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作為群居動物一直保有一個特點,就是拉幫結(jié)伙,不管在什么地方,人一多了,總能形成一個小社會。

    萬昆干了沒幾天就體會到了。

    他最先是從飯里領悟的。

    他干活的這個工地標榜包吃包住，其中吃飯這一項很有說道。

    中午和晚上的伙食工地承包給一家盒飯餐館，每天中午一人一份盒飯，工地干活累，消耗大，盒飯給的量也算足。

    但只有米飯足，菜很少。

    而且這盒飯老板最絕的地方在哪呢,他并不止于每天帶百十來份盒飯來工地,他還帶著各種各樣的配菜，以肉居多,不過這個不白給，得花錢買。

    于是每天工地的工人捧著盒飯吃，對面就是老板的小車，擺開一排加餐，那香味就不用提了，帶來的菜基本每天都能賣光。

    光是這樣也沒什么，最多能說明賣飯的人比較會做生意，但有一天，楊剛跟萬昆說，事情根本不是這樣。

    “其實那些菜本來就是我們的?！?br/>
    那天天色已晚，萬昆趴床上準備睡覺，楊剛過來聊天，跟萬昆說：“現(xiàn)在還非讓我們買，真他媽的?！?br/>
    萬昆說：“什么意思?！?br/>
    “我跟你說，給咱們做飯的那家，是吳工的人，咱們的飯他們動過手腳的。”

    楊剛嘴里的這個吳工，叫吳立權(quán)，跟張建設一樣，是工地的包工頭。在這樣一塊工地里，還有兩個像他們這種的小工頭，楊剛跟萬昆說，農(nóng)民工大多都是結(jié)伴的，由一個小工頭帶著，到處找活，一般外人是插不進去的，如果不是工地實在缺人，可能連臨時工都不好進來。

    “承包飯的跟吳工他們是一起的，別人不知道，我是偷聽到的，他們把本來的肉菜減少，然后拿出去單賣，但他們自己的就沒變。要不你哪天吃飯去他們那邊看看，量跟咱們都不一樣的?！?br/>
    萬昆閉著眼睛，懶洋洋地說：“你瘦猴似的，喂不飽么?！?br/>
    楊剛憤憤地說：“本來就是我們的，那誰還能嫌肉多??？”

    萬昆拿起手機看了看，說：“這都幾點了，趕緊睡覺去?！?br/>
    楊剛本來打算把萬昆拉到統(tǒng)一戰(zhàn)線上，結(jié)果萬昆不理會，只得心懷不滿地離開。

    但這個事沒有就這么結(jié)束，因為非常不湊巧的，第二天萬昆的盒飯領錯了。他打開的時候就覺得今天飯菜比較良心，菜量明顯多了不少，楊剛坐在他身邊，奇怪地說：“你今天飯菜這么多呢？”

    等萬昆吃到一半的時候，來了兩個人。

    工地沒有統(tǒng)一食堂，萬昆平時喜歡坐在外面的板車旁邊吃飯，吃著吃著，就覺得面前暗下來了。

    楊剛本來在他旁邊說話，一抬頭，看見那倆工人，瞬間就安靜了。

    萬昆放下筷子，抬眼說：“干啥？”

    “干啥？”這兩人鄉(xiāng)音很重，前面一個一手插在兜里，看著萬昆說：“吃的挺香唄？”

    萬昆說：“什么意思？”

    都是一個工地上的，萬昆對這兩個人不算太陌生，但也僅僅只是臉熟的程度。

    “找我有事么?！?br/>
    那人指著萬昆的盒飯，“你領錯了知道不?！?br/>
    萬昆說：“寫名了？”說著，他還把盒飯拿起來來回看了看，“沒有啊?！?br/>
    一邊的楊剛頭抵著，盡量縮成鴕鳥，吃飯都是靜音的。

    “裝傻是不。”

    萬昆停頓片刻，說：“真拿錯就對不起了?！?br/>
    后面的那個人走出來，看著萬昆，說：“平時你好像也一次飯都沒買過吧。”

    萬昆沒說話。

    “都不加餐能吃飽么？”

    萬昆說：“我吃的不多。”

    “你這體格吃的不多？”

    萬昆嗯了一聲，那人又說：“平時也去加個餐，買點吃的，別總吃這點東西?！?br/>
    萬昆拿著筷子，笑笑，說：“我怎么覺得今天的夠吃了呢。”

    萬昆隨口一說，旁邊的楊剛覺得腸子都打結(jié)了，飯都咽不下去。兩個民工口才不行，對這若有若無的冷嘲熱諷還不出口，打頭的那個一緊鼻子，抬手，把萬昆的盒飯一下子掀了起來。

    工地盒飯質(zhì)量一般，用的米都是碎米，粘性差，這么一揚，沙子一樣地灑在萬昆的臉上。還有沒吃完的菜，醬汁，通通揚在萬昆的衣服上。

    萬昆睜開眼，手上一松，飯盒落在地上，他抬起頭，那兩個工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怎么地，看你媽看？”

    萬昆安靜地坐了一會，然后把地上的飯盒撿起來，兩個工人看出他認慫，微微緊繃的神經(jīng)也松了，吸了一口痰，吐到一邊，結(jié)伴走了。

    萬昆拿著筷子把地上的菜葉子撿到盒里，拿起來扔到垃圾堆，又走到一邊的水池子，把上衣脫了洗。

    他把沾上醬料的幾處搓了幾下，然后甩一甩，重新穿上。

    “咋不還手？”

    萬昆回過頭，看見身后不遠處蹲著個人，陳路捧著盒飯正在吃，他一邊吃一邊抬頭看萬昆。

    萬昆抖抖衣服，覺得肚皮涼涼的，他走到陳路身邊，蹲下，斜眼看他，“有煙沒？”

    “沒?！?br/>
    “摳?！?br/>
    萬昆從自己褲兜里掏出煙，點著。

    陳路又問他：“怎么不揍他？”

    萬昆吐了一口煙，“想看熱鬧？”

    陳路說：“跟我有啥關系。”

    萬昆說：“我是來干活的，不是來打架的?！?br/>
    “慫逼?！?br/>
    萬昆一抖煙，“隨你怎么說?！?br/>
    他抽了兩口，心里一個想法冒出來，跟陳路說：“你是不是也被他們搞過？”

    陳路沒回答。

    萬昆哼笑一聲，“怪不得啊，想讓我?guī)湍愠鰵獍??！?br/>
    陳路啐了一口，“滾蛋。”

    萬昆說：“現(xiàn)在不行?！?br/>
    陳路筷子一頓，“什么不行?！?br/>
    萬昆抽了口煙，說：“我剛來，你也沒比我早幾天，他們這伙從工程開始就在了，對這比我們熟悉太多了?！?br/>
    “那又咋的。”

    萬昆看著他，淡淡地說：“誰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人，真要撕開了——”他拿煙的手在工地的方向轉(zhuǎn)了一個小圈，“想在這弄個什么事故，對他們來說太簡單了?！?br/>
    陳路盯著他，萬昆把煙含回嘴里，說：“等等吧，不是時候?！?br/>
    陳路沒說話，萬昆看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還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

    “看啥？”

    “你真二十歲？”

    萬昆咯咯一樂，胳膊肘墊在膝蓋上，灰白的煙霧從鼻腔中散出來。

    他笑得含糊，笑得懶散。

    低俗，世故。

    有些斤斤計較的私心，也有些義無反顧的決然。

    你一聽，就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你要做的話?！标惵贩畔潞酗垼曇舻统恋卣f：“算我一個。”

    萬昆沒說話，陳路看了他一會，重新低頭扒飯。

    “明天我有事?！比f昆忽然說，“孫師傅那邊我已經(jīng)說好了，但是……”

    “放心。”陳路吃得頭都沒抬，說：“你的活我?guī)湍阕?。?br/>
    “謝了?！?br/>
    陳路還沒回答，那邊楊剛已經(jīng)離得老遠喊他。

    “萬昆！”

    萬昆看著他，“休息時間不是還沒結(jié)束嗎！？”

    “不是！”楊剛抻著脖子，一手指著外面大門的方向，喊道：“有人找你！”

    萬昆眉頭一皺，有人找？

    他拍拍屁股站起來。

    “誰找我?！?br/>
    “不知道，就說找萬昆，正好我聽見了?！?br/>
    萬昆和楊剛一同往外面走，萬昆遠遠地就看出了吳岳明。

    吳岳明也看到他了。

    萬昆過去，“你怎么來這了？”

    吳岳明還真把在銹季工作的那套衣服穿出來了，三件套，本來衣服質(zhì)量就一般，穿在工地這種地方，看起來更加不倫不類。吳岳明擰著眉打量萬昆，最后好像忍不住了一樣，一臉晦氣地轉(zhuǎn)過頭，罵了一句：“操！”

    萬昆給楊剛使了個眼神，楊剛看懂了，先回去，可他也好奇，走幾步就回個頭看。

    楊剛走后，萬昆說：“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王凱告訴我的?！?br/>
    “他怎么知道我在這的?！?br/>
    吳岳明歪著頭看著萬昆，“怎么，你也覺得這地方丟人是不?！?br/>
    萬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找我有事么。”

    吳岳明瞪著眼珠子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之前墊付的錢還沒還完呢?！?br/>
    萬昆說：“我昨天打你卡里了?！?br/>
    “……”

    “還有事么，沒事我先走了?！比f昆說著，轉(zhuǎn)過身想離開。

    “哎！”

    吳岳明沒想到話題這么快就結(jié)束，看萬昆要走，想也沒想就叫住他。

    萬昆轉(zhuǎn)過頭，吳岳明說：“你他媽還要啊在這干？”

    萬昆說：“你看不出來？”

    吳岳明轉(zhuǎn)頭環(huán)顧四周，“萬昆你他媽是不是傻逼啊，放著輕松錢多的活不干，來這遭罪？”

    吳岳明心里有氣，只從萬昆走了之后，他在銹季也不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怎么，他總覺得王凱對他不滿意，大事小事地找他茬。吳岳明知道，王凱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他的意思就是想讓他把萬昆給勸回來。

    “你到底回不回來干。”

    萬昆樂了出來，“回來干？干什么？”

    “你說干啥！”

    萬昆皺著眉頭，說：“別磨蹭了行不，娘們一樣?！?br/>
    吳岳明氣得直瞪眼，“萬昆！”

    “我說了，不會再回去，這地方我待得很好?！?br/>
    “那你他媽別影響別人??！”

    “我影響誰了?！?br/>
    吳岳明大吼一聲：“我！”

    萬昆頓了三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說：“你專心做事，沒人會找你麻煩的。你不用來找我，我不可能回去了。”說完，他不等吳岳明再說什么，直接回去。

    “好，好……”吳岳明怒火中燒，自言自語起來，“對，這地方好。”

    他氣得手直哆嗦，從兜里掏出手機，也不知道是瞄準什么地方，啪啪啪地照相，“傻逼，我讓你覺得這地方好?！?br/>
    萬昆至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天天吵更新，在這個普天同慶的日子里，我就問你們能不能脫把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