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這位仇員外既不承認(rèn),也不否認(rèn),似乎根本不理這茬,冷眼笑道:“尊駕先自捕風(fēng)捉影,提頂大帽子過來,然后再潛匿本府,里外摸個門兒清,最后再派雙衛(wèi)唬走一眾對手,僅剩你自個兒——果真是好手段吶!”
太子笑嘆道:“侯爺過獎。跟那些凡夫俗子擇來試去的,羅唣什么?小小一嚇,豈不都現(xiàn)了原形?那‘紅顏王’與本宮既牽扯一段舊案,又豈可再嫁旁人?再說,尋常人又有誰能配得上她?”
“那幾個浮浪小兒確也無膽無識,”仇員外聞言嘆了口氣,瞧著他出了一會子神,方捋須道:“好吧,老夫決不食言而肥,今rì便放寬身份之禁——方才見聞,尊駕膽量武功確實不錯,見識口才也自不凡,今rì所來男兒,理應(yīng)以尊駕為冠,不過人品嘛……”
那太子聽到這里一怔,道:“本宮人品何曾有虧?”
仇員外搖頭道:“不是這話——尊駕人品如何,老夫品評只能算得一半,另一半還須小女自己來判斷定奪!”
太子不覺朝樓上瞟了一眼,微微一笑,道:“這也合情合理。只是不知‘紅顏王’何時能賜現(xiàn)仙顏?”
仇員外儼然道:“尊駕莫忘圣諭在前——今rì子時過后,小女才得待年期圓!也便是說,子時過后,她才能揭開遮顏紗蓋,同外人相見!”
“妙哉!”太子作恍然狀,拍手點頭贊道:“慎獨(dú)堅貞,僅此一條,便不愧為天下紅顏表率!——本宮在此恭候便是!”
“小女其實就在簾后,”仇員外抬手遙指小樓的二層茜紗窗,然后拱手道:“請恕老夫不能相陪——須去與小女一議!請尊駕閑坐稍待,好在離子時橫豎也就半個時辰,屆時小女必來開顏相見!”
太子微微欠身笑道:“侯爺說得是,悉聽尊便!”
這時,一旁觀聽的朱魄隆,見太子口口聲聲以“侯爺”之稱緊扣,言外之意自是認(rèn)準(zhǔn)了“仇員外”的假身份;而仇員外不僅仍不承認(rèn)太子身份,而對太子的暗示也不加以辯駁,卻“小女”長“小女”短的兀自以“仇員外”身份強(qiáng)調(diào)自居,二人竟還能客客氣氣,談得入港合榫。他看到這里,不由暗暗稱奇。
仇員外又歉然拱手道:“方才雙衛(wèi)威風(fēng)太甚,敝府下人鳥獸盡散,不能奉茶供果,又不便請尊駕入閨樓相侯,怠慢處,還請海涵!”
太子微笑道:“無妨!”
仇員外點點頭,道聲:“失陪!”便轉(zhuǎn)身不緊不慢朝那島中小樓走去。不料他剛走幾步,忽聽太子又悠悠道:“‘紅顏王’果真在上面么?”
仇員外聞言一怔,轉(zhuǎn)身微慍道:“尊駕此言何意?”
太子淡淡笑道:“‘垃圾阿三’入府三個月,每rì來清掃垃圾,不僅從未見半點棄物,更未聞聽這‘羞花樓’上有絲毫人聲,因此由不得不疑此是座空樓呀!”
仇員外冷冷一哂,道:“女兒家丟掉的東西,自有丫鬟清倒,豈能由男子賤役見得?尊駕居然說出這話……嘿嘿,不免令人齒冷啊!”
太子沉默片刻,朝黑燈瞎火的羞花樓凝視片刻,然后朝仇員外一揖,道:“得罪莫怪!只是能否請小姐先略示聲影,以去本宮之疑?”
仇員外慍道:“既然尊駕三個月都能忍了,何在乎這片刻之時?”
太子的語氣也尖誚起來,道:“今rì不比別時——冤坐枯等倒不在話下,就怕拜錯山門,廟里卻無真神呀!”
這時,廊橋內(nèi)旁觀的朱魄隆不由想起方才于假山上聽到的那個極為悅耳的女聲,不由心中一蕩,忖道:那女子十九便是仇家小姐,自然早已走之夭夭——這太子爺雖沒親見,卻至少應(yīng)有七八成把握,否則豈敢當(dāng)面質(zhì)疑?
仇員外哈哈一笑,竟笑得異常響亮,然后他不無挪揄地道:“方才尊駕自詡之‘男兒真正的氣度胸懷,人品膽識’,便是這樣的么?老夫喚小女一句簡單,就怕尊駕顏面么……嘿嘿,到時何堪?”
朱魄隆心中一動,忖道:這仇公也好生厲害,竟說得如此逼真!若我處太子之地,或會心生疑竇,萬一當(dāng)真唐突佳人,豈不竹籃打水……哼,干我何事?再好不過也就是一個女子,區(qū)區(qū)惹惱,又有何可怕?
太子似果真被仇員外此言震懾住,猶豫片刻,又似下定決心,拱手強(qiáng)笑道:“本宮無妨!若侯爺不怪,就請一喚小姐吧!”
話被擠兌到這個份上,仇員外再無余地,只有重重哼了一聲,面露怒容,轉(zhuǎn)身瞪向太子。
太子見他破臉露怒,便也騎虎難下,只得笑容一斂,眨也不眨地同他對視。
這二人雖沒出手相博,只是以目相看,實際上卻是在斗氣斗心,斗勢斗智,太咄則失其穩(wěn),太斂則又失其銳。這之中,太子雖已猜出,可也只有一半把握,而仇員外根本就在裝腔作勢,但卻占了人老jīng乖的便宜,因此這場“目斗”雖久之仇員外必敗,但在須臾之間全憑一念于心,其兇險之處,并不亞于以武功相博。
朱魄隆在旁看著,手心也不由捏出一把汗來。他靈機(jī)一動,感到于己來說,這反倒是個莫大良機(jī),便決定下場攪局。于是他猛吸一口真氣,將身一縱,跳向最后一條廊橋,果不其然,落腳處又是一塊浮動木板。好在有了上兩次經(jīng)驗,他腰勁順勢一擰,伸手在廊柱一按,借力翻了個空心跟頭,輕輕落在廊橋中心。此處已離廊橋出口近在咫尺,不遠(yuǎn)便是那座小小拱橋。朱魄隆腳尖一點,再次施展師傳“驅(qū)土為流”輕功,飄然上了木橋。
便在此時,忽聞“叮叮咚咚”響起幾下瑤琴之聲,緊接著琴聲乍斷,“唉……”的一聲嘆息悠悠傳來,其聲似含著一種說不盡的寂寥憂傷之意,在這靜謐的夜sè中,不僅清晰可聞,而且頗令人神失情迷。
剎那間,朱魄隆心中巨震,腳步凝滯在小橋之上,呆住了身形。
而羞花樓下的那場“目戰(zhàn)”也聞聲戛然而止。場中二人皆不由抬頭朝樓上瞟去,太子固然目瞪口呆,但在這一瞬間,橋上的朱魄隆也似乎瞧見仇員外臉上一抹愕sè極快閃過,隨即滿是怒容。
太子強(qiáng)自一笑,訕訕道:“原來小姐當(dāng)真在此……”
仇員外拂袖怒哼一聲,也不多言,轉(zhuǎn)身大踏步走到羞花樓門前。他這幾步走得雖疾,但腳下卻似有些凝澀。
“稍等!”太子開口喚住。
仇員外轉(zhuǎn)身冷笑道:“尊駕還有何見教?”
太子氣勢此刻已然大偃,他拱手一揖,緩緩嘆道:“得罪之處,還望體諒一二!”
仇員外神sè略緩,一邊拱手還禮,一邊淡淡道:“好吧,此節(jié)確也情有可原,老夫自會忽略不計。還承望子時相見之前,尊駕能以禮相待,我父女足感盛情——失陪!”說罷,他順勢瞟了一眼橋上的朱魄隆,微微冷笑,然后再不多言,抬手輕輕推開木門,閃身進(jìn)入,而后將門關(guān)緊。須臾之后,二樓窗前的竹簾輕紗之后,朦朧現(xiàn)出一盞橘紅燈光。
太子臉上一時yīn晴不定,只是對著那扇窗呆呆而望。
而這時站在橋上的朱魄隆,也不禁有些傻眼。仇員外此刻已走進(jìn)小樓,他再上島還有何意趣?再說他完全不想?yún)⑦M(jìn)擇婿之事,更不愿跟眼前這太子有所瓜葛,但此刻他身形已現(xiàn),若要轉(zhuǎn)身悄悄退去,又不免顯得有欠光明,因此反倒陷入進(jìn)退兩難,舉步維艱之地。
就在此刻,忽見小島的另一端發(fā)出“噗通”一聲巨響,月光下,似見一龐然大物跳進(jìn)湖中,露出脊背在湖面之上,然后一個瘦小黑影隨即用腳尖在其脊上一點,彈丸一般上了小島。緊接著,另一個巨大人影也跳起身來,猛地將腳板朝湖中那動物脊背一踩,長腿一跨,只聽“嗵”地一聲,地面震得顫晃不已,那巨人也自踏上了小島。
朱魄隆和太子吃驚之余,一見原是虎鷹雙衛(wèi)到了。雙衛(wèi)先朝太子跪拜,太子揮手免去其禮。然后虎衛(wèi)忙不迭地又轉(zhuǎn)過巨身朝湖里瞧去。驀然,他發(fā)出一聲悲吼,彎腰自湖里水淋淋地拖出一物,竟是那巨虎鬼頭!此刻,那鬼頭滿身泥濘,癱伏在地奄奄一息,七竅不斷向外滲血,似是已身負(fù)重傷。
虎衛(wèi)坐在地上,將巨虎的頭抱在懷里,雙目流下淚來。
“怎會如此?”太子詫然問道。
在旁的秦慘然道:“這后院搞了這多機(jī)關(guān)沼澤,只好拿鬼頭墊腳……唉,若非鬼頭,此刻我等只怕還在瞎轉(zhuǎn)悠呢!”
“天殺的仇老兒!”虎衛(wèi)仰天吼道:“害我活活踩死了鬼頭……老子跟你沒完!”
“虎頭兄吵什么,”太子似有些不耐,“左右不過一個畜生,何做這等兒女之態(tài)?”
聞聽此言,虎衛(wèi)大怔,悲聲道:“鬼頭豈是尋常畜生?仇老兒……”
太子打斷他話頭,煩道:“踩死它,只怪你自己力大身沉,與人家仇公何干?”說著,他朝樓上瞟了一眼。
虎衛(wèi)卻似又驚又冤,顫聲道:“太子爺,你……”
“陳虎住嘴!”太子臉sè一沉,怒道:“本宮兄弟駕前,紅顏王閨樓之側(cè),你呼呼喝喝成何體統(tǒng)?”
見他端出架子,陳虎不敢再辯,只得垂頭稱是。
那鷹衛(wèi)秦蹲下身扒拉著巨虎瞧了半晌,嘆了口氣,勸道:“脊柱已斷,五臟全裂,沒得救了……你也莫哭,干脆讓它好生去吧!”
陳虎兀自撫摸著虎頭不停抽噎,如喪考妣一般。
太子似被他哭得心煩意亂,突然對著巨虎之頭手起掌落,只聽“噗”的一聲悶響,那本已奄奄一息的巨虎,登時被擊得頭骨碎裂而死。然后那太子轉(zhuǎn)過身來,忿忿走至他原先落座的石椅前,將身緩緩坐下。
雙衛(wèi)面面相覷,秦輕輕拍了拍陳虎以示安慰,然后將嘴朝太子一努,陳虎瞧了瞧死虎鬼頭,將豆大的淚珠一抹,嘆氣略一點頭,然后翻身站起,同秦一道來到太子身畔。
這時,身在橋上的朱魄隆,聞聽太子既然口稱“本宮兄弟”之言,便知再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了,他定了定神,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小橋,將身來到太子與雙衛(wèi)之前,凝目看去。
直到此刻,他方看清這一身白衣的太子。只見他身材瘦削,顏面蒼白嶙峋,眼神黯淡無光,滿頭烏發(fā)卻雙鬢雪白,一時看不出確切年齡,大致應(yīng)在三十歲左右。
太子看著他微微一笑,道:“魄弟來了?!?br/>
朱魄隆略整衣冠,然后跪下磕頭行了個大禮,口呼道:“太子爺在上,臣弟魄隆拜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