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傾下去換了衣裳。
除去繁瑣的衣裙，換上利落的男裝，袖口束起，蹬上靴子，儼然一個(gè)風(fēng)流倜儻的英俊少年郎。
“好生俊俏?！比~柔走過來，笑看著她：“若你生為男兒，不知多少女子暗暗傾心?！?br/>
“美人兒，不若我們私奔去吧?！鄙蛟苾A興致來了，作勢(shì)摟過葉柔，笑道。
葉柔趕緊躲開，笑罵：“哪里來的采花賊，快快拖下去。”
嬉笑過后，葉柔卻緊緊拽住沈云傾的手：“妹妹可緊張？”
沈云傾感受到葉柔手中的冷汗，笑道：“姐姐莫怕，無非是彈首曲子，以姐姐的能力，定不比太子妃差?！?br/>
葉柔輕嘆一聲：“但愿不會(huì)出了差子?！?br/>
“姐姐，您只管瞧著琴，瞧著云傾便是。”沈云傾安撫著她，笑著和她一同回了清正殿。
到了門前，葉柔進(jìn)去了，沈云傾卻是站在殿中最末的位置。
葉柔款款步入殿中，跪下：“陛下，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br/>
“既然準(zhǔn)備好了，就開始吧?！背莱行χ鴵]手。
葉柔頷首，走到一邊的琴架后，素手輕抬。
只一個(gè)音符，沈云傾知道，已經(jīng)開始了。
這邊葉柔的琴音正是輕聲訴說時(shí)，沈云傾帶著一位舞娘過去了。
看到沈云傾這般打扮，眾人都是心中訝異。
楚修琰更是一瞬不瞬的看著她。
只見沈云傾行至殿中央，腰間陪著劍，手中卻拿著一朵花，走到穿著襦裙的舞娘面前，將花插在她的發(fā)髻上。
那舞娘做嬌羞狀，拂袖退開。
沈云傾卻是不隨她去。
反而在原地，伸手挽留，卻默默無言，仰頭間，拳腳已經(jīng)打出，隨著最后一點(diǎn)輕快的琴音，一拳打在地上。
琴音突然變得急促，整體聲調(diào)都讓人心中慌亂。
許多女扮男裝的舞娘走上前來，圍住沈云傾。
沈云傾拔出劍來，將之前練過的招式完美的展現(xiàn)了出來。
周圍的那些舞娘們隨著她的出劍，倒下。動(dòng)作銜接完美無瑕。
一套招式下來，沈云傾的劍陡然落地。
琴音咚的一聲，停了下來。
就在眾人以為，琴聲了結(jié)時(shí)，卻見最初的那位穿著襦裙的舞娘又回來了。
她手中是一朵花。
琴聲悠揚(yáng)，又奏了起來。
那舞娘將手中的花遞給沈云傾，笑容甜甜。
沈云傾嘴角帶笑，將花接過，插在她的發(fā)髻上。
那舞娘再次含羞跑開，沈云傾卻立時(shí)跟了下去。
琴曲悠悠，終于停了下來……
葉柔起身，跪在殿中央，沈云傾和那一眾舞娘也都回來跪在殿中央。
“這是……俠隱曲？”楚世承看向葉柔，問道。
“是。”葉柔頷首：“只是為符合今日之境，最后的曲調(diào)，稍作改動(dòng)?！?br/>
這俠隱曲，講述的是一位俠士喜歡上了普通姑娘的故事，原本的故事是悲劇，曲調(diào)也是悲情的，只是讓沈云傾和葉柔改成了圓滿結(jié)局。
第一段，俠士不肯追去，是因?yàn)樗杏谐饠匙窔?，不敢連累姑娘，所以以手捶地，表達(dá)不甘。
第二段，他解決了仇敵，一身輕松，丟下了手中的劍，意味著他放下了江湖名望，決心歸隱。
第三段，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找到他，向他表明心意。他再?zèng)]有遲疑，隨著那姑娘而去。
琴音由緩至急，卻又歡快結(jié)束。
“兒媳與云傾思來想去，覺得俠隱太悲，倒不適為母后祝壽?！比~柔輕輕拉起沈云傾的手，笑道：“云傾妹妹便提議改了這結(jié)尾，以祝父皇母后琴瑟和鳴?！?br/>
一曲琴音，一段舞蹈，訴說著一段故事，一段情緣，卻是……驚艷眾人……
葉淺夕不住的點(diǎn)頭。
楚世承更是連連說好。
“賞……都賞。”楚世承笑容滿面，看向楚修琰：“琰兒，你這側(cè)王妃，真是玲瓏心思啊?！?br/>
楚修琰作揖：“謝父皇稱贊?！?br/>
語罷，卻是看向沈云傾。
她原來有這般心思，哪怕傷還未痊愈，也能撐著身子來做這樣的劍舞。
沈云傾和葉柔剛剛落座。
尚且來不及歇一歇。
就聽三皇子楚修皓說道：“父皇，兒臣聽聞，大梁女子能歌善舞，今日一見，果真如此，只是不知可有幸，聽得沈側(cè)妃奏上一曲?！?br/>
楚世承點(diǎn)了點(diǎn)頭，端起酒杯的手一頓，看向沈云傾：“朕也甚是期待?！?br/>
“這……”沈云傾有些為難。
卻聽一旁的四皇子，楚修合說道：“怎么，沈側(cè)妃是不愿，還是……大梁女子這琴藝……上不得臺(tái)面?！?br/>
“四哥！”楚修琰驀地出聲：“今兒是皇后娘娘的壽辰，你若是想挑釁，出了這清正殿，六弟奉陪?！?br/>
楚修琰受寵，楚修合可沒這個(gè)待遇，只得悻悻閉了嘴。
“六弟，你這火爆的脾氣總得收斂收斂?！背薨钸@時(shí)出聲勸道。
楚世承卻擺了擺手：“老六這性子直，老四的話也沖了些?！?br/>
他這明顯的偏幫，沈云傾沒有料到，如今一見……楚世承果然是對(duì)楚修琰不同旁人。
“沈側(cè)妃，你可通琴藝？”
沈云傾抬頭看向楚世承，想著剛剛楚修合的話，他說的是大梁女子的琴藝上不得臺(tái)面。
這是沈云傾不能忍的。
況且……梁意舒還在那邊坐著。
“別胡來……”楚修琰壓低了聲音說道。
沈云傾輕笑，站起身，行至殿中央跪下：“父皇，云傾通琴藝，愿意獻(xiàn)曲。”
“好，朕可要瞧瞧你的琴藝是否比得上剛剛的劍舞。”楚世承笑著揮手，立刻有人上了琴。
沈云傾端坐在殿中央。
輕輕抬手，撥弄著琴弦，那舉動(dòng)似有些笨拙，周圍有懂琴的人低笑著。
楚修琰一見，更是臉色一沉。
楚世承也皺了皺眉。
沈云傾卻不理睬，輕輕撥弄幾下后，雙手按在琴弦上……
閉上了眼……
只是一會(huì)兒，她便睜眼抬了手，撥弄了琴弦……
低聲婉轉(zhuǎn)，愈漸高揚(yáng)……
似是無憂少女，翩翩而舞。
沈云傾的嘴角揚(yáng)起笑容，似乎隨著曲子，越發(fā)的歡快。
只是這歡快持續(xù)時(shí)間極為短暫。
幾聲下來，曲調(diào)轉(zhuǎn)低，轉(zhuǎn)緩……
越發(fā)悲涼，越發(fā)無奈……
如泣如訴，竟是聲聲質(zhì)問，句句錐心。
一曲為歌，道出心酸悲切。
聞?wù)叽箿I。
便是楚世承，也不禁動(dòng)容。
悲切漸濃，行至極點(diǎn)，卻是急轉(zhuǎn)直上。
高低曲調(diào)轉(zhuǎn)圜，似是追憶，似是……不甘……
最終曲調(diào)歸于平靜，逐漸釋然……
閉上眼，任淚水劃過臉龐……
沈云傾的雙手重新按住琴弦，緩緩睜開雙眼。
一曲終了……卻惹人心頭悲慟。
“這曲子……叫什么……”楚世承雙眼有些迷蒙，看向沈云傾，問話的語氣十分柔和，帶著些許期待。
沈云傾跪在地上，低了頭：“此曲……名惘然……”
“惘然……”楚世承微微皺了眉頭，細(xì)細(xì)琢磨，卻是一聲長(zhǎng)嘆：“舊景不常在，此情成惘然……”
此情……成惘然……
楚世承想到了什么，想起了誰，沈云傾不得而知。
這是她與梁意舒一同寫下的曲子，甚至來不及將它奏出，就前去了北疆。
這首曲子，她不曾彈過，今日只是腦中閃過這首曲子，便將它彈了出來……
不想，卻似勾起了太多人心中的“舊景”。
“這是何人譜的曲子？”楚世承看著沈云傾，問道。
沈云傾一怔，低著頭：“是……云傾與一位舊友所譜，這曲子……也是云傾第一次彈奏?！?br/>
此話一出，眾人更是驚嘆。
楚修琰的目光更是深邃，看向沈云傾?！∽腊赶碌氖謪s慢慢緊握了。
她竟然彈得一手好琴，可她，竟然瞞著他。
若不是楚修合那一句話，她是不是想永不在他面前彈琴。
――――――
經(jīng)年后……
史書記載下了這天。
言此為，一曲眾人嘆。
說的就是沈云傾這一曲“惘然”。
而她與大楚皇室的糾纏……也就此開始。 那些她愿的，不愿的……都再由不得她去決斷。
只是……這些都是后話了。
――――――
沈云傾回了座位，感受到楚修琰看過來的炙熱目光，不由轉(zhuǎn)過頭。
“王爺……”
“本王竟不知，你的琴藝這般了得。”楚修琰握上她的手，輕輕婆娑，帶著貪婪，有著留戀。
楚世承聽不清兩人的話，卻以為楚修琰是在說甜言蜜語。
笑道：“琰兒，這膩歪的話，留著回府說罷?！?br/>
“諾。”楚修琰竟然也不作揖，只是低著頭，恭敬的說了一聲。
楚世承竟然是不在乎，揮了揮手，這邊宴席也就繼續(xù)了。
沈云傾感覺到有幾道目光一直看著她。卻苦于楚修琰，不得轉(zhuǎn)頭看。
好不容易楚修琰松了手去倒酒。
她才轉(zhuǎn)頭看了過去。
一下就看到太子楚修邦。
只見他遙遙舉杯，沈云傾一怔，卻只能拿起杯盞，回敬……
另一道目光……卻是來自身旁的楚修逸。
“沒想到，六哥府中的都是這般好的女子?！彼聪蛏蛟苾A，笑道：“沈側(cè)妃這一曲，可真是足以為后人稱道了。”
他這話不假。
能讓楚世承難得失態(tài)，能叫這殿上的人，都為之悲傷，這樣的琴藝，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自然……也會(huì)成為后人稱道。
“王爺說笑了?！鄙蛟苾A頗為謙遜的說道。
卻聽楚修琰說道：“他這話不假，史冊(cè)中，定是會(huì)留下一筆的?！?br/>
楚修琰可謂一語成讖。
卻不知這一曲，給沈云傾帶去了怎樣的麻煩，怎樣的紛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