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騎士精神

    小林率軍打來時，一塊大石頭上遺留著吃剩的米飯和和沒喝完的菜湯。

    支那軍逃得匆忙，火堆還燃著火，食物還熱著。

    就是幾桿嶄新的中正步槍和幾顆新式的美造手榴彈都沒來得及帶走，遺棄了下來。

    小林踏上虎背山、用戰(zhàn)刀挑起一條的褲子時，便已斷定支那人潰不成軍，連褲子都來不及穿了。按作戰(zhàn)意圖，他應(yīng)直取廿八都，而大可不必理會這股潰軍，但由于支那人使用桐油、偷襲的詭計，讓大日本皇軍蒙羞，不全殲不足以泄憤，意氣之下，他作出了看似“雙保險”，實際上兩頭失策的決策：分兵進擊，島田大隊乘勝追擊，兩個大隊則繼續(xù)向廿八都前進。

    小林一良現(xiàn)在面臨兩種選擇：是繼續(xù)進攻還是回頭救援？皇協(xié)軍戰(zhàn)斗力一般，自身都難保，肯定指望不上。如繼續(xù)進攻當(dāng)面之?dāng)常瑣u田大隊則全軍覆滅，損失三分之一兵力；如回頭救援，則又前功盡棄。

    “太君，依小人之見，還是丟卒保車，拿下廿八都比什么都重要！”周大桿子見小林大佐躕躇再三建議道。

    一口氣趕到20多公里遠的黑水坳前，山溝里的槍聲連同風(fēng)雨聲都已經(jīng)稀落下來，突圍出來的只有大隊長島田等寥寥數(shù)人，皇協(xié)軍還有兩個連幸虧膽子小，沒進山溝才保住一命。狼狽不堪、衣履不整的島田見到聯(lián)隊長。羞愧難當(dāng)，眉鋒在無言抽搐的小林一良，目光銳利地盯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你看你像什么樣子？把軍裝穿整齊！”

    “嗨！”島田一跺腳，迅疾扶正軍帽、扯平衣角、扣好風(fēng)紀(jì)扣。

    驚魂未定、渾身泥水的皇協(xié)軍們，一見來了援軍，頓時腰桿硬了，沖著山上喊話道：“弟兄們，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投降吧。皇軍的大部隊來了！”

    山頭上傳下來一聲粗俗的回話：“你個婊子養(yǎng)的還配當(dāng)中國人？老子信你的邪，你姆媽都被太君奸了還管別個叫爹！”這是一句典型的湖北方言。周大桿子被罵得似懂非懂，眼冒金星。

    這是一支什么軍隊？如此沒教養(yǎng)！小林一良憤怒地扒開周大桿子，仰起頭朝上喊道：“山上的支那軍聽好了，是英雄是好漢何必罵人？有本事擺開陣勢決戰(zhàn)一場，下桐油、設(shè)埋伏皆小人所為！”

    另一邊山頭上，響起一聲冷笑：“哈哈，貴軍什么時候文明過？什么時候光明正大過？燒殺奸淫干得還少嗎？偽裝我軍進行偷襲一類的卑鄙行為也沒少干吧？至于擺開陣勢決戰(zhàn)一場云云，咱不是沒交過手，虎背山上的四次沖鋒是怎么被打下去的？！”

    小林一良辯解道：“閣下此言差矣，有一桿子打翻一船人之嫌。本聯(lián)隊向來光明正大，從不屑于偷雞摸狗！如有興趣，你我在山下一對一過過招，如何？”

    “一對一過招？行啊，不勝榮幸至致！不過，閣下大老遠地繞道而來，想必也沒有心思與本人單挑吧？廿八都還等著貴軍去趕集呢。如有說錯，那必定是本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還望海涵！”

    小林一良被對方一語道破天機，噎得說不話來。

    這時候，周大桿子終于想起一個人來，一個久違了的不威自怒的形象在他的腦海中跳出來，他急急地叫了一聲：“太君，他們是七十四軍的！與您對話的這個人叫張靈甫，我認(rèn)識他，他是七十四軍五十八師師長，此人讀過北京大學(xué)和黃埔軍校，文能雙管齊下，武能左右開弓……”

    嘿嘿，原來他們就是七十四軍的，這真是棋逢高手啊……

    小林一良肅然起敬。

    站在他身后的島田上前請戰(zhàn)道：“長官下令攻擊吧，本人愿以血洗血，踏平支那軍——”話未說完，卻一聲慘叫，一團血水從胸前迸濺而出，接著向后一仰，摔倒在地。

    山頭上又傳來那冷冷的聲音：“對不起了，貴軍今天打了我們一個狙擊，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們得還一槍，僅此一槍，還算公道吧？”

    小林一良貼在巖石后，默默地看著地上的島田，剛才他還手腳抽搐了幾下，現(xiàn)在一動不動了。天色也漸漸黑下來，如此僵持下去不是辦法。鑒于當(dāng)面之?dāng)碁橛袀涠鴣淼闹峭跖栖?，且本?lián)隊損兵折將，奇襲廿八都的意圖已很難實現(xiàn)，神色凝重的他，終于放棄既定的作戰(zhàn)計劃。他轉(zhuǎn)身向山上喊了一句話：“七十四軍的好漢們，既然是僅此一槍，那皇軍先撤回新塘了，本人名叫小林一良，望友好分手、會后有期，沙喲娜拉！”

    “恕不遠送，點兩三盞燈為爾等照明！”

    說著，幾發(fā)照明彈“唰唰”飛上天空，將黑黝黝的山野照得一片慘白，而滿地的積水，又反射出無數(shù)個明晃晃的照明彈。無數(shù)日軍從各自隱避地點一躍而起，將積水踩踏成星星點點的碎銀，轉(zhuǎn)眼之間排成四路縱隊，扛著槍、抬著炮、趕著馬有條不紊地向后開拔，竟絲毫不擔(dān)心自己全都暴露在槍口下。

    這一切，倒把山上的弟兄們看得目瞪口呆。李欣、曾有滿醒過神來。操起家伙就要摟火。被陳公勇一把攔住。李欣大為不解地質(zhì)問道：“憑么事不打？”陳公勇一臉嚴(yán)肅?；卮鸬溃骸靶」碜右谠勖媲把b純爺們兒，咱也不能掉了鏈子，讓他們小看。再說，多打幾槍也打不了幾個鬼子，人家往山口兩邊一閃就是死角。懂嗎？”

    “不懂！”曾有滿硬邦邦地頂了一句，能打幾個是幾個，他恨不得親手將鬼子生吞活剝、剁成肉醬。七十四軍的弟兄們哪一個又不是與日寇有血海深仇？孟鐵蛋寧愿出五個大洋借一桿步槍，不也是要為自己的妹妹報仇雪很嗎？

    可師座為啥不吭聲呢？

    對面的山頭上。一腳踏著石塊的張靈甫，望著山下撤退的日軍心潮起伏。倭寇紀(jì)律嚴(yán)明、進退有序，早有耳聞，這一次親眼所見，怎不讓他這樣一名職業(yè)軍人為之動容？更讓他感嘆不已的是，打照明彈，原本要監(jiān)視日軍是否真的撤退，沒料到他們就為他這一句“僅此一槍”的話而在燈光下公開集合隊伍，這是宋襄公的書呆子行為還是重承諾、守信譽的騎士風(fēng)度？

    打，還是不打？

    他久久地佇立在夜風(fēng)中沉默無語。宛如一座雕像。

    蔡仁杰則悠閑地躺在一張油布上，背靠一棵樹抽起煙。剛有滋有味地拔了兩口。忽然想起什么，又連忙給掐滅了。

    第二天，在五十一師陣地前，也有過一次喊話。周大桿子點名道姓要五十一師政治處上校處長毛永奇起義投誠。一開始，他還是很有把握的，在南京監(jiān)獄里，大家畢竟兄弟一場、情投意合。因此他喊話說，看在往日情面上，在太君面前為他謀得了一個少將師長的寶座。然而，得到的回答卻是這樣一句話：“呸！放著堂堂中央軍不當(dāng)，非要去當(dāng)龜孫子，老子傻屄呀！”

    到6月下旬，天終于放晴。最高統(tǒng)帥部命令七十四軍撤至浦城休整，準(zhǔn)備遠征越南。軍長王耀武將陣地移交給四十九軍以后，率領(lǐng)自己的人馬經(jīng)仙霞古道踏上新的征程。

    沿著相傳為黃巢起義軍開鑿的石階，策馬登上一千多米高的仙霞關(guān)，回眸望去，只見萬里云山莽莽蒼蒼、水重水復(fù)，一股豪情海嘯一般猛地?fù)渖纤男念^。8年前，時任補充第一旅旅長的他，轉(zhuǎn)戰(zhàn)閩浙贛以及皖南一帶，在遭受紅軍重兵伏擊的情況下，親率衛(wèi)士督戰(zhàn)，力挽狂瀾，創(chuàng)造出名噪一時的譚家橋戰(zhàn)斗。

    這一次，他率部重返閩浙贛地區(qū)，再立新功，和四十九軍一起結(jié)成堅固的屏障，有力地?fù)踝×巳湛苣舷麻}北的鐵蹄。

    從一個補充旅到一個攻擊軍，隊伍壯大了，可又有多少好男兒消失在行軍的行列里？他們是陣亡于淞滬的旅長吳繼光、陣亡于南京的團長程智、副團長劉歷滋、陣亡于河南的團長紀(jì)鴻儒、陣亡于德安的團長于清祥、副團長羅恒、陣亡于長沙的57師步兵指揮官李翰卿……音容笑貌猶在眼前，只是斯人已經(jīng)長逝矣！

    落日照大旗，風(fēng)鳴馬蕭蕭?；仨@一支代號為“輝煌”、猶如巨龍一樣盤旋在仙霞嶺上的鋼鐵洪流，王耀武的眼睛濕潤了，在他的身后，是一面被強勁的山風(fēng)中扯得“嘩嘩”直響的七十四軍軍旗。

    七十四軍撤到閩北后不久，浙贛會戰(zhàn)遂告結(jié)束。

    是役，歷時3個月，日軍雖實現(xiàn)打通浙贛線、破壞飛機場的主要目的，但終因戰(zhàn)線過長而被迫撤退，僅占據(jù)金華、蘭溪一角之地，所獲甚微，且傷亡官兵2.8萬人。其中，七十四軍不負(fù)重望，以傷亡五千人的代價與四十九軍一起并肩作戰(zhàn)，取得擊潰敵三個聯(lián)隊、其中全殲一個聯(lián)隊的勝利。(未完待續(xù)。。)

    p：史載：日軍第十五師團在得知當(dāng)面之?dāng)碁榇竺ΧΦ钠呤能姾缶孤勶L(fēng)喪膽，黯然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