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下屬們
一連三日,相府平靜如水,無人敢提起那晚之事,鳳棲梧照樣去上朝,包裹得嚴實而華麗,純金的面具猙獰威嚴,是惡鬼羅剎的形象,森冷得叫人不敢接近。
鳳麟倒了霉,因為料定鳳棲梧受傷要告假修養(yǎng),那天早上略去得遲些,結(jié)果錯過了宰相上朝的時辰,便因為失職而被下了帶刀侍衛(wèi)的銜兒,變成見不得光的暗探頭子啦。
這日,他正與吳舸討論新到手的任務(wù),一人飛馬而來,身上大紅披風獵獵作響。
“吁——”來人一揚披風,提韁下馬?!昂冒∧銈?!出了這樣大事竟沒一個人來告訴我,我說怎么突然之間派我兼鳳麟的職,必有緣故。阿麟我問你,丹砂契真燒了?!”
“嘿,楚大哥!”鳳麟忙迎上去,重重錘一下他的肩甲,哈哈笑道:“你這一身兒嶄新的行頭是越發(fā)威風了,跑起馬快得看不清臉,近前來氣兒沒喘勻就忙著問東問西。我還沒問你呢,禁軍騎尉兼上正三品帶刀侍衛(wèi)的滋味怎么樣?年前小登科,我出外務(wù)沒去賀你,現(xiàn)在你頂我的職,就當是給你的補償了!”
楚欽作勢拿馬鞭抽他:“你看你,大概和男倌混久了,也學得這般牙尖嘴利、不講道理起來。你放心,等你查清了丹砂契,大人自然給你官復(fù)原職。這位子我先給你占著,謹防別人見縫插針,搶了這美差?!?br/>
鳳麟大笑,一副哥倆好地搭上他的肩,道:“那時我可要你的禁軍騎尉,不知你肯不肯給?”
“給!若你賽馬贏得過我,什么我都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旁若無人侃起來。禁軍騎尉份量不低,領(lǐng)著皇城騎兵的同時操練宮中騎士,帝國精銳白*便是騎兵組成,其重要性可想而知。只是,職能雖重,卻常駐宮中,不似鳳麟一般做著宰相眼前的工作。況且禁軍眾多,同級的騎尉尚有幾個,彼此之間常意見不合,如今加任宰相貼身親衛(wèi),任誰也不能不忌憚了。
鳳麟說得對,楚欽真是威風了。
正說著,又見一人匆匆而來,鳳麟揉揉眼,那不是許如汜么?!頓時喜笑顏開,撥開楚欽,飛上去迎接:“文翰兄,來得正好,我為你引見引見!”
“不必,兩位大人的盛名如雷貫耳?!痹S如汜堪堪停于三步外行禮,一段疏離而不顯失禮的距離:“這位,應(yīng)該就是忠義祠堂老令公的玄孫,楚子敬楚大人,另一位,便是阿麟你經(jīng)常提起的刑獄司吳大人,宰相大人手下的得力能人?!?br/>
這樣清楚,絕對是早早做過功課的,看來這位新晉的親勛詡衛(wèi)羽林郎,還挺有心。只是,做過功課卻不早來攀交,這樣看,又似乎太沒心。楚欽略一拱手,寒暄道:“許大人這一向少見的,怎么今日倒有空來相府走動?!?br/>
許如汜不緊不慢接招,笑道:“公務(wù)繁忙,這新官上任,不敢怠慢呀。且聽說,楚大人也是樂公忘私的,十天倒有九天宿在宮里,因此下官不敢貿(mào)然登門。今日,也是聽見同僚們議論,說宰相大人身體抱恙,如汜大感意外,放買了極好的滋補佳品前來叨擾,聊表孝心,馬上要走的。”
楚欽知道,宰相把他抬舉到這個位置上,一是林懷衣走得突然,一時尋不出合適的人來,二也的確是此人有些真材實料,將來前途無量,未為可知,因此不欲太過為難,只點頭不語。他一向高傲,乍見平民出生的許如汜,能夠招呼兩句已經(jīng)很給面子了。吳舸則不同,憑他誰來都是那副不動聲色的冷臉,看不出喜怒,但今天,他似乎很不高興,從頭到尾拉著臉,聽見許如汜說來探病,居然冷笑一聲,道:“那你快去罷,大人在榮熙堂?!?br/>
鳳麟立馬睇他一眼:“千帆,別耍他?!比缓罄S如汜坐到亭中,道:“你別聽他的,我勸你呀,悄悄兒回去,大人他不想叫人知道自己受傷了,雖然百官都在猜,卻沒一個敢來打探虛實不是?你打頭來,可不是叫他惱你呢?!?br/>
“不是生病,竟是受傷?”許如汜愣了愣,略有些尷尬地放下手中針對養(yǎng)病的滋補品,搖頭道:“這有什么不能聲張的,大人未免太要強了。既是受傷,更該告假休養(yǎng),何必日日宮中府里來回跑,弄得百官猜疑。”
鳳麟早已不把許如汜當外人,因此靠的很近,悄悄說:“你來的日子淺,摸不準大人的脾氣,若是尋常受傷,他樂得告假休養(yǎng),記得早年平叛時,只不過臂上那么一條小口子,他硬是在家歇了小半月,搞得眾人以為他受了多大的傷,連先帝都下旨來嘉獎問候,還有一回,李侍郎仗著自己有個得寵的妹妹,公然上門挑釁,兩人大打出手,大人臉上掛了彩,連上三道折子請假,也不上東宮授課了,也不去都察院坐班了,一直等到先帝訓斥了李夫人,責罰了李侍郎才罷休呢!這次,若非傷得不光彩,你看他歇不歇,怕是歇一年也有的。”接著,便把鳳棲梧為何受傷,受了怎樣的傷,撿能告訴的都告訴給許如汜。許如汜聽著有些吃驚:“原來受的情傷,大人他不該……罷了,是我多事,許某告辭?!?br/>
鳳麟忙道:“甚么情傷,這話說不得,他都快悔死了,這段日子好處一點沒撈著,還賠了個養(yǎng)男人的臭名聲,換你,你氣不氣?大約以后,是再不會沾染男風了?!?br/>
許如汜頷首:“這樣很好,早該如此。吃一塹長一智,大人不是富家紈绔,有的時候也該收著些,戲樓那回,百姓都炸了鍋,為了旁的也罷了,為了男倌,終究不成個事兒。若果然這次能迷途知返,也不算白白受傷?!?br/>
兩人談著,旁人插不進一句,許如汜堅持要走,說手頭上有緊要事,鳳麟留他不住,只好約改日再聚,且親自動身送出門去,回來時,楚欽免不了笑他:“送客送了小半時辰,稱兄道弟,還要請他吃飯喝酒,你這自來熟的脾氣什么時候能改改?一個從五品,給你跑腿兒都不夠?!?br/>
鳳麟美滋滋坐下,歡喜地抖開二郎腿,“你看你,又說這些,他不一樣,我倆一見如故,跟他喝酒聊天,是天底下最美的事兒?!?br/>
吳舸身形微頓,抬眼看鳳麟。鳳麟正對著茶壺嘴兒喝水呢,見他這樣,自然少不了一番維護,說許如汜是自己擔保推薦給大人的,當然希望他好,你們不看僧面看佛面,可不許打壓人家。
吳舸無言低下了頭,對打壓之語不做反駁,到是楚欽嗤道:“我每天忙得腳打后腦殼,誰有那閑工夫。方才是頭次見面,我理該拿出點架子,像你這樣,豈不亂了套!話說,他也忒不會做人了,咱們同是宰相門下,又是前輩,他不來拜謁還有理了。有空,你提點提點他,總是這樣,終究要吃大虧?!?br/>
“提點他?!”鳳麟仰頭笑:“他呀,自上任那天起,就與和咱們作對的那群人走得近呢,人前連我也遠著,更別說你們了。他有自己的盤算,你別小看了?!?br/>
“這么說,他還想打入敵人內(nèi)部?”楚欽頗為意外,托著茶盞久久不入口,“一介書生,行么?不過若能成功,倒也方便。只是對待這種虛實難辨的人,最要當心,抓牢些,仔細他們反水了?!?br/>
“文翰不是一般書生,想法、眼界都與旁人不同,他吃夠了沒權(quán)沒錢的虧,下定決心才跟著大人,勢必要揚眉吐氣才甘心。話說回來,誰說書生都是讀迂了書的,怎么咱們大人看中的那些書生,前有崔滟,現(xiàn)有許如汜,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鳳麟點著手指,嘖嘖不絕。
楚欽也想起了那位愛錢如命的崔大人,人模人樣,一肚子壞水兒,做著京官時,連吏部尚書都怕他,自外放到淮西當安撫使,幾年下來沒少貪,照樣活得滋潤。兩人閑話一會,漸轉(zhuǎn)到正題上來,楚欽最關(guān)心的莫過于丹砂契,因問道:“你查的事怎么樣了?”
鳳麟大搖其頭,嘆氣說:“苦活兒!之前咱們已經(jīng)打草驚蛇,這次要想查出個結(jié)果,難!若說探聽隱秘,上房揭瓦,順手牽羊,偷梁換柱的本領(lǐng),我是一流的,偏那丹砂契上的人,泥牛入?;艘话悖揖箾]有一點頭緒?!彼I賊出身,開口閉口就是那身賊本領(lǐng),楚欽名門士子,卻也不討厭,還主動為之分憂,道:
“找寶貝與找人不一樣,寶貝是死物,藏得再深,擱哪兒就哪兒了;人是活的,有腦子會走動,還等你去抓不成?哪怕就在眼皮底下呢,你也未必能發(fā)現(xiàn)——丹砂契上都是跟著大始皇祖打天下的功臣,功成身退,隱逸江湖去了。那些人各有神通,賢達廣博,深知鳥盡弓藏的道理,豈肯上演‘杯酒釋兵權(quán)’的丑戲,落后人褒貶?江山始定,昔日過命的部署要走,大始皇帝反而不舍,千留萬留,留下了一封鮮血契約才罷了,‘丹砂血契,一片丹心,他日若有鼎遷,凡吾血脈,獨保爾之子孫,君萬安矣’。如今幾代人過去,他們的后代散落江湖,或萍蹤鶴跡,或泯然眾人,或更名換姓,誰還記得祖上的盟約?依我看,丹砂契既然已毀,你不妨睜只眼閉只眼,讓這事成為過去,省得再起風浪,惹人厭煩?!?br/>
鳳麟笑道:“你可真是馬上不知馬下苦,飽漢不知餓漢饑,說得輕松,事情沒落到你手上。經(jīng)過索歡這次的事,大人他是死磕上了,非要查出個結(jié)果不可,我不敢和他打馬虎眼?!背J想了想,道:“也罷,大人要爭這口氣,我做下屬的沒話說。只是遇到困難你別一個人扛著,告訴我,我給你合計合計?!?br/>
“那自然,楚家老望族,這些牽涉開國伊始的秘事沒有人比你更清楚的?!?br/>
楚欽意氣飛揚地一笑,道:“那就這么說定了,校場上還等著我,我先走了?!瘪R兒就拴在亭外,看來他確實是臨時溜出來的,著急回去呢。鳳麟一拍腦袋,喚住他,面有難色。
“……兄弟,那個,有一件事不知該怎么跟你說。”
“哦?什么事?”
“前幾日嫂夫人派人送來衣帽等物,說怕你在宮中疏于照顧自己,意思是托我轉(zhuǎn)交。我哪兒方便啊,再說你們夫妻間的東西,我不好插手,就給回絕了。兄弟,聽說你已經(jīng)十天沒著家啦?新婚燕爾的,這哪成啊……”
“哼,”楚欽冷笑道:“你不好插手,就好插嘴?都說一等公爵家的女兒家教好,看來也不過如此,這才嫁進來多久,就有怨言了!”
鳳麟大驚:“我沒說嫂夫人有怨言!”
“你是沒說,可誰告訴你我十日不著家的?!連我母親都曉得我在為朝廷盡忠,憐我辛苦,晨昏定省都免了,她倒好,竟使人到我朋友面前說嘴,成何體統(tǒng)!”
鳳麟要辯兩句,他哪里聽得進,揚起鞭子狠狠抽一下馬腹,飛也似的離開。鳳麟忙著人去看,看他是往宮里走還是家去,還說:“這可是我多嘴的不是,若他們夫妻失和,我萬死難辭其咎?!币粫r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吳舸倒很淡然,道:“你不必如此,即便他們夫妻失和,也不是因為你。年前你不在,所以不知,一等公爵上門說親時,他原就不很樂意,只因為母親看上了,才勉強答應(yīng)。楚欽一心重振楚門往日榮光,旁的皆不放在心上。一個妻子,就如同放在家里可有可無的擺設(shè),你跟他說那些,太沒眼色。他是絕不會為了女人耽誤回宮的時間,你等著吧。”果然,話音剛落,剛才派出去的下人就小跑上來,稟報說騎尉大人往宮里去了。
鳳麟舒了口氣,道:“我真怕他回家訓斥嫂夫人。都城里哪家小姐怎么樣,我都知道,嫂夫人在家做小姐時溫良嬌怯,循規(guī)蹈矩,現(xiàn)在肯托旁的男子給夫君帶東西,必定是鼓了極大的勇氣。他再不喜歡,也不能外人面前連句好話都沒有呀!”
“溫良嬌怯?!眳囚粗貜?fù)著,哼笑一聲:“你這樣評價別人的妻子?”
???鳳麟忙坐正,微紅了臉,道:“說錯了,是羞怯!羞怯!”然而羞怯也不對,羞怯,嬌怯,用在朋友妻子身上,總有點兒不尊重的味道。何況人家夫妻好不好,原不干他的事,即便好意,終不妥當。
說到底,都是太熱心的過,又好探聽八卦,老娘們兒似的!鳳麟拽了拽吳舸的衣裳:“知道了,我改。”
“改?改了多少年了?!眳囚从行┕掷锕謿獾模骸敖駜阂粋€,明兒一個,全是你兄弟,全和你熟。都城里的小姐你都知道,好意思!你撞死在魏無憂面前算了?!?br/>
是是是,千帆教訓得對!鳳麟低下老臉,徹底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