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灣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車子在樓下停穩(wěn),她剛打開車門,咚的一下撞擊聲從后備箱傳來。
她疑惑地扭頭看了一眼,坎肩從駕駛位出來踢了一腳車尾,“車子老化了,會長囑咐我去檢修還沒來得及?!?br/>
梁灣瞧他一眼,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來遞給他,“那你開回去時小心點?!闭f完轉(zhuǎn)身進了公寓樓。
咚咚敲擊的聲音從后面接連傳來,她頭也沒回,車里面有什么她無心過問更加不想多事。
坎肩瞧著梁灣進了公寓樓才扭頭看了一眼后備箱,指尖勾了一把彈弓皮筋吆喝了一嗓子,“送你上路嘍?!?br/>
車子緩緩開出城區(qū)到了一處廢棄的枯井邊,他打開后備箱將里頭被五花大綁的人給提了出來,隨后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布團給丟在了井口處。
“坎肩兄弟,您這是做什么呢?”那人抖抖索索地回頭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井口,往旁邊歪了歪身子求饒著說道:“日升班除我以外全部死于日本人槍口下,我成了唯一活著的人,那又不是我的錯?!?br/>
坎肩靠在車身上,搖著手里的彈弓,“唯一的幸存者本是幸事一間,只不過前提得你是日升班的人?!?br/>
那人提了一下眉瞧著坎肩,“你什么意思?”放在背后的手卻使掙扎著想從繩索里掙脫出來。
坎肩瞧見了他的動作嘿嘿一笑,“你也別費勁了,那可是羅雀教給我的綁繩方法,用這種方法結(jié)好的網(wǎng)口,不管大魚小魚,只要撞上就絕對跑不了?!?br/>
“坎肩兄弟,我當(dāng)然是日升班的人,我腿上還留著槍眼兒呢?”后頭井口里翻上來的風(fēng)陣陣陰冷,吹得他后背發(fā)涼。
坎肩直起身子走過來,“會長可是打過仗的人,你那一槍是怎么中的他一眼就看出來了,本來也沒打算這么快收拾你,只是你不該試探了不該試探的人?!?br/>
“你說梁法醫(yī)?我也沒想怎么著……啊……”那人后半截話還沒說完,就被坎肩一腳給蹬進了井里,隨后他一拉彈弓對著井口打進去一枚黑彈。
嘭,濃煙過后火光把井口照得透亮。
“你也別喊冤,跟著徐嘯林和日本人傷天害理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么一天?!?br/>
車子轟的一聲開走了,后頭的垃圾堆里跑出來好幾個佝僂著身子的人,瞧著那團圓形的火光咧著嘴笑起來,“報應(yīng)哦,報應(yīng)哦……”
月落日升,天光大亮。
梁灣從被子里鉆出來靠在床頭不想起身,若是擱在以前,她會先點一支煙醒醒腦,可是現(xiàn)在莫說香煙了,就是打火機也不知道放哪兒了。
她枯坐良久,想想該做的事只好揉揉腦袋起來穿衣洗漱。
進了洗手間,瞧著置物架上擺放的屬于張日山的東西,發(fā)了會兒呆;進了廚房瞧著尚未來得及清洗的鍋灶,又想起他站在水池邊清洗碗筷的背影;來到客廳瞅著空空的桌子,滿滿的鞋架又是一陣精神恍惚。
一間不大的屋子里盡是那人帶不走的過往。
唉,梁灣拍了拍腦門穿上鞋子出門,捏著手里多出來的一把鑰匙習(xí)慣性地又準備往門廊燈里放,結(jié)果腦子里又蹦出了張日山皺眉叮囑她不要這么隨意的神情來。
伸出去的手便又縮了回來,她嘆口氣把鑰匙又放回包里。
吃早飯的時候不想再被關(guān)心問候,她特意繞了遠路,剛坐下來一碗粥還沒喝完,又碰見熟人了。
“你說你要是一直這么跟著我,我是不是還得包你一日三餐?”她攪了攪碗里的粥,瞧著吃生煎包吃得嘴角流油的汪燦。
“我還不是看你一個人吃飯?zhí)淝辶瞬藕眯倪^來陪陪你嘛?”
呵,梁灣伸手把盤子拉了過來,“吃人嘴軟的道理你這么大個人,不會不明白吧?”
汪燦拽著盤子邊沖她嘿嘿一笑,“你看我現(xiàn)在就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您能跟孩子一般見識嗎?”說完手上一使勁把盤子拽了過來接著吃。
梁灣瞅著他撇撇嘴,“吃完了你最好能有好消息給我?!?br/>
“先生要見你?!蓖魻N嘟囔了一句隨后吸溜著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擦擦嘴看著她,“過這條街往前走一個街口,右拐有一家旗袍店,你一會兒自己去?!闭f完起身就走。
“哎,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你說清楚會死嗎?梁灣回頭看著汪燦三兩下晃進人群,一陣無語。
旗袍店臨街而開,開了半扇的門上掛著正在營業(yè)的牌子,甫一走進去,門口一串風(fēng)鈴發(fā)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叮鈴鈴聲。
兩間屋子大小的旗袍店里,墻上掛著一溜成衣,旁邊放著穿衣鏡柜子,迎面柜臺邊上一掛簾子遮住了后面的空間。
門口的椅子上坐著兩個男人,一個在看書,一個縮著腦袋在發(fā)呆,鏡子前有一人拿了衣服在往身上比量,掛著皮尺的師傅拿著熨斗在熨衣服。
伙計正在整理貨架見著她進來熱情地迎了上來,“小姐是要定做還是現(xiàn)買?”
“我先看看?!被镉孅c頭笑著退下了,梁灣瞧了一眼正在試衣服的人,是個有點微胖的女人,不太合身的衣服裹在身上贅肉畢現(xiàn)。
隨后她轉(zhuǎn)頭打量了旁邊那兩個男人一眼,看書的那個梳著油頭修著細眉,臉上打了一層淺淺的粉,小身板上掛著酒紅色的西裝,拿報紙的手輕輕翹著尾指,瞧得梁灣一陣惡寒。
旁邊的男人縮著脖子窩在椅子里,豎眉高鼻梁闊嘴厚嘴唇,一副粗獷之像。
汪家的掌門人應(yīng)該不是這么一副難以服眾的尊榮吧?當(dāng)然她得承認自己看人先看臉的習(xí)慣不好,只是這兩人身上絲毫沒有那種統(tǒng)領(lǐng)汪家跟張家對著干的氣勢。
她打量人的眼神被旁邊的女人瞧見了,她翻了梁灣一眼提著一件衣服故意擠著過來,“親愛的,過來幫我看看,這衣服我穿了好看不?”女人捏著嗓子的聲音聽得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西裝男人放下報紙看了女人一眼,笑瞇瞇地說道:“寶貝兒穿什么都好看?!?br/>
嘶,梁灣撮了撮牙一陣牙根疼,轉(zhuǎn)身隨手指了一件墻上掛著的衣服,“伙計,把那個拿下來我試試?!?br/>
“好嘞?!被镉嬆孟聛硪路f給梁灣,又一手撩開了布簾子,“您請,里邊就是試衣間,您去試試看?!?br/>
后頭有三個掛著簾子的隔間,其中兩間簾子已經(jīng)放了下來,她看著預(yù)留出來的中間那個隔間心頭怪怪的,總覺得有些刻意。
進了隔間放下簾子她聽了聽左右,沒有聲音,像是沒人,只是她的直覺告訴她情況不太對。
梁灣豎起指尖在衣服上悉悉索索地搓著,瞧見掛著的簾子底部出現(xiàn)了一點陰影,她瞇了瞇眼睛瞧著簾子被人輕輕拉起來,遂跟著反手一撩旁邊閃身出去跟外面的人打了個照面。
一個一身黑衣,彎眉大眼睛的姑娘。
那姑娘瞧她衣衫整齊先是愣了一下,隨后抬手一拳對著她的面門打來。
梁灣側(cè)頭一躲,指尖一翻抵上了姑娘的側(cè)腰。
“十一?!币坏缆曇魪呐赃叺暮熥雍箫h來,姑娘的拳頭瞬間停下來,低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腰上低了一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
簾子一動,一個女人走了出來,一身墨綠色繡荷葉紋的旗袍穿在身上,娉婷多姿,秀眉杏眼鼻梁挺翹,是女人的那種美卻又自帶一股英氣。
梁灣收回手里的刀,微微往旁邊門框上一靠看著女人,“汪先生?!?br/>
那女人看著她一挑眉,“身手不錯反應(yīng)也不錯。”女人說完往旁邊的鏡子里照了照自己,“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汪家的領(lǐng)頭人居然是一個女人?!?br/>
“張家族長三千年圣嬰都是個騙局,張起靈也只是個代號,那么按照張家建立體系的汪家掌門人為什么不能也是個符號呢?既然是符號,男女老少都有可能?!绷簽晨匆娏绥R子里女人的表情,淡然的勝券在握的。
“很好?!迸伺牧伺氖洲D(zhuǎn)身贊許地看著梁灣,“梁法醫(yī),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