然洞開的同時，有什么架在上面的東西也“哐當”摔了下來。

    “什——”

    一個詞都還沒來得及說完，桌角重重斜著砸在他腦袋的黑白熊頭套上。即便有頭套當了下緩沖，身高馬大的男人還是被課桌砸得趔趄一步，還不等他從頭暈?zāi)垦Ｖ谢剡^神來，迎胸撞來的椅子讓他整個人都登時向后飛去。

    男人掙扎著想從地上站起，他身后的幾個同伙見勢不對就端起槍想往教室里掃射，可偏偏在這時候，“咔噠”一聲，所有人都眼前一黑。

    習慣了光亮的眼睛在猛地進入黑暗時自然是一團抓瞎，舉著槍的幾人沒頭蒼蠅似的面面相覷摸不著方向，其中一人的肩膀歪打正著地撞到了門框，與此同時，有誰的聲音輕快地從上方響了起來。

    “我在上面哦。”

    “……？！”

    同伙悚然一驚，他正欲抬頭，一只獨齒木屐就輕飄飄踏在了他的肩膀上。和這輕松的語調(diào)相反，來人下手毫不猶豫。短刀的刀背一經(jīng)擊打在他的后頸，他便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鞍馬山的小天狗滿意落下，“抓到你了。”

    一言未發(fā)的小夜左文字動作同樣利落，男人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悶哼就倒了地。山姥切國廣安靜地收刀入鞘，一向?qū)屌跊]什么好感的加州清光踢了踢腳邊的mp5。

    白虎嘶吼一聲按倒最后一人，五虎退捏著刀柄低聲說：“要是弄痛了請告訴我，我、我會下手輕點的?！?br/>
    話音未落，他手里的短刀狠狠往下一敲。

    水落時江：“……”

    這樣已經(jīng)根本告訴不了了吧！

    “主人！”愛染國俊跑過來，“我按照你吩咐切斷電源了——哦哦，你們這邊已經(jīng)順利結(jié)束了？”

    “主公大人。”

    今劍也一臉擔心地湊近，“我聞到有血，主公大人受傷了嗎？”

    一活動教室的學生打從中途就熄了燈，早就適應(yīng)了黑暗，這會兒看著突兀出現(xiàn)的這些人，又是疑惑不解又是仍有些心有余悸的恐懼。

    桃井：“……主人？”

    還舉著椅子的青峰：“主公大人？”

    水落時江甚至還聽見有幾個女生小小地驚呼一聲，顯然認出了她們熟悉的面孔。

    “來不及解釋了，”她胡亂搖搖頭，“現(xiàn)在先聽我的。”

    “還活著的人大致都逃進了這相鄰的兩棟樓?！?br/>
    時間有限，時江語速飛快地分配下任務(wù)。

    “藥研帶人去1號樓的一到三層，四層以上——鯰尾骨喰，交給你們幾個了。這三層，前田平野你們再小心看看有沒有什么漏網(wǎng)之魚，這些人綁起來，我要知道他們的幕后主使和下一步計劃是什么?！?br/>
    “再往上就由博多信濃他們負責。”審神者緩過一口氣，“聽著，對方遠程占優(yōu)，我們就得避開和他們正面交鋒，盡可能和剛才一樣打個出其不意，明白了嗎？——我不希望看到你們?nèi)魏我粋€人受傷?！?br/>
    “了解了解?！?br/>
    加州清光笑著應(yīng)聲，“主人也是，果然還是留點人手在身邊以防萬一吧？”

    “嗯，留下些人在這里保護他們也是好事?！睍r江瞟了眼身后的人群，“以及，剩下的人，我還有任務(wù)給你們?！?br/>
    *

    直升機上的駕駛員有一搭沒一搭用指節(jié)碰著操作盤，像他們這樣的職位自然不可能像別人那樣戴著頭套。他不耐煩地往教學樓那邊看，心想血洗一所學校哪用得著這么長時間。

    冰冷的刀鋒就是在這個時候貼上了他的頸動脈。

    男人的后背驀地被冷汗打濕，他艱難地吞咽一下，意識到自己居然完全沒發(fā)現(xiàn)對方是什么時候進了機艙。

    “不要動喔?！?br/>
    少女般甜甜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我現(xiàn)在還不想亂來呢。”

    不遠處的另一架直升機中，相似的一幕同樣在上演。

    “別?；ㄕ?，”脅差壓低聲音，藍眸中泛著幽幽的光，“偷襲和暗殺都是我的長項，現(xiàn)在，老老實實跟我走?！?br/>
    *

    加上幾個被押過來的飛行員，幾十個人林林總總地綁成了一大串土豆。

    “現(xiàn)在安全了?！?br/>
    水落時江站在走廊里，開口道：“用不著再藏了，都出來吧?！?br/>
    最初沒人應(yīng)聲，好一會兒過去，終于有誰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赡苁且驗槭裁炊紱]發(fā)生，像是想確認這寧靜是真是假，零星幾間教室、辦公室接二連三地開了門。

    人頭在門口攢動，看見走廊里真的只有她一個人，不少人頓時松了口氣。

    “那、那個，”有一個女生小心翼翼地問，“真安全了嗎？”

    “當然?！?br/>
    時江安撫性地笑了下，她點點頭。

    “那些家伙全被抓起來綁在那邊的體育館里了?！?br/>
    直到這時，學生們才真的放下心來。有女生在細微地啜泣，念叨著“太好了”?？梢膊皇撬腥硕既绱?。

    “之后，”男生身上的制服看上去和她同級，他死命地揪著自己的頭發(fā)，“之后應(yīng)該怎么辦？！明明說好了會有人來救我們，但是等來的都是什么！”

    走廊里一片啞然，眾人臉上是或多或少的后怕，誰都沒忘了子彈掃過頭頂?shù)目謶帧驮趲讉€小時以前，他們還是普普通通坐在教室上課的學生。

    “之后？”水落時江嘆口氣，平靜地回答，“繼續(xù)活下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男生崩潰道。

    “普通人怎么可能對抗那種程度的家伙啊，外面的人死了那么多，學校的大家也……電視上不是說了嗎，以后還會有比這要絕望得多的事發(fā)生——”

    “所以呢？”時江驀地打斷了他的話。

    男生被她反問得一愣，“誒？”

    “普通人又怎么了？每個人都有自己能做到的事，你覺得自己十六年的人生一文不值嗎？”她瞇起眼，“那種你們連面都沒見過的家伙的幾句鬼話可信度又有多少？”

    “就算它說的是真的，我們能做的，”水落時江深吸一口氣，余光看向樓下已經(jīng)凝成暗色的血跡，“也只有背著死者的份一起活下去?！?br/>
    她轉(zhuǎn)身往樓梯走去，已經(jīng)有人意識到什么，匆忙喊住了她。

    “水落同學！”

    時江回過頭，發(fā)現(xiàn)是一名平時偶爾會在走廊里遇見的女生，兩人充其量不過是打個照面能互相叫得出名字的關(guān)系。

    此時此刻，她緊張地望著她，“水落同學……要去做什么？”

    “做什么？”

    水落時江笑了一聲，再抬眼時，一貫溫和的眉眼里極其罕見地徹底冷下來，“當然是和他們口中的‘絕望’宣戰(zhàn)了。”

    每一筆賬，她都要徹底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