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紫羽溜回家中，半天不是個滋味。心想，搞什么啊？這算初戀嗎？難道自己的初戀就是這個樣的？楊婉清雖然和他關(guān)系不錯，也很誠意的幫助過他，可人家從來沒有往戀愛方面想過，人家心里早有人選的，他算什么？

    他按捺不住，只好跑出去找到陸禹皓，發(fā)泄下心中的郁悶。兩人坐在街邊的飲食攤上喝著啤酒，他把事情告訴陸禹皓。誰料聽得陸禹皓哈哈大笑。葉紫羽臉上有些掛不?。骸拔页鲅笙嗄氵@么開心？你這就是把自己的歡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吧?！?br/>
    陸禹皓抹抹嘴笑道：“我看到你喝挺多，沒看到你怎么痛苦的?。科鋵嵾@有什么呢？你想想看啊，高考前結(jié)識個紅顏知己，幫助你度過難關(guān)，考上大學，捎帶連我都給激勵了，不然我們肯定死硬，一點機會都不會有，你還不得繼續(xù)掏你的泥巴去？所以說，這是多好的事情啊。再說了，她叫你見面，你就見面唄，正好比劃比劃，咱現(xiàn)在不都是大學生了么，誰怕誰??？可你跑什么跑呢？一看這撒腳丫子的樣兒，不就不成熟嘛？小毛孩一個，還學人家花前月下？我看哪，你還是等進了大學再去實踐你初戀的理想吧?！?br/>
    這么一說，葉紫羽不由樂了。

    陸禹皓又道：“上期《少年文摘》里有篇文章，講男女之間的第四種感覺。說這第四種感覺，就是比朋友要多一些，但又不是戀人，比戀人要少一些。我覺得挺適合解釋你同楊婉清的關(guān)系，回頭我翻出來給你看看？”

    聽陸禹皓這么一講，葉紫羽想起這篇文章他是看過的，暗自思付：是啊，仔細想想，婉清對他不是沒有好感，否則不會這么真誠的幫助他。有這么一份真摯的友情難道不夠嗎？也許，恨不相逢未嫁時，總之，我應該很感激、很感激她才對！

    想到這里，他心情平靜好多。葉紫羽心說，那好吧，我注意克制，不去想她好了。畢竟上大學的喜悅，已經(jīng)超越一切。

    錯開話題后，兩人又聊上其他事情。今晚的意外，便連同蘇橋的民工生涯一起，埋進葉紫羽的心靈深處。

    接下來的日子，可謂神仙般的生活。雖然葉紫羽心中還惦念著楊婉清，但他無論如何也鼓不起勇氣再去找她。同時，過了分數(shù)線，就等著錄取通知，其愜意難以形容。陸禹皓、劉軒等諸多同學輪流在自己家里聚會。

    劉軒同他倆一樣，趕上了自費的末班車。而首批就被錄取的蔣妍希和陸禹皓在同一所大學，張芷嫣被醫(yī)學院錄取，柳溢雅則考上南方一所重點院校。

    葉成煊也在為兒子終于能上大學高興。離開學還剩幾天，父子倆上街，他買了一個漂亮的旅行箱送給兒子?；氐郊液?，葉成煊泡上杯茶，又叫住兒子，面對面坐著，說道：“你考上大學，我就少了后顧之憂，有件事早該告訴你，怕影響你考試，現(xiàn)在可以跟你說了。”

    葉紫羽見父親神色凝重，便老老實實坐下，聽父親講話。

    “我已經(jīng)辦了退休手續(xù)?！?br/>
    “為什么，您今年才55歲啊，不是說60歲才退嗎？”

    “這是我主動提出的。我在單位這幾十年并不如意?，F(xiàn)在其實也沒什么正事可干，傳達文件、開會、到工地上溜達一下，已經(jīng)算是積極工作了。大多數(shù)時間，就是泡杯茶，看看報紙。反正大腦是沒怎么思考過，周圍的人基本一樣。這是時代造成的，我們這一代人都這么過著。還真有些不甘心，所以我決定提前退休?！?br/>
    葉紫羽問父親：“那您退休后想干什么？”

    葉成煊道：“我早想好了，所以今天才和你談一談。記得文革期間，剛生你姐的時候，我正巧被抓去批斗，沒工作，只好去倒賣點商品。那時我在西南這邊收購茶葉，山城產(chǎn)的沱茶是最好的，份量大，又釅，然后坐火車到陜西、甘肅一帶去賣，那邊人喜歡喝。同時我又從那邊的農(nóng)家手里收購些羊毛、土布，拿到錦城來賣。當時的布都憑票供應，一聽說有不要布票的，雖然質(zhì)量差點兒，買的人還是挺多，就這樣都還不敢在大街上賣，只能跑到小巷子里吆喝。那時手頭只有幾十元本錢，跑一趟來回，賺上幾十元，利潤也算可觀?？删瓦@買賣在那個年代，還是個了不得的事情，叫‘投機倒把’，是違法的，火車上還查，要抓著了就得送去勞改?！?br/>
    葉紫羽聽著好玩，竟跟父親調(diào)侃：“原來我差點成了勞改犯的兒子，您運氣好，不然您可讓老葉家出彩了，好歹我們也算書香門第，爺爺泉下有知，真要叫喚一代不如一代啊?！?br/>
    葉成煊大樂：“君子固窮，這是孔子說的。可要不這么干，你姐的奶粉錢從哪來？那時還沒奶粉，都是面糊糊。后來你媽不樂意了，說這種事情不能常干，得找個正兒八經(jīng)的單位才行。我好歹也是五十年代的大學生，那時的大學生可金貴著，不像現(xiàn)在，一抓一大把。去街道辦事處登記，一位老太太叫填表，我學著別人唱高調(diào)，在個人簡歷的結(jié)尾，填了一句‘愿意為祖國的建設(shè)貢獻自己的力量’。這個‘建設(shè)’本是個泛指，誰知老太太沒文化，一看‘建設(shè)’兩字，那行啊，去建筑單位建設(shè)大樓吧。她倒好，把‘建設(shè)’直接理解為修房子了?！?br/>
    葉紫羽一聽也樂壞了，說：“還有這樣的事兒，原來姐姐小時候也吃過苦啊，我還當她一直就在美國享福呢?！?br/>
    葉紫羽有個未曾見過面的親姐，很小的時候就被親戚帶到美國去了。葉紫羽曾經(jīng)指著照片問父親為什么要把姐姐送去國外？葉成煊說那時候中國很窮，家里也很窮，剛好碰上個機會，就讓親戚把你姐帶走了。于是葉紫羽就哀嘆，干嘛自己不早生兩年。

    葉成煊繼續(xù)說道：“我在大學學的化工專業(yè)，倒去了建筑公司。由于出身不好，還犯過****，被分配到工地去做拉石頭的工人，一開始還是臨時的。你三歲的時候，我還在工地上拉石頭呢。八十年代初才調(diào)到工會工作。這么一轉(zhuǎn)眼，我已經(jīng)老了?？晌业男倪€不老，再在單位上呆個三五年也就這樣，不可能有什么進展。所以我就想出來，聯(lián)系家私人企業(yè)先干著，然后再尋找機會，看自己還能做點兒什么。以前是社會的因素，計劃經(jīng)濟，大家都被束縛著，現(xiàn)在不一樣，市場經(jīng)濟時代，普通人一樣有了實現(xiàn)自身價值的機會。我不敢奢望重振祖業(yè)，但起碼要試上一試，不能讓別人說我們一代不如一代。而且，我也希望，有生之年能為你，甚至你的下一代，創(chuàng)造一點價值。那樣，做父親的才會死而無憾。”

    葉紫羽眼眶一熱，他被父親的話語深深感動?！澳哪昙o都大了，在單位再干個幾年，退了休，就好好玩。讀書練字，擺擺龍門陣，再出去旅游，那時也該我掙錢給你們花了?！?br/>
    兒子能說出這番話來，葉成煊大是欣慰，他慨然言道：“年紀大了，才更能體會到時間的寶貴，我要是不按照自己的意愿試上一試，這輩子死不瞑目。”

    說到這里，他豪氣頓生，哈哈一笑，站起身走到寫字臺前，拿過紙筆，抖轉(zhuǎn)衣袖，信手寫下曹操的一首詩，遞給兒子：

    神龜雖壽，猶有競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父子倆都靜靜的思考著，心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