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動【第十三章】
從小巷轉(zhuǎn)身之后，云開抄著小徑來到河邊。雖然她才剛到黎州城不過半月,可這里的風(fēng)物她卻已然十分熟悉。這黎州城大大小小的巷子,哪一處好玩，哪一處有好吃的,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一路吃著黎州城各色小吃過來，來到?jīng)鏊哆?，看著這一派喧囂之景,云開找了個人煙稀少的地方，盤腿坐了下來。
河岸兩邊掛滿了彩色的燈籠,五彩斑斕的燈光從茂密的枝葉落下，映在茫茫的涼水河面上,反射著凜凜波光。水色綿延,舉目遠(yuǎn)望,漆黑的河面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河燈，順著河流緩緩的流動。遠(yuǎn)遠(yuǎn)的，遠(yuǎn)遠(yuǎn)的就好像在看一條飄動的星河。
真是星落凡塵,光耀人間的美景。她看著河面上明明滅滅的燈火，拿起放在一旁用油紙包好的烤雞，撕下一只雞腿,放在嘴邊惡狠狠的咬上了一口。
河岸邊的小道上有不少的男男女女提著燈籠走,明亮的燈火近了又遠(yuǎn)，等到回神時，自己手里的雞腿也啃完了。
眼見無事，此情此景不再啃上一只雞腿實在是太對不住自個了。接著伸手,朝著攤在一旁草地上的一堆吃食撲了過去。恰好碰到食物的時候，額前纖長的發(fā)絲劃過挺拔的鼻梁墜了下來。下意識的仰頭一撇，欲要撥開那縷礙事的長發(fā)，卻不曾想，抬眸的那一剎那看到不遠(yuǎn)處河邊的情形，一下被攝走了心魂。
河燈灼灼的岸邊，清風(fēng)拂過長長的柳絮，在暗沉的天邊留下飄渺的光影。幽暗的樹影底下，有一女子捧著點亮的河燈，緩緩的朝著河邊走去。
她身穿著寬大的長袍，墨色的長發(fā)不挽不束，順直的垂在腦后。長發(fā)如瀑，與淺色的衣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一步一步緩緩向前走，只給身后的人留下一個纖細(xì)挺拔的背影。
她的腳步太輕了，太輕了，輕到就算云開此刻靜下心來也聽不到她的腳步聲。她的裙擺拂過柔軟的青草，整個人像是浮在草面上一般，輕飄飄的飄向河面。云開拎著半只雞，呆呆的望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女人，有那么一瞬間覺得自己見了鬼。
大楚多靈異，至今在大楚民間還流傳著幾百年前祭師們驅(qū)鬼縱妖，移山填海的傳說。老百姓們每天都說一個見鬼的故事，當(dāng)做茶余飯后的閑聊。前幾天她在一家酒館做梁上君子，還聽下面的酒客們說了，近日總有人在涼水河邊遇上女鬼的事情。
那女鬼身穿白袍，一頭長發(fā)長到腳踝，長得極為美艷什么的。將此情形對上幾天前聽到的東西，云開咽了咽口水，有種拔腿就跑的沖動。
將手里的雞拎起來，云開撐起身子，打算轉(zhuǎn)身就跑。剛抬起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小心翼翼的扭頭，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那個長發(fā)如瀑的女人，卻見她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到了岸邊，而一只腳已然踏進(jìn)了水里。
水光粼粼，那緊貼著水面的白皙玉足是如此清晰的呈現(xiàn)在眼前。云開見此，看著那個女人纖細(xì)的背影，瞪大了眼睛。該不會是……不是女鬼……而是，被情郎拋棄欲要跳河自盡的少女吧。
瞧瞧著背影，瞧瞧這捧著河燈的失魂落魄的姿勢。嘖嘖……乖乖隆地咚，這可不得了了！身體的反應(yīng)總比大腦還要快，在她還沒有想清楚要不要去救人之前，已經(jīng)踩了踏云步，身影速移到那個女人的身后，一把，攬住了那個姑娘柔軟的腰肢。
“姑娘，別做傻事啊?！庇褡爿p輕在水面上一點，水波就從那里一圈一圈的蔓延出去，漾著周圍的河燈搖搖擺擺。云開站在岸邊，一手拎著半只雞，一手死死攬住姑娘柔軟纖細(xì)的腰肢，低聲驚呼。
她站在岸邊，單手摟著懷里纖細(xì)的女人，將她整個人騰空抱起。捧著河燈欲要踏水而行的女人，突然被人打斷了動作，赤，裸的雙足淺淺的點在水面上，一雙好看的柳眉輕蹙。待聽到耳畔傳來身后之人低呼之聲時，皺起的雙眉才緩緩的平了下去。
她抱著她，一個烈焰似火，一個素藍(lán)若空，在這綴滿燈火的河岸邊，一動不動宛若靜止的風(fēng)物圖。
云開將懷里的女人死死的困住，抱著她后退了幾步，走到安全的地方，才將她輕輕的放在地面上，長舒了一口氣道，“女孩子呢不要隨便做傻事，我們云州人常說，甩了一個男人還有千千萬萬的男人任你挑。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呢?！彼嘀胫浑u，背著那只剛剛抱過別人的油膩膩的半只手，好心好意的說教著。
“謝謝先生?！鄙砬皞鱽硪粋€清雅淡薄的聲音，動聽的讓云開有些失神?！靶∨讲挪⒉皇窃趯ざ桃?，只是想游到河中間將河燈放下而已?！?br/>
“……”咦？你說什么？我怎么好像沒聽清楚??！云開望著身前這個緩緩轉(zhuǎn)身的女人，一時間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手捧著河燈的長發(fā)女人，轉(zhuǎn)過身來，此刻一眨不眨的望著她。云開低頭，看著那雙在黑夜里被眼前河燈點亮的一雙眼睛，有些發(fā)怔。
好漂亮的一雙眼啊，比她見過的任何清潭都要清澈，比她見過的任何幽谷都要深邃。那雙眼睛，就這么望著自己，干干凈凈的，明明亮亮的。乍一看像是看著自己，深一看卻仿若什么東西都不能在她眼中駐留，空空洞洞的。
云開低頭，看著眼前的女人，確切的說，是看著眼前的少女。因為她看起來是如此的年輕，皮膚白皙，面容若畫，眉眼之間都帶著稚氣卻精致無比，真是傾國傾城的一位佳人。舔了舔干干的唇瓣，好一會她才說道，“我以為……你是要跳河來著?！?br/>
眼前的少女聞言，輕輕勾出一個攝魂奪魄的笑容，低聲應(yīng)到，“我知道?！?br/>
云開看著她的笑，有那么一刻呼吸滯了一下，深深覺得自己是遇上勾人心魂的妖精了。
若不是妖精，這世界那還會有女子能笑出這般要了人命的笑容來呢？
夜風(fēng)從河面拂過，拂過垂柳，拂過青草，拂過埋在草叢里的雪白短靴，也輕輕的擦過岸上兩人的衣擺。云開拉著剛剛救下啊不，是被她打擾了的少女坐在岸邊，拎著那半只雞吃的津津有味。
她撕著雞肉，一邊小心翼翼的喂進(jìn)少女的嘴里，一邊漫不經(jīng)心的問，“你剛剛說，你要到河中心去放河燈？”這個少女的眼睛長得很漂亮，可是卻是看不見的，這是方才云開發(fā)現(xiàn)的事情。有那么一刻，云開覺得惋惜，但很快就輕松了下來。
看不見也好，有時候看不見也就不用有那么多的煩惱。
“嗯，這樣許的愿會更加的靈驗?！鄙泶\藍(lán)色衣衫的少女，救著她送到嘴邊的手，小心翼翼的吃著好吃的烤雞，半點矜持的心思都沒有。
若是有其他的黎州人在此，怕是要嘖嘖稱奇了。可是云開是云州人，這種曖昧不曖昧的事情早就做慣了的，此刻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么的不妥。
她一邊喂著這個剛認(rèn)識的少女，一邊讓自己進(jìn)食，看著放在少女身旁正徐徐燃燒的河燈，提議到，“我?guī)湍闳シ虐?，去河中心放，怎么樣？”在河中心放燈會更加靈驗這種說法，云開是聽過的，如今也就單純的信了她的話。
一個看不見的少女深夜游河，實在是太危險了！萬一出了什么事情可怎么辦??！作為一個武藝高超輕功一流的劍客，這個時候就應(yīng)該挺身而出做個好人嘛。于是云開當(dāng)仁不讓的要英雄助美了。
“可是……若是讓別人去放的話，許的愿就不會靈驗了吧?！鄙倥凵窨章涞目聪蜻h(yuǎn)方，語氣有些猶豫。
云開看著一旁燒得差不多的河燈，無所謂的聳聳肩，“安啦安啦，上面許的是你的愿又不是我的愿，河神實現(xiàn)的會是你的啦。你就放心好了！再說了，你再不放燈，你的河燈就要沒了哦?！?br/>
“那……”
“那我?guī)湍惴??！痹崎_勾唇一笑，歡快的接到。她將手里的雞腿放在少女手邊，“拿著。”看她呆呆的接過雞腿之后，用油膩膩的爪子取過河燈，站了起來展開身形就超前走，“等著，我一會就回來。”
她爽朗一笑，足尖一點，飛掠過河面，踩著水面上搖搖晃晃的一葉河燈，施展輕功來到了正正河中心。單手將手里的河燈放下時，用極好的目力看到了河燈里面寫著的東西。不多不少，就一個字，【安】。
還真是個心善的姑娘，看著這個不知道為誰所求的字，云開這么想到。僅是一會，她就轉(zhuǎn)身，朝著岸邊飛掠而去。
她的輕功很好，來回之間不過半刻鐘的事情?？粗踩混o坐在岸上的少女，云開一邊伸手取回雞腿一邊笑道，“怎么樣，是不是很快??？而且我衣服還沒有濕哦，因為我會輕功，是不是很厲害啊?！?br/>
于是她如愿的，在那個容貌絕美的少女臉上，看到了驚訝的表情。“嗯。”少女仰頭，雖然看不到卻能準(zhǔn)確的將自己的目光落在云開的身上，“好厲害！”
她又笑了，笑得云開再一次失了神。
吃著東西的時候可是相當(dāng)無聊，但云開覺得寧可一個人在河邊待著也總比回去帶著那個心神不在身上的笨蛋到處喝酒好！更何況，她還在岸邊遇見了這么一個漂亮的少女，更加沒有去陪笨蛋的心思了。
寬大的河面上，飄滿了河燈，偶爾還有幾艘精致畫坊飄過，整個河面有種喧囂的靜謐?；璋档暮影杜?，掛滿了彩色的燈籠，燈輝籠罩下，處處都是情人的低語。云開喂著身旁同她并肩而坐的少女，話說得有些漫不經(jīng)心，“嘿，我數(shù)河燈給你聽好不好？”
“好。”少女點頭，乖巧應(yīng)承。
于是云開就一邊喂著東西，一邊給這個什么都看不到的少女?dāng)?shù)著河燈，“一……二……三……四……”
坐在岸旁的少女，聽著身旁的陌生女人清冽的聲音，聽著輕風(fēng)拂過河面，有那么一刻仿若看到了眼前漆黑無垠的世界，也出現(xiàn)了那么一盞又一盞的河燈了。
一盞又一盞的，將她的世界一點又一點的照亮。
輕功很好，身軀修長，是個女人，她的頭發(fā)貌似是高高束起來的，話語這么輕柔，那么人也應(yīng)該長得很漂亮吧?？上?，她看不到。少有的，因為失明這件事，她感到了那么一點點的遺憾。
云開數(shù)到九百九十九盞的時候，身旁的少女開口，說要回去了。云開見夜色已晚，也點頭同意。起身，洗干凈手，牽著這個看不見的少女一路走到了巷子口。原本她是要把她送回去的，可是這個少女說她家的仆人就在安平巷口等著她，于是云開只得作罷。
來到巷口，果真有候著的仆人抬著轎子在等她。云開在巷口目送著她上橋，恰要轉(zhuǎn)身的時候，像是想到什么一樣，望著燈下少女纖細(xì)的身影開口道，“對了，還沒問你叫什么。我叫云開，云州人，你呢？”
欲要上橋的女人，手下的動作一頓。抬眸，精確無比的看向那個人，輕聲笑道，“白澤，宛州人?！?br/>
“……”云開看著那個女人挑起轎簾，消失的背影。望著那群抬著轎子離去的家仆，腳好像生了根一樣，一動不動的待在原地，望著那人的身影，直了眼。
白澤？那個宛州的白澤？傳聞里，白家新一代的家主，從未露過面的家主大人？那個……自己去了那么多次樓外樓卻永遠(yuǎn)見不到的女人？怎會是這么一個……這么一個……少女模樣的人?。?br/>
漆黑的世界里，白澤安然靜坐轎中，在輕微的搖晃里輕輕的勾起了唇角。就算什么也看不到，她也能想到那個放蕩不羈的云州人，此刻該是何等的表情。
云開么，還真是和傳聞里一樣有趣的一個人呢。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