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救救我!”
“我不叫大牛!我叫林希!我是林希!”
“我爸爸叫林正玄,我媽媽叫何若瀾,我不是這里的孩子!我是被人賣來的!”
男孩骨瘦如柴的小手,死死拽著李懸白皙軟柔軟的手,他那黝黑的小臉上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痛苦,無助又帶了那么點希望的眼神,直直望進(jìn)了她的心里,就像烙鐵,灼燙。
陽光突然哆嗦了一下。
李懸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全身冰涼,一粒粒飽滿的汗珠從她的額頭,順著她得臉龐滑落,她閉上眼睛,揉了揉眼角眉心,點了一根女士香煙,修長纖瘦的身影站定在白鋼琴前,望著落地窗外的林立的高樓大廈。
遠(yuǎn)方夕陽西下,她回想起了十四年前,置身于在西北大山,聽到天籟的那個下午。
番茄臺的一款名叫《小小明星》的綜藝節(jié)目當(dāng)年火爆熒屏,掀起了一陣童星熱潮,當(dāng)時有許多的童星被挖掘出來一夜成名,成為萬眾追捧紅極一時的寵兒。
有幸,十歲的李懸就是其中之一。
攝制組帶著李懸以及其他五個約莫十來歲的童星,三天的日夜兼程跋涉,進(jìn)入西北的荒涼大山的最深處,在一個名叫洪溝灣的村寨里,進(jìn)行為期一周的節(jié)目錄制。
沒想到在節(jié)目錄制的第一天,狀況頻發(fā)。
在李懸有些模糊的記憶里,當(dāng)時節(jié)目組是要他們和村子里的孩子們組成搭檔,一塊兒合唱歌曲,可是節(jié)目即將拍攝的時候,李懸的搭檔卻因為吃壞了肚子,來不了了。
這些被選出來上鏡的農(nóng)村孩子,一天前就已經(jīng)接受過攝制組的訓(xùn)練和彩排,確保他們不會在屏幕前因為太過緊張而出洋相,現(xiàn)在突然有個孩子來不了,節(jié)目就沒有辦法繼續(xù)進(jìn)行,這一耽誤,后面的拍攝任務(wù)都要耽誤下來。趙導(dǎo)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要求自己的助理必須在一個小時之內(nèi),必須要找到合適的孩子過來參加節(jié)目,來不及訓(xùn)練到時候就假唱,反正觀眾也不會在乎這些細(xì)節(jié)。
很快,助理就帶過來一個小男孩,李懸伸著腦袋好奇地打量他,他的臉黑黑的,不像這些山里孩子皮膚因為常年強日曬粗糙有斑,他皮膚卻很細(xì),雖然骨瘦如柴,臉上輪廓卻尤為鮮明,一雙明亮的黑眼睛宛如澄澈的湖面,濃密的長睫毛彎彎的,嘴唇很薄,鼻梁高挺,整個五官組合在一起,異常的好看,李懸一眼就被他的模樣給吸引住了,如果不是因為他破舊的衣服上縫縫補補綴著許多補丁,看起來灰頭土臉,他簡直比節(jié)目組的其他城里來的小正太好看不知多少倍!
助理似乎也特別興奮,拉著那孩子的衣服,跑到導(dǎo)演面前邀功請賞:”趙導(dǎo),怎么樣,這孩子可以吧!”
趙導(dǎo)挺著啤酒肚,鼻梁端正,他瞇著浮腫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不錯,挺上鏡?!?br/>
“還背著這些干什么,快放下來?!敝砝死呛⒆?,他的背上還擔(dān)著高高的柴火擔(dān),幾乎將他的身軀整個壓了下去,他動作麻利地放下了柴火擔(dān),身形驟然輕松了,挺了挺腰板,精氣神跟著就出來了。
真的很上鏡。
“快給導(dǎo)演介紹你自己?!敝碓谶吷洗叽俚馈?br/>
男孩眼眸中閃過一絲猶疑的光芒,轉(zhuǎn)瞬即逝,他說:”我叫大牛,今年9歲?!?br/>
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
“會唱歌嗎?”趙導(dǎo)坐回到他的老爺椅上,睨著那男孩問道。
男孩點了點頭。
“都會唱什么歌?”
“聽過一遍的,都會?!蹦泻⒄f道。
老爺椅上,導(dǎo)演笑了,助理也笑了,想不到這山里淳樸害羞的小孩兒,也會在外人一本正經(jīng)地說大話。
“小朋友,不會唱歌也沒有關(guān)系,到時候牽著那個小姐姐的手,對口型就可以了,不用真的唱出聲。”助理對大牛指了指站在邊上的李懸。
兩個人隔著金燦燦的麥地,遙遙對視了一眼。
被他那漆黑如夜的眼瞳一掃,李懸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fā)熱。
“你們以為我在開玩笑嗎?”他收回目光,突然一聲反問,那樣一張稚嫩的臉上,竟然還帶著淡淡的嘲意。
導(dǎo)演看了看他,也不生氣,反倒覺得有些意思:”這村里娃還挺有性格哈?”他招了招手,讓助理在手機里任選了一首歌給他聽:”試試吧,不需要全部唱完,能找著調(diào),哼出來也行。”
助理手機里響起了樸樹的《平凡之路》。
男孩戴上了耳麥,閉上了眼睛,開始傾聽。李懸和幾個小伙伴也好奇地走了過來,她看著他濃密修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神情無比專注而投入,仿佛在傾聽來自風(fēng)的私語。
曲畢,他將手機還給助理,清了清嗓子,接著,悠揚的旋律便伴隨著他刻意壓下的低醇嗓音緩緩傾瀉而出。
“徘徊著的,在路上的。
你要走嗎?
易碎的,驕傲著
那也曾是我的模樣?!?br/>
□□部分,他的嗓音驟然切換,從低醇到高亢,顯示出完美無比的廣闊音域。
“我曾經(jīng)跨過山和大海,
也穿過人山人海
我曾經(jīng)擁有著的一切
轉(zhuǎn)眼都飄散如煙
我曾經(jīng)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見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br/>
完完整整,每一個調(diào)都準(zhǔn)確無比,一曲唱罷,所有人都沉浸在他宛若天籟的清唱之中,無法自拔。
一陣幽涼的微風(fēng)拂過麥田,層層麥浪翻涌疊起,伴隨著的是在場所有人情不自禁的掌聲。
“你...你以前是不是聽過這首歌?”趙導(dǎo)好奇地問他。
男孩搖了搖頭:”這里太窮了,什么都沒有?!?br/>
這里太窮了,什么都沒有。
他的家,家徒四壁,怎么可能聽到來自山外的聲音?
“那...你是怎么...唱出來的?”趙導(dǎo)難以置信死死盯著他。
“我說過,聽一遍我就會?!彼脑捦鹑缢纳袂橐话銏远?,他的眼神有股力量,讓人不得不信。
無論是旋律還是歌詞,聽一遍,他就能記住。
趙導(dǎo)知道,自己撿到寶了,他連忙招呼后勤組過來給男孩化妝,攝制組準(zhǔn)備開拍。
在化妝的過程中,男孩又戴上了耳機,傾聽待會兒要唱的曲目。李懸走到他身邊,好奇地打量著他,男孩睜開雙眼,也注意到了李懸,她皮膚很白,臉頰糯糯的很有肉感,唇紅齒白,一看就是城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小公主。
小公主,怎么會來這鬼地方?
他冷哧一聲,移過目光,不再理會她,不過不管他怎么冷眼相待,李懸就站在他邊上,一雙雪亮的大眼睛仿佛要在他臉上生根似的,沖他不住地樂。
好傻,他心想。
“你有巧克力嗎?”他突然開口問李懸。
李懸微微一愣,好巧,她還真有。
她隨即從包里摸出一顆費列羅遞給他,他的眼睛立刻有了光,接過,快速而熟練地剝開了糖紙,將巧克力放進(jìn)嘴里,享受地閉上眼睛,任由甜膩在舌尖味蕾融化,那種感覺,宛如飄在云端。
他沒有向她道謝,不過李懸也不在意,她心情突然很好,這個男孩吃了她的巧克力。
節(jié)目正式開始錄制,他牽起李懸的手,在鏡頭前和聲歌唱,本來只是排練,兩個人的搭配卻無比默契,李懸的聲音非常好,和他配合起來,游刃有余完美無缺。
他們合唱的是一首外國歌曲《Tellmehy》,本來導(dǎo)演還擔(dān)心英文歌這孩子不可能拿下,但是現(xiàn)在看來,這種擔(dān)心根本多余,他的英語非常好。
可是,這怎么可能呢?
一個來自大山的孩子,怎么可能會唱英文歌呢?
兩個人合唱還沒有結(jié)束,他的聲音卻戛然而止,緊接著全身開始瑟瑟發(fā)抖望著遠(yuǎn)方。只見不遠(yuǎn)處的山間田埂,幾個村民已經(jīng)氣勢洶洶地趕了過來,其中就有他的“爸爸”胡大棚。
男孩的手死死抓緊了李懸的手,李懸微微一驚,他突然對著攝像鏡頭大喊了起來。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救救我!”
“我不叫大牛!我叫林希!我是林希!”
“我爸爸叫林正玄,我媽媽叫何若瀾,我不是這里的孩子!我是被人賣來的!”
他抓的李懸的手很疼很疼,李懸被眼前這一幕嚇呆了,她不住地后退,想要掙開他的手,可是他力氣很大,根本掙扎不了。他求助地看向李懸,看向周圍所有人:”求求你們救救我,求你們帶我走!”
“我不是這里的人!”
“我是被拐賣的!”
“我不叫大牛,我叫林希!”
那幾個村民已經(jīng)沖了過來,一把將大牛扯過來,他死死拉著李懸的手,無比絕望...不知道怎么的,李懸突然反手緊緊抓住了他,用盡全身力氣。
兩個孩子終于還是扯開了。
因為拉扯,他衣衫凌亂蓬頭垢面,”啪”的一聲,父親胡大棚一個大耳刮子扇過來,他隨即趔趄著撲倒在地,臉腫了起來。
身后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出來指著他破口大罵:”瓜皮,養(yǎng)不熟的小白眼狼,又在這里作怪作妖。”
“不要打人,孩子還小,別打人。”助理連忙走過來,想要攔住激動的胡大鵬,胡大鵬是個粗魯?shù)那f稼漢子,野蠻地推開了助理,一腳踹向男孩,緊接著像揪兔子似的一把將男孩揪起來,轉(zhuǎn)身便往田埂上走去。
“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我叫林希,我爸爸叫林正玄,我媽媽叫何若瀾,我是被拐賣的!”他的絕望的哭聲伴隨著呼嘯而至的狂風(fēng),回響在空曠的大山深處。
地上那一片費列羅的糖紙被大風(fēng)吹了起來,向遙遠(yuǎn)的山那頭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