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斗流沙這段故事聽得倉央明月和郎阿妹都捏了一把汗,要知道瑯琊閣主冷世炎的武功空前絕后,沒想到林楓和柳小沙這幾個熱血少年竟敢硬闖天機閣,也算是膽魄過人的英雄了。好在顧十九乃是鬼谷派在瑯琊閣的臥底,暗中照應(yīng),這才把林楓等人保住一條小命,日后,也是因為這個便利,幾頭初生猛虎才能逃脫牢籠,恢復(fù)自由自在,在江湖上打出一片威名。
郎阿妹聽出了故事里的留白,突然問道:“周大哥,聽你三番五次提到這青衣樓樓主安思晉,這人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又是什么來頭?”
周少游笑道:“郎姑娘這問題好,這世界上,有好人就有壞人,有大俠就有大惡,但這安思晉倒很難界定是一個好人還是壞人了?!?br/>
話說當(dāng)日青衣樓主安思晉以青衣十三樓所有的房契換下智靈童手中的絕密消息后,馬不停蹄向瑯琊閣趕去,為的,就是最大限度利用這則消息,此時,他的青衣樓已經(jīng)招惹了極其厲害的仇家,他這一招金蟬脫殼,也算是明哲保身,非常高明了。
就在林楓等少年劍客沖擊瑯琊閣天機樓的當(dāng)天晚上,又發(fā)生了一件事。
夜涼如水,
凝露打濕了遍野的綠茸。
一個蒼老的身影在山巔的茅屋外焦急踱步,額頂白發(fā)上晶光游動。
是汗?是霧?
冷霜打濕了瑯琊山頂?shù)牟輩玻瑓s打不濕荊州青楊街上的酒綠、燈紅。
天下有青樓上千所,聞名者寥寥,而這荊州青楊街頭的醉夢樓,正是最出名的一所。
文人騷客、行俠游者,從大江南北紛至沓來,爭相一睹樓內(nèi)醉生夢死號稱天下一絕的奢華與腐朽。
夜色中一個冷峻的身影從山下躍來,飄逸輕靈,只幾個來回,就來到了山頂。
茅屋外的老者邁動蹣跚的步伐急迎上去,口中叫道:“樓主,大事不好了!”
對面的年輕人鐵青著臉,并不作聲,只皺著眉步入茅屋中。
屋內(nèi)一個修長筆直的身影單膝跪地,慘呼道:“樓主!”
年輕人轉(zhuǎn)頭看著跟進屋來的老者:“老煥,有什么是你不能處置的?深更半夜非要傳訊于我?要知道,閣主正在考證于我,此時正是緊要關(guān)頭!”
原來,這年輕人正是青衣十三樓樓主安思晉,而日進斗金、整日里云集著富賈名流的銷金窟—荊州醉夢樓竟是他的核心產(chǎn)業(yè)和最大的財源。
老煥示意地上跪著那人:“樸童,你來說吧”。
修長身影抬起頭來,他是青衣樓大長老,又是醉夢樓名義上的老板,平日里威風(fēng)凜凜,此刻在安思晉面前卻怯懦地說道:“樓主,屬下萬死。醉夢樓現(xiàn)被人圍了個里外三層,水泄不通!襄陽王世子也被堵在里邊?!?br/>
安思晉吃了一驚,強按住心頭慌亂,冷冷呵斥道:“什么人有這么大膽量?知會荊州府高知府了沒有?”
樸童瞪著眼睛,顯是有些生氣地回道:“高荊州平日里收了不少好處,可這次聽說是書劍派傾巢而出,就推說是江湖恩怨,讓我們江湖仇江湖了,不肯派一兵一卒!”
安思晉就差踢一腳樸童,以瀉心頭怒火,再問道:“究竟怎么回事?你吞吞吐吐,啰嗦不清!書劍派何至于挑了我們醉夢樓?襄陽王世子又如何會被圍堵?”
樸童一遇焦急之時說話就有些口吃,尋常人若是罵他啰嗦,早被割斷了舌頭,此刻聽安思晉罵他痛處,一股邪火上涌,陰陽怪氣地回道:“書劍派為何找上門來樓主您怎會不知?若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您老又何必交掉了青衣十三樓的地契,躲到這瑯琊山來?”
安思晉又羞又臊,再也忍不住,飛起一腳,將樸童踢出屋外,仍自氣憤難平,胸膛起伏不定。
樸童見主上動了真怒,自知話說的太重,不顧胸前腳印和口鼻流血,忙爬回了茅屋門口靜候。
安思晉平復(fù)一會兒,站在里邊問道:“馬上說清楚,為何會圍堵了襄陽王世子?”
“這還要從三月前說起,當(dāng)時,我讓納蘭暮和于進水到江南采買些民女回來——”
安思晉打斷他說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不要逼良為娼、強搶民女嗎?你惹了這么多冤仇,招來了書劍派,不是等死就是找死!說吧,是不是起了什么誤會,被書劍派盯上?”
樸童咽一口嘴角的血水,顫抖著說道:“不是被盯上,是這于進水不帶腦子,把書劍派的入室弟子林簡夢下藥迷暈,廢去武功后帶回了醉夢樓!”
朗朗晴空,安思晉心頭卻如雷擊電涌,書劍派威震武林,隱隱已成西域魔教之外的天下第二大幫派,將人家的親信弟子廢功后墮入青樓,這仇,已不是一兩條人命能解得開的。
樸童仍在匯報:“這林簡夢玉潔冰清,脫凡出塵,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大美人,在樓內(nèi)尚在暈迷之中,就被于進水獻給了襄陽王世子,就此那襄陽王世子已經(jīng)一個多月沒有回府,整日和軟禁著的林美人醉臥在醉夢樓?!?br/>
雖然樸童還在啰嗦,安思晉已經(jīng)無心去聽,他心中僅留存有一絲幻想,那就是在趕回醉夢樓之前,襄陽王世子還能保住小命......
三匹健馬口吐白沫,癱倒在荊州城外的柳林中,肚腹處各有三對深坑,足見騎士的粗暴和蠻橫。
又或是,他們趕路太急了!
當(dāng)安思晉三人趕到醉夢樓的時候,整個青楊街上金鐵交鳴,血如河涌。
納蘭暮坐鎮(zhèn)醉夢樓主院落,于進水和木瑾凌帶人殺出外圍,居然有反撲書劍派之勢。
安思晉撇開樸童和老煥,腳下連踩四五十顆人頭,一溜煙飄進了醉夢樓里。
醉夢樓在荊州苦心經(jīng)營近二十年,當(dāng)?shù)氐娜龓臀迮啥稼s來幫手,書劍派反而岌岌可危,讓安思晉大覺寬慰。
他見戰(zhàn)情緩和,竟自端坐在醉夢樓頭,攜一壺春風(fēng)釀,淺酌慢飲,以解旅途勞頓。
一壺酒還未喝完,只見長街盡頭,殺出一隊人馬。
領(lǐng)頭兩柄長劍左右開路,中間一輛五彩馬車跟隨疾行。所到之處,青衣樓人仰馬翻,當(dāng)可謂勢如破竹。
一晃神,馬車已停靠在醉夢樓前,右邊劍客扶起帷幕,只見一名白衣美婦從座中長身而起,手挽一柄玉劍緩緩步入醉夢樓。
納蘭暮帶著兩名黑衣猛士剛要上前襲擊,安思晉從樓頭飛躍而下,攔在他們前頭,并向著白衣美婦抱拳一禮:“師姐,大駕光臨,小弟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美婦身旁的一名劍客脾氣火爆,打斷罵道:“淫賊,誰是你師姐!”
美婦止住手下,終于開口:“子澈,你先退下。我和安某人同門一場,今日,就且讓我替師尊清理門戶!”
原來,馬車中走出的,正是書劍派掌門人、綠柳山莊莊九洲之妻—莊九夫人。
她身側(cè)左右二劍,正是書劍派高手舒子澈和葉香徊。
安思晉初涉江湖之時,曾拜在武林奇僧花燈和尚座下,與莊九夫人、芍藥山莊邪醫(yī)胡茜羽師出同門。然而花燈和尚武藝奇高,為人卻是行事乖張,性情不定,晚年竟步入邪道,創(chuàng)立為人所不恥的采花門。
莊九夫人雖認(rèn)他作授業(yè)恩師,但卻不齒其晚年作風(fēng),自創(chuàng)書劍派,成為江湖中的一股清流。
安思晉也自立門戶,運籌帷幄,建立起青衣十三樓和暗莊青樓二十九座,數(shù)十年間,已是富可敵國。
唯有胡茜羽留在花燈和尚身邊,研習(xí)采花門配藥、制毒等邪招,可謂貽害人間。
安思晉肩頭舊傷未愈,不想和莊九夫人動手,服軟說道:“師姐,你已命人毀了我青衣十三樓之中七座,醉夢樓之事又全是一場誤會,不如小弟親自給貴派賠禮道歉,就此,將以往的恩仇了卻可好?”
莊九夫人明亮的眸子里散射出璀璨的光芒,刺在安思晉臉上:“賠禮了卻?說的輕巧!我今日不僅要手刃殘害我派弟子的一眾兇手,說不得,還要替師門,鏟除你這個奸賊!”
安思晉見說情不通,只得從袖中摸出那把玉骨金翅扇,退后一步,朗聲說道:“既然師姐執(zhí)意要指點思晉,就恕小弟得罪了!”
莊九夫人冷著臉,執(zhí)起長劍,心中默念一個劍訣,只聽劍頭風(fēng)雷隱隱,如鳳悲鳴。
銀色的劍氣,籠罩在了醉夢樓的每一個空間里,有詩贊云:
劍出風(fēng)云動,
歸鞘滄海平,
奔走長雁鳴,
玉影傲蛟龍!
莊九夫人的聽淵劍如長虹貫日,似水流云,將安思晉手上那一團金色的火花卷裹在銀色的旋風(fēng)中,劍陣之中金鐵交錯,聲如雷滾,劍陣外卻不見一絲響動。
多年不見,大師姐的劍法已近化境,安思晉想要突破卻是左突右沖,無法得出。心里焦灼不已時,突然想起了流沙大戰(zhàn)天機樓一役,那一戰(zhàn)中,自己在冷閣主的內(nèi)力脅迫下,以不可能完成的戰(zhàn)法和招式,連挫白玉和柳小沙兩大絕世高手,在鬼谷派縱橫劍客齊出的超絕難度下,反敗為勝。
破!
安思晉大吼一聲,手上拼盡了十成內(nèi)力,居然將貼身攜帶的神兵玉骨金翅扇捏斷為八根,朝著生死八門方位,激射出去,金色的利箭脫離主人掌控,如同逃脫世間絕路的困獸,撕咬著掙破了莊九夫人手上籠罩的劍氣,打出了纏繞安思晉命門的牢籠。
一枚扇骨帶著勁風(fēng),直接穿透了莊九夫人的肩頭,莊九夫人鉆心一痛,手中長劍跌落地頭。
安思晉怎會放過如此千載難逢的良機,忙錯步向前,一掌擊向莊九夫人,這時,斜側(cè)里一個青色人影倉促出掌,接下了他的殺招。
原來是書劍派分舵主葉香徊,無奈安思晉一派之主,內(nèi)力超絕雄厚,葉香徊倉促之間,掌上運起的只有六成功力,這一對掌,直把葉香徊打向?qū)訕?,他如同拋出的彩球,軟軟砸落在二樓一間雅室門口。
莊九夫人手撫肩頭創(chuàng)口,盯看著安思晉,早有屬下舒子澈等人送上靈丹妙藥,為她打理傷口。
安思晉雖然得手,但他望向莊九夫人,卻心頭寒冷,師姐溫婉如玉,這一生,何曾有過如此犀利剜人的眼神?
兩方人馬,正待再次大打出手,只聽樓上雅間的門吱呀一聲打開。
一名華服公子和一位傾城美顏的佳人,并肩而出。
那佳人口中焦急喚道:“掌門人!我、我、我是心甘情愿委身于世子!求您,別在為了我犯險!”說話間,她眼中已是清淚垂流,如一枝帶雨海棠,說不出的動人嬌惜。
江湖兒女,雖然不似尋常人家的閨深持重,但主動說出自己甘愿委身他人的話,仍是需要很大勇氣。
書劍派眾人一時尷尬,卻怒氣難平,掌門人重傷,這無疑加重了書劍派和青衣樓的冤仇,這以后,恐怕是要不死不休。
突然,樓外跑進一個人影,正是書劍派護法盧狂生,只見他在莊九夫人身側(cè)耳語道:“稟報掌門,有人在藏書閣盜走了斗破蒼穹!”
莊九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盯視一番樓上的林簡夢,無奈說道:“簡夢,我等著你回頭醒悟,書劍派和綠柳山莊,等著你歸來!”
說罷,她煩悶地甩開身旁舒子澈攙扶的玉手,旋身走回馬車之中。
風(fēng)中傳來一聲厲吼:“安思晉!三日內(nèi),我在書劍山莊等著于進水的人頭!”
車輪滾動,安思晉跌坐在醉夢樓下的長椅之中,今夜,算是過了一個鬼門關(guān)。
然而,今夜,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