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聲音,熟悉的人。
歌細黛于袖中的手指暗暗的捏了捏,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在一瞬間涌現(xiàn),翻騰著從她的胸腔呼嘯而過,挑起了她日漸沉淀的情緒,穿透了她的骨與心。
心竟然還是會疼,還是疼得她輕輕的蹙起了眉。
這些日子,她想過很多遇到他的場面,沒有一次有這般真切,簡直觸目驚心。
她保持著微笑,目光緩緩的滑過景玄默的臉,順其自然的移向他的后方。
景世開優(yōu)哉游哉的款款而來,身著象牙白色的長衫,手執(zhí)玉邊折扇,笑意盎然,那么的溫暖,柔和,優(yōu)雅,無害。
上一世里,景世開就是這般年歲時,去了一次歌府。
在歌府的花園,歌細黛邂逅了他,看到他站在霧中的竹林,輕搖折扇。他笑得很暖很柔,眉目清雅,俊秀得脫俗。她偷偷的跟在他后面看,看他與爹下棋,看他出口成章的賦詩,看他興致勃勃的說著茶道,看他言談舉止間的儒雅高貴,她情不自禁的心動了。
在正堂外,她偷聽到他的提婚,道:‘我方才在花園中見到貴府大小姐,不由情動,愿迎娶為王妃,還請歌大人首肯。’
她喜不勝收,卻聽到了爹的拒絕,說謊道:‘她已定過親,有了婚配,擇日便成親?!?br/>
她一下子就難過的流淚,便奔去找娘,遠遠的指著他對娘說:‘女兒能不能嫁給他?’
娘便去問爹,得知他是當朝的五皇子,無奈婉言拒絕道:‘你爹不允許你嫁給他?!?br/>
她點頭同意,說:‘那女兒這輩子誰也不嫁了?!?br/>
娘愕然。
她說:‘女兒愛上他了?!?br/>
娘嘆了口氣,說:‘別嫁給一個你愛得多的男人,會毀了你?!?br/>
她執(zhí)意的道:‘女兒若不能嫁他,余生已毀?!?br/>
歌中道不愿歌細黛嫁入皇室,因為他的職責很敏感——護衛(wèi)皇上,若與皇室中的成員結(jié)姻,恐會滋生事端。
怎奈,歌細黛非要嫁,倉央瑛不愿女兒傷心憔悴,便說服歌中道,歌中道又不愿倉央瑛傷心難過,只好同意了。
她如愿的嫁給了他。
因為愛他,她一步一步的陪著他登上皇位,他一步一步的送她走上了不歸路。
那一路,她走得很疼很苦,卻沒有喊過疼沒有喊過苦。
‘愛你無悔,是我瞎了眼。若能重生,我還在,看你敢不敢來?!?br/>
她重生了,他終于來了。
歌細黛深深的看了一眼景世開,那就是她深深愛過的男子,從情竇初開,愛到無法無天,愛到不離不棄,愛到毀滅自己,愛到絕望死心。
景玄默察覺到歌細黛的神色變化,就像是被蛇咬傷過的農(nóng)夫,再次見到蛇時不由自主的緊張、委屈、警惕、苦澀、忌憚,那是再次遇到災難特有的無法自控的反應,好像還很深刻。
“皇兄,咿……”景世開‘啪’的一聲收起折扇,烏溜溜的黑眼睛好奇的盯著歌細黛瞧。他得知景玄默已到王府在何園逛,便一直在找,想不到,不喜女色好男風的皇兄,在跟一女子躲在花林深處說悄悄話。平日里,若有女子看皇兄一眼,皇兄都倍感厭惡的。
“找我何事?”景玄默朝旁邊移了一步,似是不知道擋住了景世開打量歌細黛的視線。此舉,就像是多情的相公,不容別的男子窺視自己的嬌妻。
歌細黛低眉,目光所觸及的是景玄默的背,他擋在她前面,似是立了一塊盾,莫名的,她心的安靜了許多。
景世開流露出了單純的好奇,偏要了解個清楚。他探著頭,見瞧不到歌細黛,便苦惱的用折扇輕敲了一下手掌,忽地墊起腳尖,伸長了脖子,視線躍過景玄默的肩膀,瞧著后面的歌細黛,彬彬有禮的詢問:“請問姑娘如何稱呼?”
“她叫歌細黛?!本靶俅我屏艘徊?,語氣已透著冷凝,帶著警告的意味。
景世開見到素來深沉的皇兄,首次這般認真的嚴肅,趕緊將腳尖放下,‘啪’的一聲打開玉邊折扇,埋頭扇著。
歌細黛自知不便在逗留,向景玄默欠身告退了。她目視前方,面帶自然的微笑,經(jīng)過景世開時,輕低眉。
走出數(shù)步,繞到一處假山旁,歌細黛駐步,莫名的情緒攪得她不適,便緩緩的回首看去。
她一下子就看到了景世開,他還是那么飄逸,那么的溫和無害。誰能想到,他暗藏的野心簡直像野獸般兇狂。
漸漸的,她感覺到自己在被審視,她的眼睛只是稍稍一動,就迎上了景玄默的目光。
四目相對時,世間一切的喧囂與騷動瞬間寂滅。
他看著她的眼神,是一種什么樣的眼神?
是所有女子夢寐以求的。
歌細黛讀不懂他的眼神,因為她從沒有被那種眼神看過。她只是發(fā)現(xiàn)有什么東西輕輕的落在了心頭,便條件反射的微笑,微笑得很大方。然后,慢慢的自然的收回目光,轉(zhuǎn)頭,繼續(xù)向前走。
今日是什么日子?
為何太子殿下與五皇子都來到了閑清王府?
歌細黛徑直回到了留連宅,想換去沾著血跡的衣裳。剛進院中,就看到了葉姨。
看樣子,葉姨等了許久,她開口道:“王爺今日回府?!?br/>
三年了,景榮也該回來了。
景榮要回府,幾位同是太子黨的皇室成員得到了消息,便來一聚。
原以為葉姨還會問及太子殿下的事,沒有,葉姨說完后,便走出了院。
歌細黛若有所思的回屋,換了一襲勿忘草色的裙紗。她端坐于銅鏡前,仔細的梳頭,未施胭脂的她,清麗而恬靜,無人看得到她暗涌的心事,也無人能體會她的悸動。
一支木簪精致的綰好了頭發(fā),她就出了留連宅。
在何園尋了不久,便尋到了景世開,他獨自一人依在亭廊,悠然自得的揮著扇。
歌細黛想了想,輕步上前,指了指對面的一棵大樹,提醒道:“樹上有一個大的蜂窩,前些日子,便有姑娘在此處被蜜蜂蟄了,還請五皇子當心點好?!?br/>
“蜂窩?”景世開的眼睛亮了,連忙朝樹上張望著。
“是?!?br/>
“那一定有新鮮蜂蜜?”
“我去看看?!?br/>
景世開最喜歡吃的就是新鮮的蜂蜜,剛從蜂窩里掏出的。對此,歌細黛深知。
歌細黛話剛落音,已猶如被輕風吹起的一片羽毛,輕柔的飛向綠葉間。
景世開見她那姿態(tài)優(yōu)美的翩飛,就像是她天生就應該會飛似的,一時,不免看得癡了。
歌細黛輕穩(wěn)的落在樹枝,做了一個很明顯的用手撩開枝葉的動作,然后,躍下樹梢,回到了他身邊,遺憾的道:“不知為何,蜂窩不見了。”
景世開是有些失望,依然彬彬有禮的稱贊道:“歌姑娘的輕功很了得啊?!?br/>
“是嗎?”歌細黛微笑著。
景世開很誠實的頜首,好奇的問:“歌姑娘是太子府的,還是閑清王府的?”
“我暫住在留連宅?!备杓汍祀S手朝何園南側(cè)的方向指了一指。
“耳聞何園的女姬們風采動人,今日一見,確實不同凡響?!本笆篱_知道在何園里住的女子,均是王府的女姬。
“不如五皇子多來何園?!备杓汍鞗]做解釋,展顏一笑,笑得驚艷。
“那是當然?!本笆篱_望著她眼眸里輕盈的溫柔,覺得她的話似是一種暗示,但又不敢往深處想,因為他對景玄默冷凝的口吻犯怵。
恐怕很少有人不對景玄默犯怵,他實在是享有凌駕一切權(quán)力之上的權(quán)力,即使他無惡不作,犯了滔天罪行,也無人能彈劾。當朝皇上給予他的特權(quán),令人畏懼。
景玄默雖是冷漠,倒是很少讓人犯怵,至今,沒做過令人發(fā)指的事。
在此時,透過樓閣頂層的木窗,俯視眺望著亭廊處那對談笑的男女,景玄默薄唇緊抿,漆黑深遠的眸子里,似有一縷極沉的寒意。
“太子?”一個魅惑的聲音響起。
景玄默回身。
熙華,一個長得極其妖美的少年,穿一身鮮艷的紅衣,襯得膚色很白,眼波一轉(zhuǎn)間令人沉醉。他是眾所周知的,在近兩年,倍受太子寵幸的形影不離的男姬。
“歌府的一名伙計認出了畫像,她正是歌中道的嫡女,名為歌細黛。”即使熙華只是靜靜的站著,也魔魅至極,“她的母親,也就是鄂國的公主,已離府多日,不知去向。”
景玄默的猜測不假。多年前,皇上設宴,他看到過歌中道的夫人倉氏。就在花園間遇到歌細黛時,只覺她眉宇之間的有倉氏的風韻,便命熙華派人去查探。
“她跟著她的師傅離開了歌府,似乎歌中道有意要將她嫁給她師傅,”熙華微瞇起眼睛,興味的道:“她的師傅會是景榮?”
“應該是碧湖山莊的少莊主寧潛?!?br/>
“喲,寧潛啊,倒是個有趣的人哩,”熙華用玉石銼磨著指甲,“在一間酒館里,他站著飲酒,我問他為何有凳子不坐,太子猜他是如何答的?”
“嗯?”
“他說要等別人的氣味散去后,他才坐?!?br/>
“他出手幫過我,”景玄默想了想,“輕功與劍法都如此出神入化的,除了他,無別人了?!?br/>
“那可真是稀罕,他從不管閑事的?!?br/>
“是因為她。”景玄默對那天的情形都記憶猶新,也記住了是誰想殺他。
熙華修好了指甲,道:“閑清王剛回府?!?br/>
“我知道了?!?br/>
“恭喜太子找到了她,”熙華伸了個懶腰,慢吞吞的道:“畫像已放回太子的書房?!?br/>
景玄默負手而立,再次望出窗外,景世開與歌細黛還在閑聊著,景榮正在不遠處向他們靠近。
他們聊得很開心,因為他們有共同的話題。
歌細黛自袖中取出了一支小折扇,雕琢精美的扇骨,匠心獨具的金箋扇面,漫不經(jīng)心的扇著。
景世開除了喜歡新鮮蜂蜜,便就是酷愛懷袖雅物。他的這兩個喜好,無人知道。他常表現(xiàn)出喜歡的東西很多,以此隱藏自己的真實喜好,以免被窺算。
她所持的扇面又是他最喜歡的山水。墨筆暈染,一副意境幽美的雨中坡林躍然上畫,清波浩浩,煙霧朦朧。
景世開瞧見時,自然是不由多看幾眼,歌細黛順勢便將話題展開了。
真是很巧,她也喜歡蜂蜜,也喜歡山水扇面。景世開無法不驚訝,在聽到她對扇面的理解,以及面中景致的細膩感懷,油然產(chǎn)生了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更何況,她清麗貌美,目光又那么溫柔,舉止之間流露出明月般的風雅。
始終是她在說,他在聽。她說的字字有情有味,他聽的字字入腦入心。
聞到了那抹奇異的香,歌細黛知道景榮就在附近了,她宛然笑道:“我的話多了些,唐突了五皇子?!?br/>
“歌姑娘可謂是景某的知己?!本笆篱_發(fā)自肺腑。
“人生得一知己固然是好,”景榮嘆了口氣,古怪的瞧著他們,“聊個兩日兩夜能將肚子聊飽?”
景世開聞聲,轉(zhuǎn)身去看,拱手道:“皇叔?!?br/>
景榮捏了捏下巴,閑適有度的笑嘻嘻的道:“宴席備好了,世開皇侄,要不要皇叔背著你過去入席???”
景世開笑道:“不必了,怕累著您老人家?!?br/>
景榮的年齡也只比景世開大四歲。
景榮揮揮手,道:“你先去吧,我要再找找你三哥,哎,我老人家大老遠的回來,你們倒好,玩起了捉迷藏,一點也不讓我老人家省力”
“好的,”景世開彬彬有禮的向歌細黛拱了拱手,道:“歌姑娘,宴席上見?!?br/>
歌細黛微笑著欠身回禮。
當景世開剛一走開,景榮就直直的盯著歌細黛,嘴角噙著笑意,一步一步的向她逼近。
歌細黛站著不動,默默的迎視他。三年不見,他顯得更為閑散,不經(jīng)意流露出的錚亮更為凌云。他的眼神里不再只是慵懶隨意,倒是多了幾分愁緒?她不確定那是不是愁緒,只是有些迷離,有些令人恍惚。
他逼得不可再近,俯視著她。
她聞著他的侵入肌骨的華涼奇香,任由他的迷蒙錯亂的呼吸落在她的前額,溫溫的。
真是曖昧,僅是片刻,她就下意識的朝后退了退。
他的身子向前傾了傾,歪著腦袋,呼吸輕灑在她的面頰,低沉沙啞的道:“本王回來了,你不開心?”
“開心?!彼氖种冈诰o緊的捏著。
“還等什么?來本王的懷里,讓本王知道你有多開心?!本皹s伸開雙臂,召喚她,聲音就像是從胸腔里發(fā)出的,帶著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