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五，紅霄宮不是歸處。夜祺申趁熱打鐵，邀兄弟二人到湘和宮著棋投骰。

    棋盤之上，或許不存在能贏過三皇子的人。天賦之人也不過七竅玲瓏心，夜甯頡一顆心卻千變?nèi)f化。

    幾局下來，大皇子盤盤皆輸，不由感慨：“甯頡，你這棋法可真是詭譎難測。我每走一步，既覺得你早于我就知道我的打算，又覺得好似是你引著我下這一步棋?！?br/>
    那有什么辦法？大皇子的棋招，太容易看透了唄。

    門外不知何時(shí)到來的周綾湘聽見大皇子這番話，聲如銀鈴：“申兒技不如人，更應(yīng)勤勉琢磨才是?！闭f完這話，皇后身邊瓷人般的小公主甜甜地喊了一聲：“申哥哥，要申哥哥抱。”

    只見周皇后一改往日的雍容華貴，一襲水藍(lán)長裙，身姿端麗；歲月對周綾湘也是偏心的，她姣若少女，婉如扶柳——卻不及當(dāng)年姬貴妃的溫柔。

    夜祺申親昵地逗了一下小公主精致的鼻尖兒，將她抱在懷里。母子三人僅僅同框出現(xiàn)便已養(yǎng)眼得很；此刻又母慈子萌，自然流露相互間的敦促與關(guān)切——默契融洽，羨煞旁人。

    “三殿下棋藝精湛，平日若無事，倒不妨指點(diǎn)一下你這學(xué)藝不精的皇兄?！被屎笳f得是毫不經(jīng)意，眼神卻意味深長。

    “母后說的是，”夜祺申面露喜色，看向夜甯頡道，“甯頡，你可要常來指點(diǎn)我一二?！?br/>
    皇后其實(shí)是在怪罪自己不給大皇子面子吧？夜甯頡額頭三道黑線，草草嗯聲算是應(yīng)答?；蕦m后院，處處可見虛偽權(quán)詐，大皇子在這大染缸浸淫多年，怎生至今仍與心計(jì)城府絕緣，單純?nèi)绨组_水呢？皇后為護(hù)佑這長子，又披了幾層矯飾？

    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摩人心的夜甯頡，自然也不能理解皇后之話聽入夜祺申耳中，全然是另一個(gè)意思。夜甯熹卻聽出了味道，森森瞪著大皇子。

    夜祺申毫無自覺，又向皇后請道：“母后，日前甯頡甯熹幫了我和晚殊，孩兒一直沒有正式謝過；今日他倆又陪我下棋解悶——孩兒想請他倆留下與我們一同用今晚的元宵宴，還請母后應(yīng)允?！?br/>
    與皇后、國舅公在一張桌上宴飲？夜甯頡連忙要婉拒。

    “也好，”皇后居然搶先答應(yīng)了，“方才陛下又遣人來報(bào)，今日有要?jiǎng)?wù)處理，不便來湘和宮。兩位殿下若不嫌棄，就陪陪申兒吧?！?br/>
    兩位皇子又怎敢嫌棄，只能硬著頭皮承應(yīng)了。

    周綾湘離去后，夜祺申又摸著下巴嘟囔起來：“父皇上午不是還有閑心去御花園觀梅嗎？怎么又要處理要?jiǎng)?wù)了？”他稍稍嘆氣，“哎，這么多年上元節(jié)，也就莘兒滿百日那年與父皇同宴過……”他又看看兄弟二人，笑了起來，“不過今年有你二人陪我，真是太好了。宴飲過后，我們再去找晚殊如何？洛陽城的花燈會(huì)，你們可一定不能錯(cuò)過！真是人山人海，還有……”

    見夜甯頡的神色愈發(fā)陰翳，夜祺申終于住了嘴。他試探地問道：“甯頡你……這么多年過去了，真的都不過元宵，也不過誕辰嗎？”夜甯頡緩緩眨眼以作應(yīng)答。夜祺申又道：“你不是說你二人都不會(huì)執(zhí)著于此嗎？”兄弟又是沉默——不執(zhí)著不代表不遺忘——況且，夜甯頡是執(zhí)著的。

    “你們思念母親的心情，我能理解……”夜祺申猶豫著，“如果，如果你們想要一個(gè)母親，我可以把母后分給你們?！?br/>
    “皇兄怎么盡說胡話？”夜甯熹望著大皇子，“生母只親骨肉；你既不該將皇后分與我們，也不該讓我們將他人當(dāng)作母親?！?br/>
    三皇子胸口又被重重錘打——夜蕪珊這根刺，還是在阿熹心上留下一道疤。

    將心比心，夜甯頡不會(huì)愿意讓姬紅杉做第三人的母親。他扯笑圓場道：“皇兄好意我們心領(lǐng)了。但阿熹說得有道理，皇后只有你一個(gè)皇子，我們也只有一個(gè)母親；這事莫要再提了?！彼值溃骸澳腔魰?huì)，我不喜熱鬧，就不去了。阿熹倒該樂意去的……”話一出口他又后悔——自己也不愿阿熹去的。

    “我也不去?！币瑰胳淅淅渚芙^。

    糟糕。夜甯頡心想，自己方才那話，又被阿熹解讀成了自己要丟下他的信號。他趕緊補(bǔ)救，嗓音柔和：“花燈會(huì)到時(shí)候再說吧；元宵宴后，說不定我也想出宮消消食——阿熹你可要陪我?！?br/>
    夜甯熹撇撇嘴。

    “一定要去！”夜祺申又激動(dòng)起來，“洛陽城一整年只有今晚不設(shè)宵禁，連城門也大開。特別是那廟會(huì)……”

    大皇子繪聲繪色講了半天，終于將五皇子逗笑了。光是看著阿熹的酒窩，夜甯頡心頭就像浸了蜜?？蛇@回阿熹卻是因?yàn)橐轨魃暾孤缎︻仯绺缧睦镉直灰蝗嚎蓯旱男∥浵伩辛艘煌ā?br/>
    元宵宴，意料之中的尷尬。

    兩兄弟二人第一次見到當(dāng)朝丞相、國舅爺周浩。同席的還有那位才中了榜眼的年輕相爺公子周尹辰，及翰林院最年輕的大學(xué)士董昌游。三人對皇帝爽約似乎早有準(zhǔn)備，卻都不意在這私人宴席見到姬紅杉的兩位遺子。周尹辰倒不介意，徑自喝著西域貢酒；周浩與董昌游卻對皇后這臨時(shí)興起的決定抱怨了兩句。

    敢當(dāng)面抱怨皇后，可見這幾人都不拿自己當(dāng)外人，有恃無恐了。

    夜甯頡兄弟作為外人，又一次莫名地覺得寄人籬下——比在安陽宗卿府還要如履薄冰。即便皇后不時(shí)體貼地為他二人夾菜，榜眼郎也開了些熱絡(luò)氣氛的玩笑，丞相一雙渾濁的棕眸還是讓人如坐針氈。

    其他人倒不拘束，侃侃談些無傷大雅的家事國事私事。

    原來這元宵宴的初衷，是為了讓朗坤帝為妙情郡主與丞相之子榜眼郎賜婚。妙情郡主芳齡二八，又是前朝董御史掌上明珠、董翰林之妹，與相國公子門當(dāng)戶對，郎才女貌；若能得朗坤帝在這上元節(jié)賜婚，實(shí)在是美事一樁。

    三皇子也看出來，之所以要讓朗坤帝賜婚，不單是為了讓周尹辰這風(fēng)流公子收了花花腸子，為仕途鋪路——更是為了聯(lián)姻周董兩家。

    周尹辰又喝下一杯酒，棕眸忽明忽暗，嘴角掛著痞氣的笑：“他人不知，我卻是見識(shí)過妙情郡主的小心眼兒的。半年前我不過隨口說了句她的字有八分董夫子的神韻——分明是夸她，她卻當(dāng)我看輕了她，硬罰我吃下那抄了《思君賦》的手書，害我肚子疼了三天。這要與她成婚，我多看一眼姐姐怕都要被她剜了雙眼。爹還是饒了我吧——我不識(shí)好歹，我配不上她。洛陽城那么多青年才俊，我就不耽誤郡主年華了?！?br/>
    董昌游一言不發(fā)，周身散發(fā)淺淺怒意。

    “哈，是我掃興，我自罰三杯！”周尹辰又爽氣地喝了三杯，居然毫無醉態(tài)，對大皇子擠眉弄眼道：“別說我了，我這位皇侄轉(zhuǎn)眼也要及冠了不是？按理說，也該為祺申皇子物色一位良娣不是？”

    夜祺申愣是沒料到這出，頓時(shí)花容失色，不知所措地僵住身體，精致瓷勺砰然墜地。他眨巴眼睛，滿臉無辜。

    “申兒還小，你別帶壞他?！被屎蟪雎?。

    大皇子又稍稍安心，朝三皇子露出如釋重負(fù)的笑容。夜甯頡覺得可笑：哪怕再過十年，“申兒”恐怕也還是太小……

    五皇子見哥哥嘴角意味不明的笑意，轉(zhuǎn)過頭專注地往自己肚子里塞那又黏牙又膩口的湯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