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雨淋漓而下,狂舞的電蛇劈落在破廟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猙獰的電痕。廟里生著一堆篝火,押鏢的鏢師圍著火堆坐成一個圓圈,讓溫暖的火光烘干自己身上濕透的衣物?;鹕嘤痴赵趬ι希粋€個扭曲的黑影如同幽暗中的鬼魅,在下著大雨的深夜中顯得尤為可怖。
賀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廟外,雨幕之中,一輛黑漆馬車停在那里。竹簾上映出一點火光,仿佛鬼火飄蕩在半空中,亮幽幽的極為滲人。
“董哥。”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那位葉姑娘……不會真的是狐貍精吧?”
董鏢頭不悅地皺眉:“胡說什么,葉姑娘是阿寬的救命恩人,出門之前,總鏢頭怎么吩咐我們的?一定要尊敬葉姑娘,她提出的任何要求都可以答應(yīng)?!?br/>
“可是,阿寬明明都……”賀三將脫口而出的話又吞了回去,“那么神乎其神的醫(yī)術(shù),連白云醫(yī)仙都被她逼瘋了,而且……而且趙小乙不是說曾經(jīng)看到她飄在半空中嗎?”
“哼?!倍S頭笑著斜睨了賀三一眼,“那你現(xiàn)在說葉姑娘的不是,不怕她聽到?”
賀三渾身一顫,忍不住又看了雨中的馬車一眼,似乎是想到了那位葉姑娘的神秘,方才悻悻地閉上了嘴。
他和董鏢頭的對話,葉舒自然聽了個一清二楚?;⑼S局里流傳的一些謠言,葉舒也心知肚明,她不過一笑置之。對這個世界的來說,葉舒幾人不過是過客罷了。沒有必要在意,也沒有精力在意。
虎威鏢局的大部分人對葉舒又敬又怕,這對她來說反而是好事。就連魏琛看到葉舒時,也總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為了避免他想太多,葉舒很直接地告訴魏琛。自己的目的地是京城,到了京城就會和虎威鏢局的人分道揚鑣。
而她現(xiàn)在和顧浚坐在馬車里,并不去破廟里歇腳,也是免得那幫鏢師又驚又懼。
“再有三日就可以到京城了?!比~舒掐指一算,“我們恐怕要在京城等小霜趕過來。”
蘇于霜并沒有跟著虎威鏢局的隊伍一起進京,在鏢車隊出發(fā)之前,她聽到了一則傳聞。說是江東最近出現(xiàn)了一個風(fēng)頭正盛的年輕女劍客,那女劍客一把劍連挑江東水寨十八連營,殺了赫赫有名的江東七雄,一夕之間名震江湖。
如果只是這些內(nèi)容,這個消息還引不起蘇于霜的注意。據(jù)說那女劍客的劍法出神入化,手中長劍甚至能漂浮在空中,劍隨心動。
普通人只把這些話當做夸大之詞,葉舒幾人一聽,就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樣進入時之密境的蘇家人。劍能夠在半空中飛,這是只有修士才能辦到的事。
果不其然,蘇于霜多方打探后,得知那女劍客曾經(jīng)自稱姓蘇,名湘。
蘇湘是和蘇家人一起進入時之密境的,但不知為何卻和其他人失散。她鬧出這么大的動靜,葉舒猜測可能是有意為之,讓蘇家人好前去尋她。
“這是殺蘇湘的大好機會?!碧K于霜道。
或許是察覺到了蘇于霜對自己的敵意,這么多年來,蘇湘一直很小心。哪怕是在外游歷,也從沒有落單的時候。假如蘇于霜能在蘇家人和蘇湘會和之前殺了她,蘇家其他人也不會想到是蘇于霜動的手。
既然做了決定,蘇于霜便打算單獨前往江東。葉舒不放心她,讓她帶著尤老頭一起走。尤老頭雖然限于自己阿飄的形態(tài),實力不算出眾,但他的神識尤為敏感。即使是在眾人都被壓制的小世界里,他依然能心血來潮,察覺到暗中的危險。
而葉舒和顧浚則跟著虎威鏢局一起去京城,搶先混進皇陵。
其實葉舒救了魏寬后,就不需要再跟著鏢車隊蹭吃蹭喝了。她是魏寬的救命恩人,魏琛自然不能虧待她。之所以依舊跟著鏢車隊,則是因為這趟鏢要交到神武大將軍杜銘的手里。
杜銘是江湖上數(shù)得上名號的大宗師,統(tǒng)領(lǐng)十萬神武軍。最重要的是,他手下的西營,常年鎮(zhèn)守皇陵。葉舒想知道更多有關(guān)皇陵的情報,就必須要接近杜銘。
魏琛身為押鏢人,按照規(guī)矩,是不能知道那些箱子里都裝了些什么的。委托他押鏢的那人曾告訴過魏琛,這趟鏢無比危險,希望他能有心理準備。如果不是魏琛要為兒子治病,他也不會自己去找這么一個煩惱來。
魏琛本來打算這趟鏢自己親自出手,這一年以來,他因為兒子心力交瘁,但到底是成名已久的高手。葉舒卻告訴他,自己會幫他解決這個麻煩。
“只是順手。”當時,那位葉姑娘輕描淡寫地道。
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一樣的話,不知為什么,魏琛卻相信了。那葉姑娘看起來年紀輕輕,平日里也總是一副笑模樣,但她說出的話,總是有一種讓人無條件信服的力量。
于是,董鏢頭就帶著十幾個鏢師,押著貨物出發(fā)了。
這一路走來,卻是風(fēng)平浪靜。董鏢頭不由地懷疑起了魏琛,總鏢頭是不是把事情想的太糟糕了?根本就沒什么危險啊。別說前來奪鏢的人,鏢車隊連普通的蟊賊都沒遇到過。
馬車內(nèi),顧浚正在閉目養(yǎng)神。忽然,他緩緩睜開雙眼:“師父,來了?!?br/>
“這是第幾批?”葉舒漫不經(jīng)心地道,“這幫人還真是鍥而不舍,連我都有些好奇箱子里到底裝的什么了。”
嗡的一聲,星辰誅仙劍從顧浚的眉心躍出,他提劍起身:“師父,我去了。”
葉舒懶洋洋地擺手:“速戰(zhàn)速決?!?br/>
漆黑的夜色如同一只噬人的兇獸,在濃稠如潮水般的黑暗中,有無數(shù)雙危險的眼睛靜靜潛伏。他們是蓄勢待發(fā)的獵豹,全神貫注地關(guān)注著雨中的那座破廟。但就在他們毫無所覺的時候,一只雄獅正緩緩接近。
不,那或許是來自九幽地獄的死神。長劍刺出,劍光甚至還未亮起,就有一條生命消失在了鋒刃之下。死神悄無聲息地收割著這片夜幕中的生機,潛伏于此的殺手們連驚呼都來不及,就如同待宰的羔羊般,成片成片地倒在了地上。
鮮血流淌而下,混著瓢潑的大雨,在泥地上匯成了一道道赤色的溪流。下雨時的空氣總是顯得尤為沉悶,在那片渾濁中,有淺淡的血腥氣慢慢飄散。
“嗯?”董鏢頭有些心神不寧,他總覺得外面似乎有什么變故正在發(fā)生。
“董哥,怎么了?”賀三見董鏢頭朝外走去,忍不住道,“外面那么大的雨,你小心被淋濕了。”
“不對勁。”董鏢頭皺著眉。
他是積年的老鏢師,經(jīng)歷過的九死一生也不少,對危險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直覺。就像現(xiàn)在,董鏢頭胸口發(fā)悶,但又并未感到不安。他不由自主地看了停在破廟外的黑漆馬車一眼,讓他心安的源頭,似乎是這輛馬車。
“有什么好看的……”賀三嘀咕著,也走到董鏢頭身邊探頭望過去。外面黑漆漆的一片,除了那輛馬車周圍半丈,其他地方都伸手不見五指。
“后退!”
突然,董鏢頭抓住賀三的胳膊,將他往后一帶,就在那一刻,他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炸起,只覺得一股森寒透骨的殺意撲面而來。
“嘖。”葉舒不耐地坐起身,她順手撈起手邊的燭臺,輕飄飄往外一擲。
董鏢頭眼前一花,明亮的燭火如流星般在空中劃過。接著,他聽到一聲悶哼,破廟外的黑暗里,滾出了一個身穿夜行衣的蒙面男人。
那男人的胸口插.著一支尖尖的燭臺,鮮血狂涌,當即斃命。
“快!護好鏢車!”董鏢頭如臨大敵。
這次出來的鏢師都是經(jīng)驗豐富的老手,聞言迅速圍成一團,將鏢車護在正中間。董鏢頭伸出腳,挑開了那男人臉上的黑巾,一看之下,頓時大驚失色:“升日刀蒙鑫?!”
蒙鑫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道高手,曾經(jīng)孤身一人潛入王府,刺殺了當今的叔父,大宗師齊王。這批鏢到底是什么?竟然連蒙鑫這樣的頂尖刺客都被引了過來。
但更令董鏢頭吃驚的是蒙鑫的死,那支普普通通的燭臺,竟然就這么殺死了臭名昭著的升日刀。擲出燭臺的人是誰一目了然——風(fēng)雨中,那輛黑漆馬車中的燭火消失了。
此時,不僅是董鏢頭,其他鏢師也都感覺到了黑暗中的殺氣。殺手不止蒙鑫一個,他們默然無聲,只等時機一到,就撲上來將虎威鏢局的人一舉屠殺。
“董哥……”賀三連大氣都不敢出,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讓他心頭發(fā)顫,“我們,我們怎么辦?”
連打頭陣的都是升日刀這樣的一流高手,黑暗里的敵人,到底又是何等實力?
“諸位無需驚慌。”輕柔的聲音從黑漆馬車中傳了出來,在嘩啦啦的雨聲中,這道聲音卻顯得尤為清晰,“時候也不早了,諸位早些歇息?!辟R三聽到那位葉姑娘淡淡道,“天亮了,咱們再啟程。”
轟隆一聲,破廟的那扇木門無風(fēng)自動,就這么在眾人眼前關(guān)上了。賀三嘗試著去推門,卻發(fā)現(xiàn)那扇朽爛不堪的門竟然紋絲不動。
“鏢頭,怎么辦?”事情徹底超出了眾人的認知,鏢師們都慌了起來。
董鏢頭沉吟片刻,咬一咬牙:“就按葉姑娘的話做,睡覺!”
這一夜注定讓鏢師們永生難忘,他們躺在破廟里,雖然閉著眼睛,卻沒有一個人有睡意。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賀三如蒙大赦,第一個跳起來去推那扇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賀三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跨出了門檻。
一切和前一晚沒有什么不同,黑漆馬車依舊好端端地停在原地,黑衣青年坐在車轅上,朝賀三微一頷首,示意他通知鏢車隊出發(fā)。
“顧,顧公子?!辟R三知道他姓顧,“昨晚的殺手呢?”
“死了?!鳖櫩5馈?br/>
“都死了?”
顧浚斜睨了他一眼,似乎覺得賀三的問題很傻。
“有,有多少個?”賀三吞了吞口水。
顧浚想了想:“太多了,沒數(shù)過。”
砰咚,賀三雙腿一軟,連忙扶住門框才穩(wěn)住了身形。他總算明白了這趟危機重重的入京之旅為什么會如此平靜,想必那些奪鏢的人早就已經(jīng)被馬車里的那兩人都暗中殺掉了吧。
這兩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雖然嘴上說著葉姑娘是狐貍精,但賀三心底其實是不以為然的。看他們兩人超凡絕俗的武功,莫非是避世不出的高手?
一時之間,鏢局眾人對葉舒和顧浚更為敬畏。
之后的三天依舊很平靜,但鏢師們已然明白,這種平靜只是表象,暗中不知有多少人成為了亡魂。
等到終于將鏢車交給了杜銘府上的管家后,從董鏢頭到賀三,十幾個鏢師全都像虛脫般松了口氣。帶給他們畏懼感的不是暗中的敵人,而是那輛黑漆馬車。
“董鏢頭,聽說杜將軍喜好招攬武功高強的門客?”葉舒問。
董鏢頭忙答道:“正是,杜將軍愛才,而且很喜歡提攜后輩?!彼鋈幻靼琢诉^來,“莫非兩位進京……”是來投奔杜銘的?
葉舒還沒答話,忽然被顧浚扯了扯袖子:“師父,你看。”
她一回頭,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容。葉舒咬牙切齒:“謝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