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自帝君大舜立國以歷九百年，封諸侯以御四極，立中京以為國都，天下大小諸侯國數(shù)以百計，立于四方遙拜天子。
東臨沃海的海岸，西至遠(yuǎn)山的群峰，南下萬里的山林，北到極寒的闊野。以四方氣候變遷、山川水文為天然國境，立諸侯公卿、百家學(xué)說以牧養(yǎng)萬民。
而當(dāng)時間的齒輪來到大虞立國的第九個百年，新的一位天子接過了祖先的冠冕，大虞諸侯之中的第七位霸主即將來臨，域外的第一位神明也將踏上神州的土地，第一位“仙人”即將誕生，而最重要的是……
“鬼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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鞍馬原的風(fēng)塵一向大的嚇人，一陣大風(fēng)掃過就是帶起一片混雜著塵土與草屑的渾濁氣流。而源源不斷的狂風(fēng)席卷過后，就是如同塵暴一樣的氣浪，鋪天蓋地而來，好像要把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埋葬在這片草原之上。
陰陽正，這位來自大虞中京的旅客默默的站在鞍馬原的高處，抬頭看向遠(yuǎn)方已經(jīng)漸起威勢的塵暴，幾乎是要連接天地，覆蓋了大半個世界。哪怕就是站在遠(yuǎn)處的山坡之中，也依舊可以聽到塵暴之中隱有風(fēng)雷激蕩之聲。
而隨著風(fēng)雷響動而來的，是一隊駕馭戰(zhàn)馬的騎手，領(lǐng)頭者手握一把大旗，上面懸掛著代表和平的白色鹿尾，旗幟之上繡著代表通圣大王的海磬白魚紋。
騎手持旗來到陰陽正的身旁，撫胸恭謹(jǐn)?shù)溃骸按笥輫馁F客，通圣大王邀請您立刻前往海峪城，君上會在那里等待貴客的到來?！?br/>
年輕的陰陽正沒有回答，只是略有思索的看著遠(yuǎn)方的風(fēng)暴，渾濁灰暗的漫天塵土之中，已經(jīng)可以看到些許白色的雷光。
“久居于中原腹地，卻是沒有想到北國之外的世界有如此風(fēng)光，也不難怪當(dāng)初師尊游北歸來，提筆寫下“遠(yuǎn)塞起風(fēng)雷，近鄉(xiāng)情思怯”?！标庩栒砹艘环挛锱c頭冠，緩緩隨著騎士而去。
鞍馬原的下坡地段，是一座游牧民的城市修建在半圓形的土坡之間，厚實的黃土圍成一體的城墻，高達(dá)兩丈，內(nèi)部用厚木起底，一邊立木一邊封土，慢慢的在山坡之下的空地中豎立起來一座土木而成的大型堡壘。
那是一片土黃色短世界，土褐泥沙堆積成的城墻，黃泥建起的窩棚與屋舍，干凈的泥沙鋪設(shè)的地面，整個城市，如同一抹最深重的泥漿。
城市很大，也很空，除了位于中間的一處金色大帳外，就只剩下了一些用木料與厚土搭建起的窩棚與木屋，大大小小的各類牲畜被牧民安置在城市內(nèi)挖出的地欄內(nèi)。除了一條直接通往大帳的土路，再也沒有一處平整的街道與屋舍。
陰陽正跟隨騎手緩緩前行著，周圍有不少好奇的牧民抬頭看著這個來自于大虞的異族人。陰陽正穿的是素潔的白色袍服，頭上戴著青銅的冠飾，佩戴的武器也是一柄長劍而非馬刀，無論那一點都絕對與草原上的人民沒有交集，那么就只有一個可能，這個遠(yuǎn)道而來的客人來自南方的南方，大虞！
對于生活在世界極北邊緣的牧民來說，那是一個如同天神國度般遙遠(yuǎn)的地方。
而對陰陽正來說，極北的海磬部，又何嘗不是如同天涯海角般的遙遠(yuǎn)？
陰陽正抬頭看向眼前的金色大帳，修建的相當(dāng)高大，高度足有十余丈。厚牛皮制成的帳面上繪制著海船、白魚、巨獸的圖案，而尖頭的穹頂用珍貴的金粉涂抹，在塵暴天氣的昏暗的光線下也依舊閃耀著淡淡的光彩。
大虞的北方，有實力豎起金帳的部落只有七個，世界極北之地的海磬部就是其中之一。
“大虞公卿，陰陽正來訪！”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金色大帳為遠(yuǎn)道而來的陰陽正打開了大門。
漆金大門前的粗壯的部落武士挑起馬刀，斜斜的按下，擺出草原上最隆重的迎客禮節(jié)，一聲又一聲的唱和著。
陰陽正在一名高大男子的指引下走進了大帳，在一隊隊武士的注視之中見到了這一次來訪的主要目標(biāo)——通圣大王。
大帳中的高臺上，一個老人平和的坐在王座上，瞇眼看著這個年輕人。
通圣王的皮膚很黑，比一般的牧民還要黝黑些。也很蒼老，金絲線縫制的紅色大袍包裹著他干枯的身軀，頭上戴著一個青銅的環(huán)勒，雕刻成兩條相互交錯的銅魚形狀。
通圣王輕輕的拍打了一個巴掌，低聲的說道：“你就是陰陽正？天子的小司卜？少府宗的主祭？”
陰陽正擺了擺手，行了一禮，“我是卜氏第三十六代子孫，卜正。又因封地于小鄢，所以又名鄢正。因知陰陽、通玄靈、曉星相、卜吉兇，被人尊稱為陰陽正?！?br/>
通圣王搖頭：“我聽不懂怎么文縐縐的話，光是學(xué)會上千個大虞的文字就已經(jīng)讓我焦頭爛額了，但我只知曉一件事。”
“你是天子的公卿，對嗎？”通圣王睜大眼睛，平和但極具威嚴(yán)的問道。
陰陽正點了點頭。卜氏是高門世族，世代都有人出任天子的公卿。就連卜氏的姓氏，也是來自于當(dāng)年家族出任過大舜君的神巫，為大舜君卜測吉兇而得來，而后九百年時間不改。
通圣王從王座上起身，張開手臂，“既然是天子的公卿，那么我應(yīng)該以諸侯的禮節(jié)招待你，千萬不能讓草原上的其他部落說我們海磬的人失了禮數(shù)。”
通圣王向王座下站立的武士吼道：“給我的兒子們下令，讓他們帶著牛羊與禮物來到這里，為大虞的使節(jié)派下酒宴?！?br/>
看著海磬通圣王的態(tài)度，陰陽正終于松了口氣。草原上有七個金帳，唯有海磬離大虞最為遙遠(yuǎn)，說句不好聽的，就算今天自己在這里受了侮辱甚至殺害，大虞的怒火也是鞭長莫及。
但還好，這位向大虞稱臣的通圣王依舊恪守祖先的誓言，以天子的遠(yuǎn)臣自居。
陰陽正拱手，“通圣王不必如此，陰陽正到處并非為了出使海磬，而是另有所圖?！?br/>
“何事？”
“借兵?！标庩栒钗豢跉?。
通圣王撫摸著自己的下巴上的短須，低沉的說道：“貴使是天子的公卿，但似乎也沒有權(quán)力命令身為天子遠(yuǎn)臣的我吧？”
“借兵十人，以及百日資糧?！标庩栒龔膽阎刑统鲆患鹌?，讓王座下的武士遞給通圣王，“這是來自衡器商會的一份印憑，憑借此物，可以直接索拿十萬錢。這是我的一點心意?！?br/>
通圣王把玩著武士遞過來的金印，東西不過比拇指略大，外圓內(nèi)方，大小與形態(tài)與衡器商會發(fā)行的孔方錢如出一轍，上面刻寫著六個篆字，“通有無，利天下”。
“呵呵，十萬錢，這東西在草原上可以武裝起不少騎兵，人人披掛上好的皮制戰(zhàn)甲，人人手握最好的鋼鍛戰(zhàn)刀?！蓖ㄊネ跣χ蜿庩栒暗銋s只需要十個士兵？我是該說你們大虞太富裕了嗎？”
陰陽正再次拱手行禮，肯定道：“十個，但我需要熟悉路途的人?！?br/>
“草原很大，海磬的領(lǐng)地也很大，很多牧民一輩子也沒有把整個領(lǐng)地內(nèi)的所有道路辨識清楚。所以，你需要熟悉哪里道路的士兵？”
陰陽正一字一頓的說道：“迷野。我需要熟悉那里的士兵。”
通圣王捏著金印的手顫抖了一下，然后不動聲色的問道：“迷野？你是打算干什么？”
“我要跨過迷野。”陰陽正看著有了些許怒容的通圣王，接著用極北的通用語一字一頓的說道：“我要跨越迷野，前往更北的地方！”
大帳之內(nèi)，不少部落的武士不安的望著陰陽正，一些貴族瞪大了眼睛望著這個來自大虞的年輕男子，竊竊私語著什么，而一些地位低下的奴仆聽到“迷野”二字后，居然直接惶恐不安的跪趴到了地上，瑟瑟發(fā)抖著。
一個幽靈似乎踏足了這個大帳，無聲無息的看著所有人。
通圣王的手死死的捏住金印，怒笑道：“百萬錢啊，海磬部也算得上是富繞，卻也是要一年的積累才有如此之多?！?br/>
“通圣王？”陰陽小心問道。
通圣王依依不舍的摸了摸金印，說道：“但和大虞的怒火比起來，百萬錢顯然就不重要了。如果你死了迷野上，大虞雖然不可能發(fā)兵極北，但一旦封鎖了啱安山下的幾條商路，我們海磬可就要過幾年苦日子了?！?br/>
“我一定會活著回來?！?br/>
“我不信！”通圣王猛的一拍王座上的扶手，吼道：“你一個大虞人，如何知道迷野的危險？那是世界的盡頭，是無邊無際的黑色草原，天上棲息的是九十九頭惡母，空中飄蕩著一千年也無法散去的白霧，地下沉睡的是殺死偉大英雄的惡鬼。更何況，那里還是鬼方的存在！”
吼完這句話后，通圣王似乎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的指著陰陽正問道：“你是為了鬼方而來？”
陰陽正苦笑著點點頭。
“大虞沒有記錄鬼方的典籍嗎？”通圣王問。
陰陽正苦澀的搖頭，“大舜定國都舊京二百年后，西戎攻破舊京，大火焚燒十日之后，所有關(guān)于鬼方的資料就剩下了一句話?！?br/>
“舊歷，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标庩栒従徴f道。
通圣王低下頭，似乎在想著什么。
陰陽正站在王座下，等待著通圣王的思考。按照大虞的禮制，一個塞外的遠(yuǎn)臣放任天子主祭的公卿如此站在一旁，已經(jīng)是極大的失禮，但通圣王與陰陽正都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兩人就在這里默默的等待著。
“鬼方，不是一個敵人?！蓖ㄊネ趼奶痤^，“或者說，不是敵人的敵人?！?br/>
陰陽正認(rèn)可的點點頭，“所謂敵人，起碼要是人，才能稱為敵人。而鬼方，沒人說的清楚它是什么?！?br/>
“我的阿父曾經(jīng)說過，鬼方是一種自然的現(xiàn)象，就如同電閃雷鳴，潮漲潮落，冬雪夏炎，春去秋來一般。”通圣王說，“而歷代海磬人口口相傳的也是如此，鬼方是星辰影響世界的一種體現(xiàn)，當(dāng)它來臨是，一切的自然都將改變?！?br/>
“改變？”
通圣王取下自己頭上的雙魚銅勒，隨后朝陰陽正揮了揮手，示意他過來些。
“這是什么？”通圣王指著自己的銅勒問道。
“銅質(zhì)頭冠?！?br/>
“我是問著雕刻的是什么？”通圣王說。
陰陽正看了一眼兩只交錯纏繞的銅魚，回答道：“是兩只魚，從立意上看，是描寫兩只魚在水中結(jié)合的畫面。”
“我沒見過魚?！蓖ㄊネ蹼p手環(huán)在胸口，把頭往后一躺，“草原上沒人見過魚，北湖、渾水河、鐵穆湖，這些大河大湖也從來不產(chǎn)魚，我第一次見到魚時還是年輕的時候去往中京拜謁天子，在宴席上看到了我們家族旗幟上的圣物，當(dāng)年嚇的我根本不敢動嘴，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魚是傳說中的物種。”
陰陽正沉默了。草原上沒有魚，但海磬部的祖先不可能憑空臆造出一個現(xiàn)實存在的物種，然后將它安在自己的王冠上。
那就是代表著，通圣王的祖先，確實見到魚。
“按照其余六個土生土長的草原部落的說法，海磬人是當(dāng)年突然從迷野中出現(xiàn)的民族，膚色比一般的草原人要黑，也較為高大些，擅長搭建城市而非帳篷，不通曉牧馬與牧羊，卻知道如何耕種，人數(shù)稀少，卻擅長戰(zhàn)陣之道，衣著破爛，卻懂的如何鍛打鐵鋼。”通圣王回憶道：“而我們的家族也有一個傳說，我們是因為鬼方來到的這里?！?br/>
“或者說，我們是躲避鬼方來到了這里?！?br/>
“這就是我要去往迷野的原因?！标庩栒溃骸叭諒?fù)一日的確定星辰軌跡的變化，我的師尊終于在十年前捕捉到了鬼方的動向，但很模糊，而當(dāng)時他所在的位置，就是草原七部之一的狹觴。”
陰陽正看了一眼北方的方向，誠懇道：“按照老師的理論，想要完全捕捉到鬼方的星軌，必須要前往比極北更北的地方?！?br/>
“迷野？”
“難道草原上有比迷野更北的地方？”陰陽正自問自答，“如果有，那就是穿越極北迷野，繼續(xù)北行，直到世界盡頭！”
“好志氣！”通圣王不由的鼓起掌，然后將金印遞給了陰陽正，“準(zhǔn)備準(zhǔn)備，你可以出發(fā)了?！?br/>
“護送我去迷野？”陰陽正驚喜道。
“護送你回大虞。”通圣王看著陰陽正年輕的臉龐，笑罵道：“你才多少歲，二十？還是十八？哪怕不是考慮到大虞的意見，我也不希望你這樣的年輕人跑到什么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去送死。”
“沒有斡旋的余地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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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暴泛濫的這幾日里，陰陽正受到了通圣王的禮遇，在這座城市內(nèi)充當(dāng)貴客，與海磬的貴族們飲酒作樂。而當(dāng)沙暴離去后，他也到了出發(fā)到時候了。
不是向北，而是向南?；氐侥戏降拇笥葜芯?br/>
陰陽正看著漸漸遠(yuǎn)去的金色穹頂，內(nèi)心不斷的掙扎著，他很想一個人甩開自己身邊這些護衛(wèi)的海磬騎手，然后獨自一人向著北方而去。迷野很大，大到足以包裹住草原的北方的神秘地帶，只要向著北方一路而行，最終都會一頭撞入到迷野之中。
陰陽正不是什么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相反，他是陰陽五行家的得意弟子，是卜氏的繼承人，是劍術(shù)超乎常人的劍士，是主祭昊天上帝的神官，是精通各類秘術(shù)的方士。
但如果要想一路北進迷野，這樣的實力依舊顯得單薄了。極北的荒野之上，最可怕的不是意圖謀財害命的馬匪，而是人力不可阻擋的天地之威。
極北的冰潮，前不久還歷歷在目的塵暴，黑泥淤積的河澤，時隱時現(xiàn)的鬼霧。草原上有太多可以奪走旅行者生命的陷阱，除非有熟悉草原的人來帶路，否則一個大虞人，就算諸神庇護也難以走到迷野，更不要說穿越迷野。
陰陽正看著四周隨行的護衛(wèi)，他們都是精挑細(xì)選的戰(zhàn)士，身穿的精鐵戰(zhàn)甲，手持的馬刀都絲毫不亞于大虞的精銳甲士，騎術(shù)與弓術(shù)更是他們的特長。五十名精銳的騎兵，遠(yuǎn)不是陰陽正可以擺脫的。
也許，追尋鬼方的旅程就到此為止了吧。
夜深之時，群星又一次遮蓋了天穹，一望無際的草原之上，滿天星辰都顯得要清晰明了許多。
陰陽正抬頭看著漫天星辰，師尊曾經(jīng)和自己講過，這些遙遠(yuǎn)的事物通過各自的軌跡向世人展現(xiàn)未來的吉兇，每一顆星辰都有獨特的軌道，在周而復(fù)始的運轉(zhuǎn)中緩緩的變動著。
大皓，西北方向最閃耀的一顆白色星辰。主司律，主星南下為之不詳，有國綱混亂之禍。上次大皓南行，西秦發(fā)生“三秦亂禍”之變，秦君崩，三子亂政而使國家分裂百年。
御暔，正南方向的一顆晦澀星辰。主四季更替，主星四季分別位于不同方位，錯時而變?yōu)橹辉?。百年前一次御暔星錯時變軌，東泰國大暑時節(jié)歷經(jīng)整整兩年。
兇璇，東北方向的一顆紅色隱星，難辨星軌。主災(zāi)禍，主星現(xiàn)世即為不詳，歷代兇璇現(xiàn)世，皆有大災(zāi)發(fā)生，最為著名的一次，便是七百年前西戎攻破舊京。
鉞恒，正北三顆相互交錯環(huán)繞的星辰的統(tǒng)稱。主兵戈之事，星卜師通過測算其軌跡來謀斷戰(zhàn)事的吉兇。群星之中，變化最為多端的星辰，也是唯一不分善惡的星辰。
鬼方，不知何處，不知其星軌，不知其星相，不知是否存在。
差一點點，就可以揭開鬼方的迷霧……陰陽正握緊拳頭，不甘的想到。
鬼方之事，源起陰陽五行家與卜氏的一次預(yù)測。十年之前，陰陽正的師尊陰陽衍受到天子的邀請，前去大虞中京，主持焚燒一塊百年白龜?shù)募讱?，為大虞卜測國運。
按照師尊的說法，那是他人生中最可怕的一次占卜，當(dāng)龜甲投入到火焰中時，中京的天象在一刻之內(nèi)變了三次，雷電與暴雨毫無征兆的從天降落，城內(nèi)的雞犬在同一時間發(fā)出哀嚎。而當(dāng)龜殼燒制出一段紋路后，長達(dá)整整一日的日蝕發(fā)生了。
整個城市的沉浸在了巨大的恐懼中，呼嘯的鬼風(fēng)吹過大街小巷，雨水好像不要錢一樣的下著，人們瘋狂的沖入各個神廟之中祈求庇護，更多的人則是靠著酒液來麻痹自己的恐懼。
瘋狂與恐怖，是那天大虞中京的主旋律。
直到一顆從來沒有出現(xiàn)在星相圖中的紅色星辰從正北方劃過黑暗的天空，太陽終于升起，結(jié)束了這恐怖的一天。
當(dāng)年，陰陽衍拉著陰陽正的手說道：“那顆星辰，就是鬼方！是一顆從來沒有記錄在任何典籍上的星辰。它是不是敵人的敵人，也是不是星辰的星辰，它上一次到來的時候是千年之前，高宗伐之，三年而克。而幾乎是在這個時間點上，舊朝的歷史，戛然而止?！?br/>
老邁的陰陽衍嘆息道：“舊朝強盛，卻在戰(zhàn)勝了鬼方的短短三年后分崩離析，這顆神秘的星辰，究竟代表著什么哪？”
陰陽衍還要一句話沒有對陰陽正說出口，那天焚燒龜甲卜測的結(jié)果，則是大虞國運歷九百九十九年而亡。
陰陽正最后一次回望北方，那里是海磬部的王城，從這里出發(fā)，繼續(xù)北進，就可以去往迷野，如果從迷野繼續(xù)往北……
陰陽正無奈的嘆了口氣，將目光收回。
他不會這樣放棄，他還要繼續(xù)的追尋這顆神秘的星辰，他可以直接從大虞雇傭人手，可以從草原上雇傭牧民為自己引路，有生之年，他一定可以尋找到鬼方！
那顆神秘且危險的星辰。
“大虞的貴客，留步！”
陰陽正抬頭望去，一名騎手從海磬的方向而來，御馬來到了陰陽正的身前。
陰陽正認(rèn)出了他，名叫摩?納多，是通圣王的一個兒子，則幾日的宴會中雙方算是點頭之交。
摩?納多笑著來到陰陽正的面前，行了一禮，而后笑道：“我從父親那里聽說了你的野心，你想要去往鬼方是嗎？”
陰陽正指正道：“我要去往的地方是迷野，而不是鬼方，鬼方是星辰，就算是飛鷹也去往不了那個地方?！?br/>
“既然去往迷野，那你就是要去往鬼方啊?！蹦?納多笑道：“穿越了迷野，你自然就來到了鬼方?！?br/>
陰陽正決定不與其爭論，揮了揮手告別，隨后準(zhǔn)備離去。
“我可以帶你前往迷野?！蹦?納多的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一樣灌入了陰陽正的耳朵，震的他四肢顫抖。
陰陽正驚疑不定的看著摩?納多，握著馬繩的手有些輕微顫抖。
“我去過迷野。”摩?納多拍了拍胸脯，豪邁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作為你助力，我們互相發(fā)誓決不背棄對方，決不刀刃相向?！?br/>
該信任他嗎？陰陽正的心在猶豫著，這是一個邀請？還是一個陷阱？
“不相信我？”摩?納多搖搖頭，“那看起來你要失去前往鬼方的機會了?！?br/>
“我為什么要相信你？”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逼つw黝黑的年輕王子笑道。
去？還是不去哪？
陰陽正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看著周圍的騎兵，剛才他們二人用的是大虞的語言，這些下層的騎兵根本不懂，在他們看來，這是王子在于大虞的貴客道別。但如果陰陽正跟著摩?納多離開這些人的視線，恐怕他們會立刻阻止。
“我知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蹦?納多拿出一塊鋼鐵打造的魚形印牌晃了晃，“訓(xùn)練的太好的士兵有一個壞處，那就是只會死板的認(rèn)調(diào)兵的鐵符，卻不會顧忌命令的前后矛盾?！?br/>
“這枚兵符可以調(diào)開這些騎手，然后……”摩?納多伸出手去，“大虞的客人，接受這個邀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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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正躺在一處草野茂盛的地方，看著這個名叫摩?納多的男人擺弄著手里的食物，一只黑色野羊正在他的小刀下骨肉分離，然后切成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塊，混合著幾把陰陽正認(rèn)不出的草類植物混入鍋中。
陰陽正答應(yīng)摩?納多邀請的第四天，兩人已經(jīng)來到了離迷野不到一天的路程。躲避過馬匪與追兵，尋找過迷霧中的道路，殺死過襲擊他們的野狼，最終來到了這里。
不得不說，摩?納多是個很好的旅伴。一路上，是這個高大的男人尋覓道路，躲避追擊，從草原上弄到食物。他還馴養(yǎng)了一只黑色的迅鷹，來去如風(fēng)，快若閃電。這些天的逃亡中，就是這只迅鷹為他們指明了方向。
“吃飽了這個，休整一下，明天的晚上就可以到達(dá)迷野的邊緣?！蹦?納多將小刀插入鍋中，混合攪拌著，“明天我需要帶你去見一個人，一個把家安在迷野邊緣的瘋子?！?br/>
陰陽正突然站起身，走到摩?納多的面前，行了一個大禮。
雙手合中，一拜到底。
摩?納多似乎被陰陽正的舉動給逗樂，“在你們的大虞，如此重的禮節(jié)僅此于叩拜天地，跪奉父母，除了授業(yè)恩師，無人受得起如此大禮，更何況你還是一位堪比諸侯的天子公卿。”
陰陽正正色道：“師者，傳道，授業(yè)，解惑也，今日摩?納多領(lǐng)我入迷野，無愧于此拜?！?br/>
摩?納多將刀從鍋中取出，用一塊布裹擦抹了一番，問道：“你是還有什么疑惑想要從我這里尋求解答吧？”
陰陽正點點頭，“摩?納多年長我?guī)讱q，我便稱呼你一聲大兄好了。明日我們就要達(dá)到迷野，正欲問大兄一句話，為什么？為什么來到這里？”
“為了鬼方?！蹦?納多笑了，“我不是說過了嗎？”
“你是海磬下一任的繼承人，卻愿意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來送死？”陰陽正問。
“你是天子的公卿，還是司掌祭卜的神巫，位比諸侯，為何愿意來苦寒的極北尋找鬼方？”摩?納多答。
“我是陰陽正，是陰陽五行家的大司令?！标庩栒f道：“探尋天地之間的神秘是我的理想。”
“我是摩?納多，是海磬部大王的長子?！蹦?納多說道：“尋找自己祖先的奧秘，是我的追求?！?br/>
“尋找自己的祖先？”陰陽正疑惑。
摩?納多看著陰陽正的神色，反問道：“聽說大虞重禮儀而曉通史，國有銘錄，家有譜集，天下有史記。不要說天下形勢，就連大小家族消亡更迭都有記錄，是這樣嗎？”
陰陽正點頭。大虞大大小小的各類書籍，有通史、家傳、國史、恒言，不要說天下變遷，甚至詳細(xì)到了類似天子尋獵失馬這種細(xì)節(jié)。
“你們有很多書，所以你們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誰，來自哪里，做過些什么。這些原原本本的寫在那些紙頁和竹簡上，就是專門給你們這些后人看的?！蹦?納多摸著自己下巴上微微長起的胡須，指著草原的遠(yuǎn)方笑道：“那些家伙們也有，六個部落也有類似的習(xí)慣，把英雄的名字和故事刻在石柱上，刻了一根又換一根，北御國可能要文明些，還有專門的史官負(fù)責(zé)記錄?！?br/>
陰陽正沉默不語，但似乎猜到了摩?納多接下來要說的話。
摩?納多指了指自己，苦笑道：“但唯獨海磬沒有?！?br/>
“當(dāng)?shù)谝晃缓ｍ嗤鯉ьI(lǐng)部落走出迷野之后，聚集了部落中記憶最好的三十三人，命令他們記錄下農(nóng)業(yè)、鍛造、手工、醫(yī)藥、建造等實用的書籍，然后……將所有的書籍，以及文學(xué)卷軸、歷史刻碑、圖冊、神像等一切物品全部焚毀?！?br/>
“在海磬王統(tǒng)治的五十五年里，所有書寫古文字的人會被切去手臂，所有教授自己孩子古文字的父母會被切去舌頭，談?wù)摵ｍ嗳嗽瓉須v史與宗教者會被吊死。所有的工藝與技術(shù)全部通過口口相傳的方式傳遞，所有的文化與文字全部向其余六個部落學(xué)習(xí)，而當(dāng)八十八歲的海磬王閉上眼睛時，所有與海磬人曾經(jīng)的聯(lián)系全部斷裂了。”
摩?納多的聲音悠揚而沉穩(wěn)，只是闡述這一段歷史，卻沒有說出自己的評價。
“八十八歲，真是長壽啊，尤其是對草原上的人來說?！?br/>
“據(jù)說他是在看到和他一起從迷野走出的一個十五歲男孩也老死后，才安詳?shù)拈]上了眼睛?！蹦?納多沉聲道：“直到最后一個知情者閉上眼睛前，他一直不敢死，只為了活著的時候守護著鬼方的秘密，活著斬斷海磬與過去的聯(lián)系?！?br/>
“那你哪？”
摩?納多沒有正面回答陰陽正的問題，只是絮絮叨叨的聊著自己的事情，“我五歲時，父親前往中京向天子供賦輸誠，我也去了，還在那里生活了不短的時間，學(xué)習(xí)了很多的東西?！?br/>
“我很想看看，看看我的祖先是什么樣的人?！蹦?納多笑道：“我要這段破碎的歷史修補起來?！?br/>
摩?納多看著北方，一日的馬距外，就是曾經(jīng)海磬人到來的地方。
迷野。
“上一次前往迷野的內(nèi)部，我從中帶出了很多東西?！蹦?納多大笑道：“破損的神像，刻著奇異文字的青銅板，殘破的卷軸。這一次，我和你一起跨越迷野，到更北的地方，我相信我可以收獲更多！”
摩?納多將一只手搭在了陰陽正的肩膀上，“然后，我會帶著我收集到的東西和你去大虞，那里有很多學(xué)識淵博之人，靠著他們，我可以慢慢的解讀這些物品與文字，我可以知曉那些曾經(jīng)的故事?！?br/>
“我可以連接起這些斷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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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陰陽正第一次看到迷野的時候，才明白了通圣王所謂的兇險，也第一次看到了何謂自然的絕麗之景。
所謂迷野，是一片大的像海洋卻不是海洋的草原，黑色的修長草葉從地上長出，鋪滿了整個地平線，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似乎走上一輩子也到不了終點。
而更加可怕的是迷野上方的天空，灰暗的云彩濃厚的像是一堵橫在天地之間的鐵壁一樣，黑沉的云霧之間隱有白色的雷光閃過，卻帶不不一點聲音。
這就是迷野，追尋鬼方之人的目的地所在。
摩?納多站在陰陽正的身旁，整理著行裝，“感覺怎么樣，是不是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壓抑的風(fēng)景，好像要把整個人給死死的捏住，連氣也喘不上來?！?br/>
陰陽正緩緩贊嘆，“鬼斧神工，高深莫測?！?br/>
說完，陰陽正看向摩?納多，“你不是說還有一個人會來嗎？”
摩?納多點點頭，“青鬼這個人就是這點不好，我明明用飛鷹給他傳信了，但他卻從來也不守時?！?br/>
“他敢進入迷野？”
“他的家就在迷野之外。”摩?納多說：“那是個半瘋的人，曾經(jīng)加入過王帳為騎兵，多年征戰(zhàn)后闖下了青鬼的名號，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居然來到了這里安家落戶了?！?br/>
“他可以找到跨越迷野的道路？”
摩?納多一本正經(jīng)的回答道：“他能找到回來的道路。迷野好入不好出，一路向北就可以進入，但如果要退出了，沒有任何辦法?！?br/>
“無法在迷野中辨別方向？”陰陽正聽出了摩?納多話里的意思。
摩?納多點點頭，“我曾經(jīng)花費重金從大虞購買了一部司南，但當(dāng)我進入迷野之后，司南的指向卻完全亂掉了，時而指東時而指西，完全沒有辦法引導(dǎo)方向。后來我打算試一試獵鷹、老馬之類的動物來指引方向，卻發(fā)現(xiàn)依舊沒有進展?！?br/>
陰陽正好奇道：“那你如何從迷野中退出來的？”
“第一次用了很笨的法子，制作了一根千丈左右的細(xì)繩，一端系在腰上一端固定在迷野外，然后探秘了迷野外圍千丈方圓的地方。”摩?納多回憶著說，“除了一望無際的黑色草原，什么也沒有，想要真正揭開鬼方的面紗，必須繼續(xù)深入其中?！?br/>
“就在這個時候，我結(jié)識了一個人，青鬼。他是比我更早進入迷野的人，并且尋找到了如何在迷野辨識南方的方向。”
“什么方法？”陰陽正脫口而出。
“他曾經(jīng)一次誤打誤撞進入了迷野，一直無法脫出，食水耗盡的絕望之際卻尋找到了一把斷裂的匕首?！蹦?納多看著陰陽正，低語道：“一把無論放在什么地方，刀尖都會指向南方的匕首。是不是聽起來很熟悉？”
陰陽正神色一驚，隨即反應(yīng)過來，“是司南??？”
“沒錯，就是類似于司南一樣的東西，但卻可以在迷野中使用?！蹦?納多笑道：“靠著這個東西，我一年前秘密潛入了迷野之中，終于獲得了我想要的東西。”
“我看到了通天的巨大石像，刻著九十九個我完全不認(rèn)識的文字。草原上有祭祀的圓臺，祭品從巨大的魚骨、銅器到人畜應(yīng)有盡有。還有很多已經(jīng)腐朽的鐵器，從劍矛到鐵釘，從圓形大窖到鐵制的馬蹄，幾乎包含了一切可以用鐵打造的事物?！蹦?納多長舒了口氣，“那就是我的祖先，是他們遺棄在迷野上的東西?！?br/>
陰陽正北望而去，厚重的像是黑色鉛汞一樣的云彩翻滾的覆蓋在迷野的上方，而在黑云之下，又有什么在等待在他哪？
是鬼方嗎？
摩?納多回身望向南方，笑道：“呵，青鬼來了。”
一名騎手從南方御馬來到陰陽正與摩?納多面前，當(dāng)他看到陰陽正后，居高臨下的吼道：“摩?納多！你失言了！”
陰陽正看著這名騎手，身穿一身黑烏色的皮質(zhì)短衣短褲，腰里配著一把短刃。頭上剔去了一半的頭發(fā)，另一半則很長，梳了一根很粗的發(fā)辮，上面捆著一些細(xì)碎的發(fā)飾，骨頭、銅結(jié)、鐵環(huán)等零細(xì)。而當(dāng)陰陽正看到她的臉時，才隱約看出這是一個女人。
雖然膚色暗沉且粗糙，但陰陽正依舊看得出這是一個女人。
摩?納多拍了拍青鬼的戰(zhàn)馬，略帶歉意的說道：“抱歉，臨時決定多帶上一個人。這位貴客是來自大虞的公卿?！?br/>
摩?納多似乎要說明些什么，格外重復(fù)了一遍：“大虞的公卿?！?br/>
這一下，青鬼褐色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了別樣的東西，慌忙的問道：“大虞的公卿？是何等品級？”
而這個時候，陰陽正才發(fā)覺二人皆是用大虞的語言交流。
摩?納多看到了陰陽正的疑惑，指著這個女人解釋道：“介紹一下吧。這位是青鬼，槐氏后裔，豫衛(wèi)公七年，槐氏謀逆被人誹謗，舉家百余人被判流刑萬里。而當(dāng)初執(zhí)行的官吏名叫典輯，一個刻板到極致的法令官。他真的是一分不少的押送百余槐氏罪囚走了萬里之遠(yuǎn)，最后來到迷野邊上，然后就得了寒疾而死了?！?br/>
陰陽正看了一眼這個已經(jīng)完全是一副牧民模樣的女人，問道：“為何不繼續(xù)以槐為姓？”
青鬼似乎被說中了傷心的事情，“有愧于先人，如何敢以槐為姓，安家于此地后，槐氏全族改姓為鬼。孤魂野鬼的鬼。”
摩?納多站出來打斷道：“我和這位青鬼結(jié)了一個交易，帶我深入一次迷野。而作為報酬，我南下大虞求學(xué)時會帶上她的女兒和父親的骨骸?！?br/>
摩?納多突然狡猾的笑道：“至于你，我只答應(yīng)帶你來到迷野，如何才能找到一位可以在迷野里尋找方向的人，就看你和這位姑娘是如何交易的了?！?br/>
陰陽正撇了一眼摩?納多，笑罵道：“你這是拿一件事送兩份人情啊?！?br/>
摩?納多攤了攤手，“草原上的規(guī)矩，遇到這么大肥羊，誰不打算咬上兩口？更何況，我只是需要進入迷野一次，而你則是需要橫跨迷野啊?！?br/>
陰陽正深吸口氣，望著馬背上的青鬼，拱手道：“槐姬（槐氏的少女），我希望你可以帶我跨越眼前的迷野，而作為回報，我在這里誠懇的請問你有何請求？”
青鬼不安的拉動了一下馬繩，小心翼翼的問道：“你是何種品級的公卿？”
“封地于小鄢，位列九祭之一的小司卜，世代襲受荊山侯爵位?！标庩栒従徴f道：“我相信槐姬聽說過我的家族?！?br/>
青鬼臉上露出了復(fù)雜的神色，苦笑道：“九戎、九祭、九司，中京最有權(quán)勢的二十七個家族之一?？上н€不夠啊。”
陰陽正點點頭，“如果槐姬想說的是復(fù)仇二字，確實不夠，當(dāng)初流放槐氏的人是當(dāng)時的霸主國執(zhí)政魏負(fù)，如今他的子孫已經(jīng)是河西三國之一，梁國的國君，天下諸侯三十有六，梁國位列前五?！?br/>
青鬼嘆了口氣，“復(fù)仇的事情還是留給鬼氏的后人吧，我的要求只有一個?！?br/>
“請講?！?br/>
“依舊是我的女兒，摩?納多帶著我的女兒南下大虞后，由你負(fù)責(zé)撫養(yǎng)她，我希望她可以獲得最好的教育，可以出入公卿的府邸?！鼻喙砜戳艘谎勰?納多，“摩?納多做不到這些，但對于你應(yīng)該不難。”
“可以。”
“那就發(fā)誓吧?！?br/>
陰陽正嚴(yán)肅的許諾道：“以卜氏百代先祖起誓，卜正今日收槐姬之女為其義女，必悉心撫育，猶若我親女?！?br/>
青鬼似乎得到了什么承諾，放心的抬起頭，看著遠(yuǎn)處厚重的鉛云，低語道：“出發(fā)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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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陰陽正、摩?納多、青鬼在昏暗的白霧與黑草中前行了六天之后，溫度開始變得越來越低了，黑色的草葉上結(jié)出了白色霜冰，厚重的白霧似乎吸一口都會讓肺部隱隱作痛。
陰陽正來到草原上時，正好是盛夏的時節(jié)，苦熱的夏風(fēng)吹起曬干的塵土，漫天的煙塵聚集起來便化為了塵暴。而當(dāng)三人在迷野中漸行漸遠(yuǎn)之后，可怕的極寒氣候慢慢的降臨了。
按照摩?納多的說法，自己第二次進入迷野，也不過是深入到了兩天的路程，氣候沒有太大的變化，而如今，他們已經(jīng)不知道疲倦的走了六天了。
青鬼到來了八匹馬，用它們來拖行必要的物資。其中有三匹死在了極寒的氣候之中，為此，三人不得不充當(dāng)起了苦力，背起了余下的行囊。
陰陽正從來沒有呼吸過如此寒冷的空氣，他在小鄢溫暖潮濕的春季出生，在中京平和的四季長大。吐氣凝霜這種事情，對他而言就像是游記中寫下的奇文怪志一樣。
摩?納多卻相當(dāng)興奮，他又尋找到了很多的東西。黃金的圓幣、木質(zhì)卻千年不腐的神像、用金絲串連起的完整的一部青銅片書……
一路上，他還見到了巨大的泥漿柱像，小巧的銀制頭飾，細(xì)長的鐵制劍……這些越來越多的東西都在說明一個事實。他離那段斷裂開的歷史越來越近了！
陰陽正對身體已經(jīng)相當(dāng)疲憊了，肌肉都在酸痛，腿腳也開始有些麻木了。但和摩?納多一樣，他目光露出的不是恐懼與擔(dān)憂，而是興奮，巨大的興奮！
昨天夜晚，他用星盤捕捉到了一個奇異的星軌。在西北大恒與正北三狨的交界處，一塊沒有如何星辰的空余地區(qū)，居然被他捕捉到了一縷奇異的波動。
那是正北，一塊小小的星區(qū)內(nèi)，群星避諱。
陰陽正當(dāng)時便如同被一只大手捏住了心臟……他覺得自己終于抓到了鬼方的一片羽毛。
第三天
陰陽正已經(jīng)分不清自己是活著現(xiàn)實還是夢境之中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冷，深入骨髓的冷，從五臟六腑到血液，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被凝固了一樣。
白霧厚重的像是一堵城墻，把陰陽正向著南方推出去，劇烈風(fēng)吹的像刀子一樣的鋒利，如果不是陰陽正身上的這件馬皮，那么他已經(jīng)可以和他的先祖團聚了?？癖┑穆曇粼谡鸬乃ぐl(fā)響，他可以聽到，那是來自正北方向的聲音，不太像是風(fēng)的聲音，卻像是……
像是鬼怪的咆哮！
第十天的時候，摩?納多已經(jīng)拒絕往前走了，三人的團隊第一次發(fā)生了沖突，摩?納多看守著馬匹在一處高大的石頭堆砌物前停下了腳步。
陰陽正將一塊金印留給了他，告訴他這東西可以雇傭最好的文士，然后和青鬼繼續(xù)北進。
第十二天的時候，青鬼也拒絕了前進，迷野好像看不到終點一樣，讓人從內(nèi)心里感到絕望，也許就和蠻巫說的一樣，這里是世界的終點。
陰陽正將一件代表卜氏家族的玉牌給了她，告訴她這個東西可以讓你得償所愿，然后牽走了一匹馬，繼續(xù)北進。
第十三天，恐怖的風(fēng)霧與鬼怪般的咆哮還在繼續(xù)，一直沒有停止過，寒冷進一步的加重了，最糟糕的是……
陰陽正最后一匹馬……死了。
而四周的環(huán)境中，除了黑色的草原與白色的冬霧，依舊空無一物。
陰陽正的每一次呼吸都會給自己帶來巨大的痛苦，整個身體的內(nèi)部好像要被凝結(jié)成一個冰窖，每一次的喘氣都會帶走身體的熱量。
第一次，陰陽正切身體會到了何謂自然之威。
他引以為傲的劍術(shù)砍不開白霧，他家傳的卜祭之道也失去了意義，從陰陽五行家學(xué)來的觀星術(shù)與秘法也失去了用武之地，昊天上帝的神力也已經(jīng)失去了聯(lián)系。
極北之北的迷野上，陰陽正失去了他所有驕傲的東西，成為最普通的人。
第十四天，當(dāng)陰陽正撥開一叢黑草時，他終于看到了自己想要東西。
鬼怪的咆哮、神秘的白霧、厚重的黑云、極北之北的土地盡頭……
是一片海啊。
陰陽正站在海岸上，看著眼前的黑色汪洋，那擊打著礁石與海岸的驚濤駭浪，就是咆哮的來源。
陰陽正的面前，是比東海更加狂暴的墨色海域，沉重的黑云飄蕩在黑色大海的上空，時不時的降下數(shù)道雷霆，而遠(yuǎn)在陰陽正視野之外的地方，比山峰還高大的浪潮時起時落，奔流不止。
陰陽正抬起頭，這一刻，他已經(jīng)不需要星盤就可以捕捉到鬼方的動向了。
黑色積云的深處，一顆紅色的眼球與陰陽正對視著，巨大就像月亮，卻是有著血紅的色澤與人類的瞳孔。
鬼方，不是敵人的敵人，不是星辰的星辰，它的真正面目第一次出現(xiàn)在凡人的視野里。
它是另一個世界的眼睛，默默的注視著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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