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石頭村

    題記：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蘭香笑

    在通向武漢的各條高速公路上，一些大卡車組成的救援車隊，緊急馳援武漢。大卡車上掛著紅色標語，車上滿載各種物資。張大為、蔣華新、劉興發(fā)三人的乘坐公務(wù)車，向東快速行進，他們今天要去新岡市巡視防疫抗疫。

    新岡市連接江西、安徽、湖南等省，從公布的新冠肺炎確診人數(shù)來看，已有一千多人，是全省除武漢之外的重點疫區(qū)。大別山連綿數(shù)百公里，這里是著名的紅色革命老區(qū)，有聞名世界、流芳千古的將軍縣。大別山幾個縣市，在抗日戰(zhàn)爭和解放戰(zhàn)爭的烽火歲月，幾百萬英雄兒女前赴后繼，拋頭顱，灑熱血，為中國革命和解放事業(yè)，做出了可歌可泣、永不磨滅的犧牲與奉獻。

    張大為望著山鄉(xiāng)村野，他對蔣華新、劉興發(fā)說：“我二十年前在大別山縣里當干事。那是正是農(nóng)村改革，分田到戶，整個縣就是三輛吉普車。我們下鄉(xiāng)全是坐公共汽車或騎自行車。全縣沒有一條水泥柏油路，最好的也只是沙子路?，F(xiàn)在你們看，農(nóng)村全是小洋樓，村村通公路，村村通網(wǎng)絡(luò)，村村通廣播，有的村還通了自來水，老百姓小洋樓前大多停了小汽車，農(nóng)村變化太大了?！?br/>
    蔣華新說：“新岡市有七個縣市區(qū)，昨天看報紙，今年全部脫貧！”

    劉興發(fā)說：“這次疫情傷得太重，就怕因疫情返貧，因疫情致貧！”

    張大為說：“劉處長說的對，你趕緊寫個東西，發(fā)到內(nèi)參上。這次疫情的后遺癥肯定十分嚴重，現(xiàn)在疫情的高峰還沒到來，任何人都不敢說什么時候是個頭。今年是扶貧攻堅決戰(zhàn)之年，全省要交卷，我們省看來因為這次疫情，如果交不了卷，上對不起中央，下對不起百姓。現(xiàn)在老百姓在網(wǎng)上指責我們，罵我們，其實他們跟我們匠心情一樣。發(fā)生了這么大的疫情災(zāi)難，他們著急、他們心疼??！我們對這片土地和人民有守土之責！”

    劉興發(fā)扶了扶眼鏡，問張大為：“張書記，要不要通知新岡市領(lǐng)導(dǎo)，我們還有半個小時到了。”

    張大為說：“這次防疫抗疫，我們作為全省巡視督查組，到基層，到一線，到疫情最嚴重、問題最多、群眾反應(yīng)最突出的地方，一律不打招呼，一律不要當?shù)嘏阃?，一律不開會聽匯報，一律不準層層通知搞花架子、鬧眼子的事?，F(xiàn)在中央派指導(dǎo)組到了我們省，國務(wù)院已經(jīng)排了好幾個督查組去全國各地，他們也是直接到一線，直接到基層?，F(xiàn)在，我們防疫抗疫，最重要的是真實，疫情的真實，數(shù)字的真實，各地行動的真實情況，老百姓現(xiàn)在真實的生活處境。沒有真實，何談防疫，沒有真實，何談抗疫！

    轎車穿過一個山崖的拐角，一輛大卡車停在路邊，車上掛了一個紙箱招牌。

    蔣華新說：“張書記，你看那輛大貨車，好像有個牌子，似乎有什么情況?！?br/>
    張大為對司機說：“減速，停車，看看牌子上寫的什么”。

    他們下了車，來到大卡車前，只見牌子上寫著：有家難回，有路難行，我本無錯，又有何罪。他們找了一陣，沒發(fā)現(xiàn)車主。

    劉興發(fā)嗓門高，合起手來當喇叭，對著空曠的山野高喊：“喂，有人嗎？卡車司機在哪？”他連續(xù)喊了好幾聲，沒人回應(yīng)。

    蔣華新吩咐司機：“你用力按喇叭，用勁按！”

    轎車的喇叭聲打破了山野的寂靜。細雨紛飛，冷風吹得樹林鳴鳴作響。不一會，一個身影從林子中鉆出來，他滿臉污垢，面黃肌瘦，神色慌張，一雙恐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頭發(fā)就如山里的一窩雜草。

    張大為問：“這車是你的？”

    那個蓬蒿男人點點頭。

    張大為問：“這牌子是你寫的？”

    那個鬼似的男人點點頭。他突然跪在張大為面前，說：“領(lǐng)導(dǎo)，我臘月二十三從武漢送貨回來，路口卡住了，我開著車到處轉(zhuǎn)著想回家。聯(lián)防人員見我的車是武漢車牌，把我當瘟神一樣趕，連加油站都不準進，服務(wù)區(qū)也不準進，我在家門口回不了家！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多天了，我啃著方便面，連水也沒有，領(lǐng)導(dǎo)你看看，我的嘴都爛了。我白天不敢在車內(nèi)呆，被聯(lián)防人員抓住了，就要把我抓走或趕走。我白天只好躲在林子里，在林子里他們有時候也來找我抓我。我只好躲在山那邊的那片墳地里，嗚嗚——?！彼蘖耍缫活^受了傷害的牛。

    蔣華新、劉興發(fā)拉起此人，送給他幾瓶礦泉水。

    張大為對劉興發(fā)說：“這是哪個村？哪個鎮(zhèn)？我們先到村里吧！”

    卡車司機說：“領(lǐng)導(dǎo)，離墳場不遠有一戶人家，今兒上午有孩子呼喊，聲音蠻凄涼，我聽了半天沒聽清楚?！?br/>
    張大為對卡車司機說：“你就在這兒等著，我們會通知有關(guān)人員來接應(yīng)你。”卡車司機千恩萬謝，跪了跪地，被蔣華新拉起。

    張大為一行開車拐進一條鄉(xiāng)村公路，走了一段，公路被幾堆黃土和巨石攔住，旁邊立了一塊牌子：防病毒是防敵，外人千萬莫進去，如有違者闖進來，立馬將你關(guān)進去。

    他們無法前行，只好下了車，步行向前走。走了一段路程，前面來了三個村民，一人提著一面銅鑼，一人拿著一個喇叭，一人拿著幾條繩索和一根粗木棍。三個村民見有陌生人，快步走過來。

    那個提銅鑼的村民，哐哐哐地敲了幾聲鑼，喝問：“哪里人？你們是哪部分的？站住！”

    那個拿喇叭的村民也對著喇叭高聲喊：“站住，別動！你們是干什么的？”

    劉興發(fā)對他們說：“你們是干什么的？”

    哐哐哐！銅鑼又敲響了，拿棍棒和繩索的人說：“你沒看見我們戴的紅袖章？村委會防疫聯(lián)防糾察隊！”他們?nèi)巳缗R大敵，攔住了張大為，蔣華新、劉興發(fā)。

    張大為問：“你們敲鑼、用喇叭喊話，為了防疫，這個沒錯，但是你們手持木棍繩索，這是什么意思？”

    敲鑼的人硬了硬脖子，說：“縣里鎮(zhèn)上有話，誰不聽從管教，破壞防疫，就對誰不客氣?！?br/>
    張大為問：“你們是村干部？”

    敲鑼的村民挺了挺腰：“俺是村里治安專員，這兩兄弟是臨時請來的?！?br/>
    劉興發(fā)對他們說：“這是省紀委張大為副書記，這是省信訪辦蔣華新主任。我們是來巡視新岡市防疫抗疫的?！?br/>
    三個村民聽了劉興發(fā)的話，半信半疑，又仔細打量了張大為、蔣華新一陣。那個敲鑼的村民似乎明白了什么，堆上笑，“張書記，蔣主任，對不起呀，冒犯了，冒犯了！我們這是執(zhí)行公務(wù)，不不不，是公差，是公差。”

    張大為說：“我們進村看看?！?br/>
    敲鑼人立刻摸出手機，低聲說了一陣。他把省紀委巡視組來村里的事，告訴了村支書。

    村支書覺得事情重大，立刻報告了鎮(zhèn)里。

    鎮(zhèn)里又趕緊報告了縣里。

    不一會一輛小車開過來，遠遠地停在路邊，下來一個胖胖的人。他小跑著到了張大為一行面前，說：“哪位是張書記？我是本村的支書兼主任，石頭村，嘿嘿，石頭村支書曹浩?！?br/>
    張大為點點頭，繼續(xù)向村里走。

    曹浩小心翼翼地走在旁邊，低聲說：“張書記您們?nèi)ゴ宀亢缺瓱崴诳照{(diào)房暖和暖和吧？”

    張大為走進了村。這是一條S型的村級公路，兩邊是村民的房子。他發(fā)現(xiàn)有幾家的房子都被擋板封住，而且上了圍欄。他從東走到西，這段S型的路兩邊共有六十三戶，其中有十六戶封了門。

    張大為問曹浩道：“這十六戶人家被封了門，這是怎么回事？”

    曹浩不敢正視張大為的目光，說：“向張書記匯報，這十六戶人家都是在武漢打工回家過年的，都是危險戶，萬一他們把病毒傳染給當?shù)兀俏覔黄疬@個責。”

    張大為問：“所以，你就把人家的門封了，是不是？”

    曹浩說：“我也是奉上級指示，上面封市土封城，我們也只有封村。”

    張大為問：“誰指示你這樣做的？是鎮(zhèn)里還是縣里？”

    這時又有幾個人急步走過來，其中一個高身材、背微駝的中年人走近了，哈哈腰，說：“張書記一行辛苦，我是本鎮(zhèn)林子鎮(zhèn)的鎮(zhèn)長李廣星，叫我小李就是?！?br/>
    張大為問：“李鎮(zhèn)長，簡要說一說你們鎮(zhèn)的抗疫防疫情況?！?br/>
    李廣星皺眉想了想，定了定神同，似乎胸有成竹地說：“報告張書記，我們鎮(zhèn)根據(jù)上級的指示，采取了幾條措施，一是村村封鎖，外放輸入；二是重點到戶，內(nèi)防擴散；三是喇叭宣傳，約法三章；四是發(fā)動群眾，聯(lián)防聯(lián)控；五是抓住典型，嚴格處罰；六是即時匯報，反映民意；七是嚴防死守，毫不松懈……”

    張大為擺擺手，說：“行了行了，你這一是二是三是，這么多的‘是’，我現(xiàn)在要問你幾件實事。有輛大卡車的車主是你們鎮(zhèn)的，困在路口十多天，你們不準他回家，其理由是他在武漢送貨，車牌是武漢的，人家東躲西藏，把個好人整得似鬼一樣，這是怎么回事？那個車主白天躲在墳地，聽一個偏遠戶傳來小孩的凄涼的呼喊聲，這是怎么回事？你們封了這么多戶人家的門，這又是怎么回事？你們用石頭和土堆堵住路口，車子進不來出不去，正常的救急與運輸都人為阻斷，這又是怎么回事？”

    李廣星聽了張大為的話，心里又慌又怕，臉色極不自然，他低頭不語，沉默了一陣，無奈地說：“張書記，我們也是按照上級的指示辦?！?br/>
    張大為有些惱了，大聲說：“扯淡！這是瞎指揮！”

    這時，又來了一輛小車，車上下來幾個人，快步走過來。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哈哈腰，緊張而帶幾分警惕地看著張大為一行，說：“張書記，我叫伍業(yè)華，是縣長?！?br/>
    張大為看了看伍業(yè)華，說：“伍縣長你來得正好，我認為你們縣這個鎮(zhèn)這個村，對上級的抗疫防疫指示的理解有偏差。一封了之，一堵了之，上面封城，你們封鎮(zhèn)、封村，甚至封門。高速設(shè)卡，你們堵路。上面排查病人，你們嚴防死守武漢人。這完全是亂了章法，是典型的怠政、懶政，是亂作為！”

    伍業(yè)華心跳加速，一時無語，臉色灰暗。面對張大為的批評，他連連點頭，表示接受，但他心想：我不封怎么辦？新岡市封了，武漢市封了，我周邊的外省都封了，我不封，我這塊地盤出了事誰負責？我是縣長，出了事我跑不了，我得下課下崗，說不定還落個處分啥的。

    張大為問：“就我看到的被封門的十六戶人家，有幾家是疑似病人？有幾家是確診戶？你們上門登記過、測量過、記載過體征嗎？沒有確切事實不準隨便封門！據(jù)我所知你們林子鎮(zhèn)是生豬養(yǎng)殖大鎮(zhèn)，你把路封了，人家飼料運不進來，如果有急救之事，村民要出村，怎么辦？一個村一個鎮(zhèn)一個縣，我們不能因防疫抗疫，人為地變成一個個孤島。

    這時，一戶人家傳來打鬧聲他們走過去。原來村聯(lián)防隊接到舉報，說這戶人家?guī)讉€人在打麻將，聯(lián)防人員闖進家中，手持鐵錘、木棍，噼哩嘩啦一頓亂砸，把麻將桌砸了個稀爛，居然要這戶人家的兒子頭頂麻將桌去游村。小伙子與聯(lián)防人員發(fā)生沖突。那戶人家的女人大罵：“你們個**養(yǎng)的，私闖民宅，老子犯了哪條王法？自家人打麻將傳染病毒？你們一家人一起吃飯是不是傳染病毒，信你媽的邪！”

    張大為得知情況后，嚴肅地對伍業(yè)華說：“一天之內(nèi)，你必須將這事處理好，并向無辜老百姓致歉！我們防疫抗疫，要科學(xué)施策，精準防控，不能亂來，更不能違法，防疫抗疫中的官僚主義、本位主義、形式主義，少數(shù)地方少數(shù)人的違法妄為，這實際上是另一種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