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浸過腳后，關(guān)飛先用干毛巾幫賀援朝擦干水，動作很輕柔，一點也沒觸碰到痛處。
然后他再次拒絕了蘇寧等人自動請纓，打開正紅花油瓶蓋，倒了一些在手心，用力搓化開之后，對賀援朝說道：“下面我會幫你把淤血揉開，可能會比較痛，你忍著點！”
“嗯！”賀援朝用力地點著頭。
關(guān)飛托住他的腳，在紅腫的部位揉搓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時而輕柔，時而用力。每一次力道都恰到好處，正好處于淤血所處的位置，卻又不過度用力，造成二次挫傷。
半個小時以后，他滿頭大汗地收回了手，帶著如釋重負(fù)的笑容道：“好了！你覺得怎么樣？還痛嗎？”
“不痛了！”
賀援朝說話帶著濃濃的鼻音，眼淚汪汪，也不知道是痛的，還是其他什么原因。
“不過你這情況，今天再參加選拔也是不合適的。不如你先回去，等下次吧。我們部隊這幾年都是快速成長期，會需要各方面的人才，以后還有機會。再說，也不一定要到部隊，其他崗位也一樣可以發(fā)揮自己的能力啊，只要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标P(guān)飛幫他把正紅花油放進(jìn)口袋，拍拍他肩膀，關(guān)切地說道。
“不！我今天一定要參加考核，死也要！”賀援朝聽了他的話，卻猛地一下站了起來，雖然臉上還帶著淚水，眼神卻格外堅定，正對著關(guān)飛目光，毫不躲閃。
薛珍上去勸他，也沒有用，賀援朝死扭著，今天也一定要參加新兵選拔。
“你為什么這么想加入部隊呢？下次不行嗎？”關(guān)飛望著他堅毅的表情，口風(fēng)松了一松。
“我想成為291旅的一份子，我認(rèn)為這是值得為之付出的地方！我成績不好，因為我讀不進(jìn)去書?？墒俏蚁矚g部隊的生活，我覺得自己不笨，會成為一個好兵！”賀援朝這次沒有一點退縮，胸口陣陣熱血涌動，聲音鏗鏘有力地激昂說道。
其他圍觀的一眾國內(nèi)來的老兵，本是淡漠地看著，當(dāng)關(guān)飛主動幫賀援朝揉腳的時候，稍有些動容。此刻看到賀援朝如此堅定地表態(tài)，不覺也都流露出了贊許地目光。
有點男子漢的樣子。
關(guān)飛抱手退后兩步，認(rèn)真地望著他，期間賀援朝眼神沒有一點變化。
“好吧，你要參加也可以，但我們不會對你特殊照顧！如果通不過，我們一樣不會收！”他最終答應(yīng)道。
“是！”
賀援朝興奮地學(xué)著別人的樣子，來了個立正，朝關(guān)飛敬了個禮不太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她的腳畢竟只是稍微揉散了一點凝血，并沒真好，這一用力，又碰到傷處，痛得他嘴角一咧，用力咬住嘴唇才沒有再叫出聲來。
“小伙子不錯！是個當(dāng)兵的樣！”關(guān)飛對他有些感興趣了，拍拍他胳膊，夸獎道。
賀援朝得到他夸獎，很是高興，咧著嘴傻笑，連薛珍扶著他回到凳子上坐好，也沒有反應(yīng)。
處理好這邊的問題，關(guān)飛轉(zhuǎn)過身來，開始和國內(nèi)來的這批老兵們親切地交談起來。
可能是地位的原因，蘇寧等人比較拘謹(jǐn)，起初主要是關(guān)飛在問，他們簡短地回答一兩句，基本是蘇寧在代表其他人說。
關(guān)飛一點也沒在意，仍然是帶著淡淡的笑容，像個普通青年那樣，和他們交談，同樣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還時而說出一兩句部隊里愛說的粗話，一點點消除著他們心中的戒備。
國內(nèi)參軍年限是十八歲，一般是三年兵役，退伍也就二十一二歲。這些人有的退伍時間長一點，有的是今年才退，差不多都在二十二到二十四歲之間，和關(guān)飛年齡相仿。
不過關(guān)飛身體是經(jīng)過生物基因優(yōu)化過的，在生物副腦的控制下，總是能保持在最佳狀態(tài)。除非必要的部分，一些老化細(xì)胞馬上就會被清除，由新生細(xì)胞取而代之。
因此他雖然今年二十四，但實際年齡看起來要小很多，說他是高中生都不會有人懷疑。
他平時為了維持威嚴(yán)，會故作莊重，但此刻卻放下了所有架子。雙方交流久了，互相之間又都有長期的軍旅生涯，雙方說起來話題越來越多，逐漸深入，那些老兵們對他也是越來越親熱，忘了他的身份，感覺就好像和軍中的小兄弟在閑聊一般，氣氛十分融洽。
大家興致勃勃，一直說到起床號吹起，遠(yuǎn)處營房中響起急促的跑步聲、集合報名聲，才恍然想起這是在哪里。
關(guān)飛笑瞇瞇地端正了一下帽子，整理了一下武裝帶，對邱英杰說道：“收下他們吧，待會兒一起參加考核，通過就錄取?！?br/>
“是！”邱英杰不明所以，只是敬了個禮，接受了他的命令。
“還有他，也一樣，一視同仁?！彼噶酥纲R援朝，交代過以后，就與警衛(wèi)員小李一起，迎著出了營房，開始早間越野跑的隊列，跑了過去，融入隊伍，與張盛國、孫耀華肩并著肩，跑在第一排。
“你考察過了？”身邊，張盛國一邊跑，一邊平靜地問道。
早上起來，他和孫耀華等人，都接到了通知，知道國內(nèi)來了一批老兵，想要加入部隊。
“嗯！據(jù)我觀察，他們說的是真的。他們?nèi)胛榈臅r間有前有后，相差不過三年，可以確定彼此之間有很緊密的關(guān)系。除了部隊保密信息，其他情況他們說得都很坦然，各種信息我通過不同的人口中，都得到了交叉印證，基本沒有出入。他們退伍后的情況，也說得很詳細(xì)，很真實。至于我們這里的消息來源，也有據(jù)可查，是野戰(zhàn)十一連二班班長的父親傳出去的，他們家在河北，來的老兵中間，有兩人跟他是同鄉(xiāng)，時間、地點、召集的過程都很詳實，確實是聽說我們這里待遇好，而且跟國內(nèi)一樣，所以才跑過來的?！?br/>
關(guān)飛吐著氣，語調(diào)平穩(wěn)地說著。
實際判斷比這復(fù)雜多了，生物副腦有非?？茖W(xué)的判斷模式，怎樣引入話題，怎么展開話題，怎么深入引導(dǎo)話題，都有提示。除了言談中的邏輯分析，還有情緒判斷，各種信息交叉印證。種種判斷的結(jié)果，這些人全部說的都是實話。
而且里面有幾人退役時間略久，底子雖在，但身體機能出現(xiàn)了明顯下降，這是作不了假的。
如果說這些人中間，藏著一個經(jīng)過嚴(yán)格訓(xùn)練的人，那么還有可能。但是要三十四人，全部都是控制情緒的高手，還都出自同一個部隊，相互關(guān)系還聯(lián)系緊密，甚至讓生物副腦都看不出絲毫異樣，說實話，在這個時代是絕無可能的。
有這批精兵強將加入，291旅可以進(jìn)一步提升自身實力，關(guān)飛自然不會放過。
……
征兵處身后的訓(xùn)練場上，站著兩個方陣，一個是男兵方陣，一個是女兵方陣。
不過今天站在這里的，不是部隊的戰(zhàn)士，而是前來報名參軍的知青學(xué)員、普通群眾。
部隊的待遇太好了，好到?jīng)]有人可以忍得住誘惑。
雖然這次總計招收兵額只有一千人，但前來報名的超過了九千！差不多有百分之六十的知青都報名參加了這次選拔，本地群眾也來了不少。
淘汰率，八比一！
選拔不需要大家揮拳耍把式，也不需要考跑步、跳高之類的身體測試，只要身高、體重符合要求，一律都可參加。真正的選拔，是讓所有人都排成方陣，在熾熱的陽光下站軍姿，堅持到最后的獲得勝利。
這就是關(guān)飛選擇的選拔方式：意志力與體力的考驗！
人在太陽下暴曬，會快速脫水，能否堅持下來的關(guān)鍵，一是強健的體魄，二是堅強的意志力。
沒有這兩項，是挺不下來的。
賀援朝在隊列靠右側(cè)位置，盛夏陽光從頭上照下來，熱力透顱而入，人的思維運行都好像變慢了。經(jīng)過太陽的爆烤，空氣也在蒸騰，眼中望出去的景物也變得扭曲，不斷波動。
剛開始他覺得站立好像不費什么體力，也正好避開了扭傷的腳踝，正心中竊喜。
但站了沒一會兒，他就知道了其中的厲害。
這不是在太陽下運動，熱歸熱，人動起來多少還有點空氣流動，可以降下溫。這里是半封閉的山谷，空氣好像在這里都凝固了，地面被曬得越來越燙，陣陣熱力從腳下傳上來，讓人好像是站在一口蒸鍋之中，無處可躲。
他們也不準(zhǔn)動，教官在隊列中來回走動，盯著每個人的動作，亂說亂動就會被踢出局，就此淘汰。
賀援朝只能死死地盯著前面那人的后腦勺，連脖子都不敢歪一下。
還沒過一刻鐘，他就覺得身子一前一后地?fù)u晃起來，嚇得他拼命控制住身體，咬牙死撐。
這是一個坎，邁過去就是勝利，邁不過就意味著最終的失??！
在學(xué)習(xí)上，我爭不過孔令晨，在愛情上，我也輸給了他，如果在這里我還輸，那只能證明我是一個沒有用的窩囊廢！
我是窩囊廢嗎？
我是嗎？
我是嗎！
他牙根咬得噶蹦蹦作響，兩腮的肌肉都凝成了一塊，死死地睜大了眼，就直直地望著前方，望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扭曲的后腦勺。
撲通！
后面?zhèn)鱽砣说沟氐穆曇簦@聲音好似一個信號，附近已經(jīng)快要堅持不住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倒下，被場外等待的戰(zhàn)士們拖到陰涼處，給他們喝鹽水。
“你們快要站不穩(wěn)了吧？那就干脆放棄好了！當(dāng)兵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們以為是在學(xué)校操場上集合，做個幾分鐘體操那么簡單？不可能！軍令如山倒，知道嗎，什么叫做軍令如山倒，那就是上面一個命令，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要往上沖！死，也要朝前倒！”
場內(nèi)巡視的教官們換了新方法，不只是監(jiān)察，還拿著塑料喇叭，在人群中穿梭著，大聲吼叫。
“太陽多大啊，如果堅持不住，可以自動出列，到?jīng)隹斓牡胤饺ァＮ覀儨?zhǔn)備了足夠的溫鹽水，可以補充你們體內(nèi)流失的鹽和水分！只要走過去，你們就不用再在這里活受罪了！有沒有，有沒有人出列？”
這吼聲既吵人，又帶著強烈的誘惑。
賀援朝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再次咬緊了牙關(guān)?？赡苁且У锰昧Γ还上滔痰囊后w充滿了口腔，出血了。
他喉頭一動，咕咚，將血和著唾液，吞進(jìn)了肚里。
撲通！
又有人倒下了，他的視力很花，不太能看清周遭景物，只覺得之前密集的方陣，好像稀疏了不少。
“撐不下去就不要硬撐！脫水是一個很可怕的事情，只要人體失水超過百分之六，就會陷入重度昏迷，進(jìn)入休克狀態(tài)！而嚴(yán)重的脫水，更是會死人的！”
教官們繼續(xù)在舉著塑料喇叭，喋喋不休，引誘還在站列的人自動放棄。
死就死好了！
像我這種沒用的家伙，如果連這點事都做不好，那還不如就去死了算了！
賀援朝眼前的景物更加模糊了，視野也變得窄了很多，只有中心一團還隱約可見，邊上好像都變黑了。
“你們要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jīng)脫水了，可以對比一下判斷標(biāo)準(zhǔn)就知道了！當(dāng)你的口腔黏膜變得干燥，覺得口渴，那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輕微的脫水，這就要引起相當(dāng)警惕了！”
我不但口干，好像剛才咬破的牙根，都不再流血了。賀援朝笑了一笑，雖然旁人都沒看到他的臉上有任何變化。
“如果你口腔黏膜非常干燥，非常想喝水，脈搏也跳得快了，那么恭喜你，你已經(jīng)中度脫水，再下去就危險了！”
我的脈搏跳得快了嗎？
好像沒感覺，四周的世界好像離我越來越遠(yuǎn)了……，我，我就要堅持不下去了嗎？
啊……
賀援朝猛然間爆喝一聲，他脖子上的血管都蹦了起來，一根根清晰可見，面孔變得格外猙獰。
身邊的兩名教官被他這一聲吼給嚇了一跳，朝他看看，又相互對視一眼。
吼叫算不算違規(guī)？
好像不算吧，再說了，這小子是司令親口答應(yīng)讓他報考的，還幫他揉了腳。
好吧，就當(dāng)沒看見吧……
兩名教官擦身而過，各朝一個方向走去，兀自舉著喇叭在大聲吼叫：“到第三個階段，你們就相當(dāng)危險了！這個階段，你們會感到口腔像是砂紙般粗糙，極度口渴，人也昏昏欲睡，脈搏不但跳得快，而且虛弱無力，這個時候，你們已經(jīng)距離死亡不遠(yuǎn)了……”
“我放棄！”
就在距離賀援朝五列的位置，一名報考者再也忍受不了心中的恐懼，主動離開了隊列，虛弱無力地向擺放著一碗碗溫鹽水的涼棚跑去。他雖然想盡力快跑，可動作卻極是軟弱，跑著跑著，自己就跌倒下去，兩名戰(zhàn)士趕快跑來，先喂了他一口水，然后才把他拖到?jīng)雠锢铩?br/>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我不想死！”
“這誰他媽想出的缺德主意，老子不考了，誰他媽想當(dāng)這兵自己當(dāng)去，老子退出了！”
“……水，給我水，我快撐不住了……”
稀疏的隊列中，不斷有人哭著喊著，甚至連哭喊的聲音都發(fā)不出，就要么倒下，要么自動離隊，選擇了放棄。
賀援朝耳朵里聽到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瞳孔的中心也在進(jìn)一步向內(nèi)收縮，還在活動的景物只剩下了一小團。
只有他的腦子里，還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回響。
“堅持！死，也要死在這里！”
他的身子其實早已經(jīng)開始不由自主地?fù)u晃，只是在一股胸膛中的氣支持下，依然晃而不倒。
“要喝水不？好甜的水啊，晶晶亮，透心涼！”
漫天都是小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
賀援朝眼前出現(xiàn)了媽媽的身影，他感覺自己也變小了，好像還是兩三歲的孩子，依偎在媽媽的懷里，聽著媽媽溫柔的聲音，在唱著這首兒歌。
這歌聲多么溫暖……
媽媽，媽媽，我回來了，我回到您身邊了，從此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嗎，我想陪在媽媽身邊，永遠(yuǎn)，永遠(yuǎn)……
“時間到！”
場外教官一掐秒表，大聲宣布道。
撲通！
賀援朝身體向前，面孔向下?lián)涞乖诘厣希瑸R起一團灰塵，在他臉上，居然現(xiàn)出了一絲笑容。
……滿天都是小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
他的耳邊，不斷地回響著歌聲，這是媽媽的聲音，是那么的慈祥，那么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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