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非的身子在輕微地顫抖著，蒼白的臉色表明她其實已經(jīng)撐不下去了。她的腿倏地一彎，跪在了地上，發(fā)出響亮的咚的一聲。

    臨清硬起心腸不去扶她。香非的兩只手撐住了地，那劇烈的沖擊讓她的手腕也有些生疼。她慢慢地直起了自己的身子，然后磕了一個頭：“奴婢是之前太太在世之時買進來的?！?br/>
    臨清看了她半晌，站了起來，朝外面喚了一聲：“雙翠，讓人扶香非下去休息吧?！闭f完，她朝著屏風(fēng)后走去，走過香非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如果這是在你挨打之前說，我信。”

    香非的臉瞬間煞白，看著臨清的身影，身子搖搖欲墜。一雙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香非回頭，卻見雙翠的臉上有些擔心。香非心里咽不下這口氣，推搡了一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現(xiàn)在是管事大丫頭，還用管我的死活。我原是比不上你的，是后買進來的，自然是入不了眼的。你也不必貓哭耗子假慈悲?！闭f著，她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一步兒挨著一步地往門口挪。

    “有什么不同，橫豎都不過就是奴才罷了。你有再大的心，太太和二小姐就能把你升上去當主子了？就是那蘭院，太太一句話，你也是知道的?！彪p翠臉上焦急，連忙湊上去低聲說道。

    香非本來有些恨恨的，聽了雙翠這一句話后，如雷轟頂般愣在了當?shù)亍?br/>
    雙翠見她的樣子，緊緊握了握她的手：“太太去后，新太太攆了小姐身邊的多少人。可是穆嬤嬤單單留下了咱們兩。若是你愿意去二小姐那里，就向大小姐求這個恩典吧，她一定會允的。”

    這一番話，透透徹徹，直擊中了香非的心病。她怔著走了出去，一直照顧著她的小燕兒趕忙扶住了她?；匚莸囊宦飞纤痪湓捯矝]有說，臉色越來越難看。到了屋里，她立刻尋了個借口把小燕兒打發(fā)了。她扶著墻走到了床榻前，從枕頭底摸出了一個荷包，緊緊地攥在了自己的手里，眼里滿是灰暗。

    是夜，一宿的北風(fēng)，香非輾轉(zhuǎn)難眠，事情像一團亂麻在腦海里纏繞著。翌日清晨起來，她的病又重了幾分，心里卻清明了幾分。

    卻說臨清此時正朝著樨語齋走去，她身后的雙翠捧著一個匣子，穆嬤嬤的手里也提著一個食籃。

    剛走到了院門口，一個穿著絳紫色短襖的鵝蛋臉兒的丫鬟立時趕了上來，笑道：“大小姐?！?br/>
    臨清笑著道：“母親身子還不太爽快，今日也不用請安。我就來得早了些，長嫂起了嗎？”

    那個丫鬟忙把她們往里面讓，一邊說著：“小少爺很早就醒了，大少奶奶早已起了?！?br/>
    說話間，她們已經(jīng)到了大少奶奶日常起居的正房的外面。丫鬟進去回了以后，就打起了簾子，請臨清她們進去。

    臨清看到簾子里面衣裙閃動，連忙搶前幾步，趕在大少奶奶走到門口之前進了去，然后盈盈下拜：“臨清見過長嫂?！?br/>
    大少奶奶連忙扶住了她的胳膊，語氣有些嗔怪：“這孩子，這么多禮干什么。走了這么久，看把這臉凍地，還不坐下先暖暖身子。月紅，把那銀耳甜湯端一碗出來給大小姐驅(qū)驅(qū)寒。”

    臨清連忙推辭。大少奶奶佯作不悅地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今日倒講起客氣來了。我才過門那會兒，是誰最喜歡喝我的甜湯來著？”

    “說的是，我也記得當時大小姐最喜歡跟著大少奶奶回來喝甜湯?！遍T口傳來了桂姨娘溫和的聲音。

    臨清忙站了起來，朝向門邊，卻看到了桂姨娘和洛姨娘并肩立在那里。臨清笑著喚了聲：“姨娘?！?br/>
    大少奶奶笑著親迎了過去，引她們坐下，說：“幸虧起了個大早，不然可不是要鬧笑話了。”

    洛姨娘穿了一件灰色繡金竹滾邊的立領(lǐng)袍，下面系著一條銀灰撒花馬面裙。她笑道：“小少爺怕是醒得早。估摸著大少奶奶醒了，我們才過來的，沒有擾了才好?！?br/>
    “姨娘說的哪里話，我倒是沒事做呢。大家來了才熱鬧。蕓青，把霖哥兒抱過來吧。”大少奶奶先賠笑著說道，然后轉(zhuǎn)身去吩咐道。

    桂姨娘卻向著臨清道：“大小姐身子可大好了？”

    臨清忙恭謹?shù)鼗卮鸬溃骸耙汛蠛昧?，多謝姨娘掛心?！?br/>
    蕓青已經(jīng)抱了霖哥兒過來。小家伙虎頭虎腦的，眼睛四下里看著，當他看到臨清的時候，突然打了個哈欠，接著就咯咯地笑了起來。大少奶奶笑道：“我們霖哥兒可喜歡這清姨呢。清妹妹你就抱抱吧。”

    說話間，大少奶奶已經(jīng)把孩子擱在了臨清的手上。臨清前世也沒有怎么抱過孩子，此時有些手忙腳亂。她雙手僵硬著抱著霖哥兒，竟然是一動也不敢動一下。

    霖哥兒的手足卻動了起來，往臨清的身上爬來。臨清脖子上戴的項圈兒被他抓在手里，輕輕地搖著。

    臨清看著那雙烏黑的眼睛，心里覺得新奇極了。這么小個孩子，以后就會長到自己這么大嗎？她越看越喜歡，然后抬眼望了望穆嬤嬤。穆嬤嬤笑著上前，遞給了大少奶奶一個平安符：“大少奶奶莫要嫌棄。這是大小姐那日不慎受涼后，老奴專門去出云山的積香寺求來的兩道平安符。”

    大少奶奶也沒有推辭，就接過了那符，正色道：“這積香寺的香火旺，這兩道符，有勞嬤嬤費心了?！?br/>
    臨清卻低呼了起來：“這個不能吃?！?br/>
    眾人的視線一下子望了過去，卻見霖哥兒已經(jīng)拽住了臨清的手絹往自己的嘴里塞。蕓青連忙上前去，小心地從他的手里拔出手絹，然后接過了孩子。臨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動了動胳膊，才覺得手臂都僵硬了。

    洛姨娘捂了嘴笑了，大少奶奶也笑道：“清妹妹沒抱過霖兒，這孩子沉呢。不過最近還能丟開手了，兩三個月的時候，就粘他爹爹?！?br/>
    “大少爺是個顧家的。”洛姨娘笑著答了一句。

    門口傳來了一陣交談聲。大少奶奶提高了聲音道：“誰在外頭呢？”

    簾子連忙翻動，月紅走了進來，給滿屋子的人都行了禮方道：“是太太房里的荷香，說是秦家三少奶奶來了，正和太太在花廳里說話呢，請大少奶奶和大小姐過去?！?br/>
    大少奶奶點頭道：“你去給荷香說，不必再去晴風(fēng)院了，我這就與大小姐過去。”

    桂姨娘和洛姨娘站了起來，告辭了。大少奶奶也不留她們了。月紅她們又給大少奶奶和臨清收拾了一陣，兩人才匆匆出去了。

    在路上，大少奶奶攜了臨清的手，低聲道：“這秦家三奶奶，是太太娘家的二姑奶奶，與太太最相與的。不必太過拘禮?！痹捠沁@樣說，她卻有些疑惑了，往日都是太太去秦家看她，今日怎么來了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