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shí)間，覃昭的名號竟然傳遍了大江南北，大宋子民真真兒為有一個(gè)如此賢明的王爺感到開心。

    覃昭忙完了朝堂和韓家的所有事情，心情愉悅的伸了個(gè)懶腰，穿過中庭打算前往自己的寢殿歇息。阿紀(jì)捧著一碗紅棗蓮子羹走過來，見四下無人，伏在覃昭耳邊說：“王爺，有位姑娘說是來找你?！?br/>
    “嗯？”覃昭剛喝了一口紅棗蓮子羹，抬眼看看月上中天，心中倒也是訝異，這故事時(shí)間會是誰找他？即是來客，為什么府中小廝無人通傳，非要?jiǎng)隈{阿紀(jì)呢？

    “她說她姓楊，只需將她的姓氏報(bào)給王爺，王爺自然知道她是誰。現(xiàn)下她已經(jīng)走了，說是明日在醉仙樓等著王爺?！卑⒓o(jì)將自己在收拾寢殿時(shí)，楊瀟如何突然間闖進(jìn)門來，自己又如何與她大打出手的過程一字不落的講了。末了，阿紀(jì)又補(bǔ)充道：“堂堂王府，怎能任由一個(gè)不知道來歷的女流這般出入?！?br/>
    覃昭倒也沒有再說什么，只說了一句自己知道了，讓阿紀(jì)退下去歇息。

    為掩人耳目，覃昭與楊瀟平日并無來往。此次姜國叫囂出兵，覃昭以為楊瀟早已經(jīng)回了滄州，卻沒想到她還在青州停留。不知為何，覃昭總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他腦海中有一些問題想要馬上找到楊瀟問個(gè)究竟。

    四月初七，天邊素月彎彎，猶如美人娥眉，孤寒照著人間難眠的人。

    韓氏祠堂重修，考慮到韓家已無后人，韓府并未開府。韓濯是趁著夜色蒼茫和謝靖言一起偷偷跑到韓府中的。韓家門脈是從韓林修這一代興盛起來的，韓家祖宗都是實(shí)打?qū)嵉霓r(nóng)民，守著一畝三分地艱難的向老天討著生活。韓林修勤勉，少年時(shí)就考取了功名，無奈家中二老沒有那個(gè)福氣，在韓林修為官的第三載便駕鶴歸去了。

    當(dāng)時(shí)的韓林修并不是什么大官，并未官邸祠堂供奉雙親，因而謹(jǐn)從二老的遺愿將其安葬在了田野人家。后來韓林修做了大官，有人提議遷移二老的墳，韓林修只道人生無常不想因自家在人間的俗事拖累了已歸天的二老，便再也沒有人動(dòng)過遷墳的念頭。

    之后年代久遠(yuǎn)，無人記得韓家祖墳在何處，因此那年浩劫韓氏祖墳也躲了過去。

    如今韓家祠堂中供奉的也不過是韓氏家譜、韓林修和韓濯的靈位、韓家的家規(guī)。

    韓濯跪在祠堂中，雖說之前也為此流了不少的眼淚，但今日不同往日，這是韓濯第一次堂堂正正在韓家的祠堂中為韓林修進(jìn)香。

    那年韓濯在三生秘境中許下的愿望終于實(shí)現(xiàn)。

    “父親，恕女兒不孝，讓父親受了這么多年的委屈?！表n濯伏地哭泣。

    說到底這是韓家的家事，又是韓濯多年來的心結(jié)得解。謝靖言什么話都插不上，索性退了出去。

    這一等，就是一夜。

    雄雞高鳴破曉時(shí)分，韓濯才推開祠堂的門踉踉蹌蹌走了出來，她的少年身披薄霜站在昏暗晨光下如竹子一樣站著。

    謝靖言趕忙過來扶著韓濯，溫言道：“走吧，一會兒官衙的人還要過來守著。”

    覃昭和官衙的長官打過招呼，為韓濯偷偷留了門，韓濯和謝靖言來時(shí)從那個(gè)門來，走時(shí)也從那個(gè)門走。韓濯特意從后門繞到正門，看了一眼又一眼，像是要把韓府的輪廓刻在自己的眼中心中去。

    “又不是不回來了?！敝x靖言說，“好了，現(xiàn)在你終于可以把心中的石頭放下來了?！?br/>
    韓濯乖巧點(diǎn)點(diǎn)頭，想到謝靖言昨夜在門外等了一夜，青州地氣又寒涼，擔(dān)心他受寒牽著他的手去了醉仙樓。

    醉仙樓才剛剛開張，店小二打著哈欠擦著桌子。

    上一次韓濯和陸文茵在醉仙樓談天，店小二自然記得她，在韓濯和謝靖言踏進(jìn)門的那一刻就換了一壺上好的茶水，將他們請上了二樓。店小二弓著腰將韓濯的桌子又擦了兩遍，說：“今日個(gè)開門就迎四位貴客，生意肯定好?！?br/>
    “我們不過是青州城內(nèi)平常的布衣百姓，算不得什么貴客的。”謝靖言笑笑，他在青州住了一段時(shí)間，雖很少來醉仙樓，但也知道醉仙樓中常來高官貴客，與他們相比，自己和韓濯真的是很平常的人。謝靖言接過店小二添的茶水，問他，“你適才說四位貴客？我還以為我們來的夠早的了，怎么還有人來這么早？”

    “公子說笑了，瞧公子和小姐這通身的氣派，便知不是尋常人家的公子小姐。更何況那日小姐與王妃在大堂中談天說地，像是多年熟識似的，尋常人家哪能和陸家有關(guān)系？”店小二手腳麻利為二人添好茶，說，“說來也巧，今日一大早，襄王就來這里吃茶了。”

    “襄王？這一大早的他來這里做什么？”韓濯被店小二的這番話打斷了思索要點(diǎn)什么點(diǎn)心的思路，她看了一眼謝靖言。

    聽這個(gè)話音，韓濯是和襄王認(rèn)識的？店小二看著韓濯，不僅猜測起她的身份來，前是陸相的獨(dú)女陸文茵，后是大宋唯一的親王覃昭，在她口中好像是日常來往的朋友。店小二笑著說：“今日一大早，有位姑娘就來這里等王爺，是不是青州城又有一樁好事了？”

    “一位姑娘？”據(jù)韓濯所知，覃昭向來克己守禮。堂堂一個(gè)親王來這里跟一位姑娘私會，這一切實(shí)在是太奇怪了，不免多問了一句。

    店小二一拍腦袋說：“哦，我記起來了。說起來這位姑娘也和小姐有緣，就是那日將玉佩押在小店的那一位。”

    韓濯更加疑惑了。她只知道那塊玉佩是蘇家的家徽，并不知道此時(shí)和覃昭在一起是是誰，算著日子，齊國送親的隊(duì)伍是要出發(fā)了不假，但也沒有那么快到達(dá)青州。就算是鳴川來人，怎么會找覃昭。韓濯心中隱隱約約覺得不對勁，好言問了覃昭所在的房間，打算前去拜會。

    覃昭和楊瀟在醉仙樓見面并未帶阿紀(jì)。一是覃昭感覺到阿紀(jì)對楊瀟的敵意，覃昭實(shí)在覺得這種敵意來的莫名其妙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在心中暗嘆一聲女人多事。二是覃昭自認(rèn)為大清早無人來醉仙樓，一時(shí)大意了。

    一大早，覃昭到醉仙樓，由店小二領(lǐng)著走向這間不起眼的小房間。

    楊瀟熏了他最喜歡的蘇局寒香，手支著頭坐在桌邊被開門聲嚇了一跳。

    覃昭走進(jìn)來把楊瀟抱在懷中，輕吻了她一下，在她耳邊輕聲說：“我以為你回滄州去了，還想著下一次見面到什么時(shí)候，沒想到今天就見面了?！?br/>
    “非池，我有事和你說。”楊瀟表情異常的凝重，她回過頭看著覃昭的眼睛，鄭重其事的問他，“你知道我是姜國人，你信我說的話嗎？”

    覃昭從未見過這個(gè)樣子的楊瀟。

    楊家是姜國的武將世家，楊瀟自幼就跟著自己的母親在戰(zhàn)場上長大，十八歲時(shí)就自己帶兵在桃花澗與齊國九王展開一場大戰(zhàn)，心性堅(jiān)韌自是不用多說。覃昭認(rèn)識楊瀟多年，從未在楊瀟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覃昭在楊瀟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害怕。

    “我相信你。”覃昭放開了楊瀟，昨夜那絲疑慮又浮上心頭，他大概知道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楊瀟并沒有回滄州，滄州增兵卻是真，他坐在凳子上，嘆口氣說，“昨日我就疑慮滄州增兵如此之快，今天看來是你們國主的命令吧?！?br/>
    “只怕我離開滄州之后，他們就開始部署這件事了?！睏顬t說，“滄州的文書，只怕在到青州之前，他們就的看過了。你偷出滄州文書，一是要恢復(fù)潘美的官職，二是要騙覃禎到滄州去?？墒俏覀兌己雎粤艘徊剑菹轮懒诉@件事，他早早就在滄州部署好了兵力，借著潘美處理假姜國人那件事徹底向宋國宣戰(zhàn)了。”

    “假宣戰(zhàn)變成了真宣戰(zhàn)?！边@是覃昭半年來的第二次弄巧成拙，他哭笑不得，一把將桌上的茶盞摔到地上，說，“我這一生就是個(gè)笑話。”

    “非池。”楊瀟從身后抱住覃昭，她此時(shí)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于她而言，覃昭能放下宋姜兩國的立場相信她就是神靈最好的饋贈(zèng)。

    昨日，在姜國增兵三萬向大宋宣戰(zhàn)的同時(shí)，楊瀟接到姜國國主的親筆信，才知道自己被他們騙了。從她請旨要調(diào)到滄州開始，秦牧就派人一直盯著她。秦牧在信中直言不諱自己利用覃昭的事情，并命令楊瀟回到滄州戰(zhàn)場。

    她是姜國的臣子，皇帝的命令她沒辦法不聽。她是姜國人，覃昭有理由懷疑楊瀟的用意，但覃昭還是選擇了相信楊瀟所有的話。

    若覃昭不信楊瀟，也不會將那么重要的東西交給楊瀟，他知道楊瀟是什么人。

    他和楊瀟，一個(gè)是宋國的親王，一個(gè)是姜國的女將，本該是水火不相容的敵對關(guān)系，偏偏他們又互相相信對方依賴對方。

    偏偏他們是對方最要緊的人。

    楊瀟將頭靠在覃昭后背，雙臂環(huán)著覃昭的腰，說：“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回滄州戰(zhàn)場?！?br/>
    按理說，楊瀟不該將這個(gè)消息告知覃昭，因?yàn)樗麄兪菙硨Φ年P(guān)系。宋國親王和姜國女將，在不合適的時(shí)候，只是站在一起都夠讓別人猜測萬千，讓皇室定罪了。但楊瀟也只告訴過覃昭這一回她要去向何處，他們之間的來往，向來只是他們兩人的來往，從未拿到朝堂上過。

    就像那次，覃昭托付楊瀟找?guī)讉€(gè)姜國人來頂罪，將滄州的文書交給她，她真的從未打開看過。覃昭沒有告訴過楊瀟任何關(guān)于宋國朝局的事，楊瀟也沒有說過姜國朝局的事，就算是不經(jīng)意說起，兩人也從未將其當(dāng)做朝堂上的籌碼。

    很奇怪的關(guān)系。

    “瀟瀟?！瘪押爸鴹顬t的名字，多余的話都不用說，將頭靠近楊瀟臉龐正要吻上去的時(shí)候，傳來了一陣討厭的敲門聲。

    店小二和韓濯站在門外，店小二喚了一聲“王爺”，韓濯說，“謝景求見王爺?！?br/>
    “我先走了。”楊瀟掙開覃昭，理了理自己覃昭的衣服，小聲說。

    “她是覃禎的一個(gè)朋友，應(yīng)該不認(rèn)識你?！瘪牙鴹顬t的手，明顯是不愿意她離開。覃昭和楊瀟于滄州相識，他對楊瀟是真心疼愛，礙著兩人的身份，兩人聚少離多很少見面。適才楊瀟說今日要離開青州，不知今日一別，再相見又是什么時(shí)候。

    不知還有沒有命再相見。

    “你是大宋的親王，事事要小心才是。”楊瀟說完也不多做停留，松開了覃昭的手，從后窗一躍而下。

    韓濯進(jìn)來自然是什么人都沒有看見，看見的只有碎在地上的茶盞，嗅見的只有滿室的蘇局寒香。韓濯行禮向覃昭問了一聲好，其余什么都沒有說。

    倒是店小二咋咋乎乎一邊收拾著房間一邊問覃昭發(fā)生了什么？

    “你來這里做什么？”覃昭多少有些不悅。

    “來謝謝王爺?shù)膸兔??！贝藭r(shí)在醉仙樓中，韓濯不便多說，她說的是韓家的事情她相信覃昭能明白她說的是什么事。末了，韓濯又問覃昭，“王爺一大早來這里做什么？”

    韓濯沒有怕過覃昭這個(gè)所謂的王爺身份，從謝靖言和她說過自己對覃昭的猜測之后，她對覃昭心中多有憂慮。

    “見一位紅顏知己?！瘪研嶂块g中的熏香，神色自若。

    “敢問這位姑娘是齊國人？”韓濯還是想著那塊玉佩，故有此一問。

    覃昭眉頭微皺，他不知為何韓濯為何會問這件事。電光火石間，覃昭忽然想起楊瀟腰間系著的那塊從戰(zhàn)場上收回來的蘇家玉佩，就明白了韓濯為何會特意來這里問他。覃昭說過楊瀟不要將那塊玉佩隨身帶著，畢竟是戰(zhàn)場上帶回來的東西，沾了血?dú)獠患?br/>
    楊瀟卻說這是她第一次打勝戰(zhàn)得來的寶貝，一直不肯離身。四國紋銀樣式不同并不直接流通，上次楊瀟沒有帶夠宋國用的紋銀，才將玉佩押在這里。覃昭思來想去也只有這一件事出了紕漏。

    只是，韓濯又是如何識得齊國蘇家的玉佩？

    這些年她不是都在史國嗎？

    “多年前，本王奉旨去滄州，在滄州與她結(jié)識，后來本王回宮送了她一塊齊國王室所用的玉佩，說她有什么難事都可以來這里找本王。如今……如今程家物是人非，她特意從滄州來看本王?！瘪颜f著，聲音還顫抖了幾下，聽起來就像是真的一樣。覃昭欲蓋彌彰說完了這些，才用半是責(zé)怪的語氣問韓濯，“你問這個(gè)做什么？”

    韓濯也不知道覃昭說的是真是假，只當(dāng)是自己多心了吧，道了一句冒犯了懨懨回到了謝靖言身邊。

    天光乍起，覃昭今日還要上朝與諸位大人探討滄州的事情，不能在這里多加停留，也便匆匆走了。

    只是經(jīng)今日一事，覃昭算是明白了，不管什么時(shí)候，韓濯都是向著覃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