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升？眾修士愣了一下，猶疑地看著他們。
方才那些人真的飛升了？
阿春看到他們懷疑的表情，不由翻白眼，“怎么？你們還不信？不信你跟我去看魂燈，魂燈鍍金，看了就知道是不是飛升！”
其他桃花塢人不耐煩道：“算了算了，他們不信任我們，不知道在腦補(bǔ)什么陰謀呢，說再多也沒用，管他們那么多做什么？”
“也是。”
阿春覺得有道理，沒有再搭理靈域修士，和他們有說有笑地離開。
靈域修士們見此有些驚疑不定地面面相覷。
他們確實(shí)不信任這里的人，也不敢相信世間竟然有這樣的好事。
可這些人說到了魂燈。
魂燈不滅代表靈魂尚在，那些人至少沒有死。
還有魂燈鍍金，靈域雖萬年沒有人飛升了，但魂燈鍍金是飛升的征兆，代表著修士修得法相金身，這一點(diǎn)他們還是知道的。
難不成那些人還真飛升了？
眾修士將目光投向黎亦酒，“大師，您覺得此事……是真的嗎？”
他們的目光隱含著期待，不是期待是真的，而是期待是假的。
如果真的這么容易飛升，他們千百年來的艱苦卓絕算什么？
可大師卻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道：“是真的。”
眾修士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仿佛聽到了五雷轟頂?shù)穆曇簟?br/>
黎亦酒也不是很能接受這個(gè)答案，但這是素威和孟章給予肯定的答案。
那些人確確實(shí)實(shí)得到了力量，確確實(shí)實(shí)飛升了，確確實(shí)實(shí)去了天界，安然無恙。
“給我一個(gè)解釋?！?br/>
黎亦酒回到空間看向三神。
素威垂眸，“如果我們不是正義之師，如果要與整個(gè)天界為敵，你還愿意站在我們這邊嗎？”
周遭寂靜得落針可聞。
素威、孟章和朱雀蛋看著她。
黎亦酒看了祂們一會兒，忽而笑了一聲，聲音和以往一樣散漫，聽不出任何情緒，“與世界為敵？這事兒我熟啊，說來聽聽?！?br/>
素威抬眼看著她，平靜地道：“記得方才那位大祭司的話嗎？‘浩劫降臨，神主再現(xiàn)’。”
這么神棍的話還有內(nèi)容在？
黎亦酒隨意在祂對面坐下，“嗯，神主，羲和神主金烏唄，浩劫又是什么？”
“是我們?！?br/>
素威和孟章的聲音同時(shí)響起，黎亦酒的動作微頓。
祂們的話清晰地傳入了她耳中，“我們，四方神靈，就是天界浩劫……”
古神金烏重新降臨世間，斥責(zé)四方神靈執(zhí)政不力，致使眾神惶惶，天界不寧，生靈涂炭，民不聊生，勒令祂們交出權(quán)柄。
四方神靈選擇了反抗，于是天界硝煙四起。
可羲和神主本就是世人眼中的天下共主，就算四神沒有犯錯(cuò)，讓出權(quán)柄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畢竟那可是羲和神主?。?br/>
祂是日，是光，是救世主，是世間萬物賴以生存的希望！
怎么會有人想反抗呢？
黎亦酒聽完祂們的話，笑道：“這樣啊，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們不是無欲無求嗎？對權(quán)力應(yīng)該也沒什么執(zhí)念，祂要你們給祂唄，還給自己省事兒了?！?br/>
素威和孟沉默須臾，道：“我們覺得不應(yīng)該這么做?！?br/>
黎亦酒問：“為什么？”
祂們安靜半晌，只道：“直覺。”
“直覺？”
黎亦酒看了祂們一眼。
祂們的目光堅(jiān)定中夾雜著幾分迷惘，還真就只是直覺。
黎亦酒不予置評，她其實(shí)也是很相信直覺的人，萬年前無數(shù)次依靠直覺化險(xiǎn)為夷。
但祂們這波玩得有點(diǎn)大了。
黎亦酒想了想，“神主既說你們執(zhí)政不力，到底是哪里不力？”
素威搖頭，“祂沒有說。”
黎亦酒迷惑地看了祂一眼，“啥也沒說就讓人滾蛋，要我我也不樂意?！?br/>
素威卻緩緩蹲下抱住了膝蓋，像是個(gè)做錯(cuò)了事的小孩兒，聲音透著壓不住的茫然，“可我好像真的做錯(cuò)了?！?br/>
“所有人都離開了我，我的信徒，我最信任的神使，也背叛了我……”
“如果我是對的，他們?yōu)楹螘幌χg都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黎亦酒蹙眉，“你那神使為什么背叛？”
素威說：“對抗羲和神主期間，我發(fā)現(xiàn)他與羲和神主的一名信女相戀，依律是鞭撻三十，飲忘川水?！?br/>
“可他卻當(dāng)著我的面自剖神骨，放棄神籍，永墮人間……”
素威茫然的目光中，似乎隱隱有一絲難過，“當(dāng)時(shí)整個(gè)西天神殿只剩下我和他了，其他人都走了，他是我最后一位信徒，可他還是……”
說到這里，祂忽而改口，說：“他沒有背叛我，他只是離開了。”
可祂說出這句話的時(shí)候，情緒似乎更低落了。
素威忘不了當(dāng)時(shí)神使的神情和看祂的目光。
他站在金云滾滾的神殿中，立在浩如山岳的神明面前，渺小如塵埃。
那雙向來恭順的眼睛第一次直視祂。
他就這么看著祂，生生從胸口剖出了自己的神骨，鮮血染紅了衣襟和他的手。
他疼出了眼淚，卻帶著笑，“您還記得我剛飛升的時(shí)候嗎？”
“我躊躇滿志來到西天神殿，成為您眾多信徒中微不足道的一位，立志成為您的左膀右臂，守衛(wèi)一方和平?！?br/>
“那時(shí)候我很年輕也很幼稚，我滿懷熱忱，見花開會喜，見山川會笑，幾不平事會心生憤慨，見人間疾苦會施以援手?！?br/>
“我還會親手釀家鄉(xiāng)的梅子酒贈予您和諸位信友，雖然你們從來不喝?！?br/>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這樣有什么不對?！?br/>
“直到有一次，我看到人間碩果累累，百姓卻面露哀傷，因?yàn)楸狈降娘L(fēng)雪呼嘯，馬上就要將這些糧食摧毀掩埋?！?br/>
“我想，若是冬天來得稍晚一些就好了，這樣他們便能將這些糧食收完，不用忍凍挨餓。”
“于是我將秋天延長了一個(gè)月?！?br/>
“這一個(gè)月足以讓他們將糧食收完，填滿米缸，過個(gè)好冬?！?br/>
“我很高興，很快便發(fā)現(xiàn)自己犯下大過?！?br/>
“秋天延長，冬天來遲，整個(gè)四季都因我紊亂，本該按期冬眠的生靈在迷失在秋天被猝不及防的風(fēng)雪掩埋，本該在春天生長的枝丫在冰雪中死亡……”
“我罪孽深重?！?br/>
“從此以后，我痛定思痛，飲忘川水，遺忘人間的六欲七情，像您一樣鐵面無私，最后終于如愿成為了您的左膀右臂，西天神殿的神使。”
“我應(yīng)該感到喜悅，但那時(shí)候我已經(jīng)失去了喜悅的能力?！?br/>
“我不會再犯錯(cuò)，但也不會哭不會笑不會喜不會怒了?！?br/>
“我甚至忘了怎么釀梅子酒?！?br/>
“我的生命從此只剩下了政務(wù)，春夏秋冬，風(fēng)霜雨雪，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br/>
“我就像一個(gè)零件，一粒塵埃，按部就班地維持著天下的運(yùn)轉(zhuǎn)?！?br/>
“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誰?！?br/>
“直到我遇到了她?！?br/>
神使的決絕的笑容染上幾分溫柔，“她讓我重新體會了屬于人的喜怒哀樂，她讓我知道了被愛的感覺，教會了我如何去愛一個(gè)人?！?br/>
祂無悲無喜地說：“她是羲和神主的信女，她的接近是有目的?！?br/>
“我知道?！?br/>
神使的回答出乎祂的預(yù)料。
他說：“我知道她想策反我，可那又怎樣？”
“在西天神殿和不在西天神殿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有什么區(qū)別？無非都是當(dāng)個(gè)無心無情的傀儡而已。”
“可我不想當(dāng)傀儡了?！?br/>
“我想有選擇。”
“我想選擇去愛她，無所謂目的，我只是想體會愛和被愛的感覺?！?br/>
“因?yàn)槲蚁牖钪??！?br/>
“我想會哭會笑會喜會怒地活著，我想像以前一樣，作為一個(gè)人而活著?！?br/>
“哪怕人終有一死?！?br/>
“我也選擇為自己而活?！?br/>
神使將染血的神骨棄擲于地，闔眸任由自己墜入萬丈紅塵。
話落之后，祂久久沒有回神。
很快，西天神殿最后一道防線崩潰。
素威帝君敗退，隕落人間。
黎亦酒聽完之后不禁吸了一口氣，原來是這么回事？
那還真有點(diǎn)棘手，很難評價(jià)對錯(cuò)。
站在人家神使的角度，當(dāng)久了沒有感情的打工人為自己而活有問題嗎？
而且他陪素威走到了最后，沒有通敵也沒有背叛，而是選擇了放棄神籍，更無可指摘了。
黎亦酒想了想，道：“不對，你別揪著他一個(gè)個(gè)例講，你其他信徒呢？又是因?yàn)槭裁矗俊?br/>
素威無精打采地說：“也愛上了羲和神主的信眾?！?br/>
“？”
黎亦酒匪夷所思地開口，“你是說所有？”
素威點(diǎn)頭，“是的?！?br/>
“……”
原本聽了神使的故事心中有些感慨的黎亦酒神色逐漸古怪起來，又看向孟章和朱雀蛋，“你們的信徒不會也愛上了羲和神殿的信眾吧……？”
“不是。”
孟章?lián)u頭，讓黎亦酒松了一口氣。
而后就聽他道：“我的信徒在羲和神殿的信眾中找到了從下界飛升的血脈至親。”
“……”
所以說祂不是敗于愛情，而是敗于親情？
孟章又看了眼朱雀蛋，代為發(fā)言道：“丹鸞的信徒與羲和神殿的信徒成為了至交好友?！?br/>
“……”
很好，這個(gè)敗于友情。
黎亦酒又看了靈鏡中的江夜雨一眼，“那他的呢？”
江夜雨神色平淡，全然不在意。
三位神靈沉默了一下。
須臾，素威幽幽地說：“他啊……呵呵，他不在北冥，北冥神殿的信徒都不需要猶豫，直接就舉旗倒向了羲和神主，然后來攻打我們?！?br/>
“……”
聽到這里，黎亦酒明白祂們?yōu)槭裁磳褂暝箽膺@么大了。
感情他的信徒第一個(gè)倒戈還反踩，起到了一個(gè)非常不好的帶頭作用。
要是江夜雨人在天界，祂們至少沒這么快一潰千里。
得知事情真相后，黎亦酒非但沒有恍然大悟，反而感到愈發(fā)迷惑，“首先，我雖然是個(gè)有七情六欲的人，但我還是覺得掌管萬物的神應(yīng)該沒有私情才好，不然人人各持己見，天下不是亂套了嗎？但羲和神殿卻允許信徒談感情？”
三位神靈頓了頓，道：“祂說情是人之根本，我們這樣是存天理、滅人欲，沒有共情的能力，如何能夠真正得體會眾生疾苦？”
“祂說我們是錯(cuò)的?！?br/>
黎亦酒沉默須臾，“誰對誰錯(cuò)……這我還真不好評價(jià)。”
嘶，腦子有點(diǎn)亂。
黎亦酒久違地感到了棘手。
她決定暫時(shí)拋開神該不該有情這個(gè)辯題，又問道：“那羲和神主跟桃花塢那些人又算怎么回事？”
素威道：“祂在吸納信徒?！?br/>
頓了頓，祂又補(bǔ)充了一句，“我們也會做類似的事，對于選擇我們的信徒會給予一定的嘉獎，但沒有羲和神主那么多，也僅限于已經(jīng)飛升的人?！?br/>
黎亦酒微微蹙眉，“羲和神主策反了你們那么多人，還會缺信徒嗎？為何將手伸向凡間？”
江夜雨道：“神之法力，除去先天之力，后期增長需倚靠念力?！?br/>
所以信徒是神增長力量的來源。
黎亦酒的眉頭越蹙越緊，“祂還不夠強(qiáng)嗎？要這么多力量做什么？”
素威撐著下巴思考道：“難道是預(yù)感到了什么需要很多力量的危機(jī)？亦或是為了扼殺我們做準(zhǔn)備？”
孟章輕輕搖頭，“但羲和神主對我們殺心不重?！?br/>
話音落下，祂們又有些沉默了。
是的，羲和神主對祂們幾乎沒有殺心，祂最初的要求只是歸順而已。
而祂們選擇了反抗，于是成了敵對。
一切只是因?yàn)椤爸庇X”。
過了一會兒，素威看著黎亦酒開口，“靜下心來細(xì)想，其實(shí)我們也不確定自己的選擇是不是正確的?！?br/>
“你覺得呢？”
羲和神主是太陽古神，比祂們有閱歷，也比祂們強(qiáng)大。
僅憑“直覺”二字就站在祂的對立面其實(shí)是有些可笑的。
天界眾生也一致認(rèn)為祂們貪圖權(quán)柄，冥頑不靈。
素威注視著黎亦酒，緩緩道：“浩劫只是我們的浩劫，如果你和玄天選擇歸順羲和神主，祂不會為難你們?！?br/>
“甚至你只要成為祂的信徒，可以和桃花塢的人一樣迅速飛升?！?br/>
“還有玄天身上的天罰?！?br/>
“現(xiàn)在的羲和神主與循規(guī)滔距、鐵面無情我們不同，祂通曉人間七情六欲，祂可以理解玄天被迫殺生的緣由。”
“祂或許愿意為你們解決這件事，尤其是在帶著我們?nèi)ネ墩\的情況下。”
“所以，只要你們歸順于祂，一切磨難都將不存在。”
“你們的前方將一片坦途。”
這是一個(gè)多么明顯的選擇？
祂看著黎亦酒的眼睛說：“所以，你現(xiàn)在還選擇站在我們這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