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竒問：“臨時改換線路，對軍隊可有影響？”

    簡云楟說：“放心，明天我會交代下去，還是同一個借口，為防間諜把咱們分的幾路軍數(shù)摸個干凈，全軍一起操練，每種地形都要熟悉。”

    鄺竒又說：“可你這般安排，間諜還會把消息傳出去嗎。一傳出去，哪邊的軍隊遭了伏擊，另外一邊的身份不就一清二楚了嗎。他既然能在你身邊藏這么久沒被發(fā)覺，定有過人之處，又怎會犯這種錯誤？”

    簡云楟說：“所以，如果我是他，我深知繼續(xù)埋伏下去，獲得的情報、好處一定會比破壞這一次行動的大，但我又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國家的糧食、兵器被奪走，我心里面暗暗地察覺到了，可能將軍已經(jīng)有了懷疑我的意思，我要保住自己，又不能有負(fù)國家，我該怎么做呢，或者，單稷又會讓他怎么做呢？”

    鄺竒笑了，說：“計中計。我要是他，就提前傳情報，讓單國做好防備，但讓對面的小將軍偷襲成功，撈上那么一丁點(diǎn)好處，帶功而返。而自己這邊，和單國的部隊配合好了，演一場偷襲不成、反糟埋伏的戲，等我有幸撿了一條命回去，一邊是傷痕累累的我，一邊是偷襲成功、但搶來的物品，莫名其妙地比探子報來的少的另一個將軍。明眼人一看就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這時候，我不僅摘得干干凈凈，還給別人潑了一身的好臟水?！?br/>
    簡云楟亦笑，說：“正是此理?！?br/>
    鄺竒放下心來，又開起玩笑：“他可必須得聰明一點(diǎn)兒，別做笨娃娃，不然白瞎了你的好計謀?！?br/>
    簡云楟回：“我可是從來不敢低估，我的對手的。他縱然一時慌亂了，愚笨起來，單國坐鎮(zhèn)的那位，卻不見得容許得了?！?br/>
    鄺竒又說：“不過，你能不能確定，鬼只有他一個？”

    簡云楟的氣勢開起來，說：“大鬼定是只有一個，別把我想得太笨。”

    鄺竒說：“小鬼呢？”

    簡云楟回：“戰(zhàn)場上，將要信兵，信兵不當(dāng)鬼。但打仗畢竟太苦了，那些主動來給軍隊洗衣服做飯的，被迫來謀生的，見到敵國的大量錢財，難免不會動心。更別說，對面也有數(shù)個武功好手，哪天夜里保不定會派過來。大的壞事，被人嚴(yán)管著，他們做不了。但小的事情，譬如你哪天發(fā)兵，又譬如，練兵的時候，一般分成幾個隊，總是很難瞞住的?！?br/>
    鄺竒點(diǎn)頭，和他說：“簡國有你，終歸是有大福氣。”

    等項葉的信開到這天之時，邊關(guān)的捷報已經(jīng)回傳了，全京城都喜氣洋洋的，項葉的臉色也一直紅潤，喜悅的心情溢于言表。可等她讀完這封信，再出屋來，神色卻不再飛揚(yáng)了，眼里全是愁愁的光，坐到哪，都讓人覺著沮喪。

    簡云楟的信，開頭就沉重：“葉葉，我覺得我很卑鄙，不僅如此，虛偽、自私，小人。”

    項葉剛讀，心就揪了起來：“正像我多年前問你的那樣，我身為將，卻總不想打仗，總想說，世上能不能不要打仗。可盡管我這么想，我真正所做的，卻是最陰謀的勾當(dāng)。我用計欺騙將士，好讓他們的血熱起來，更勇猛地戰(zhàn)斗；我挑話慫恿鄺竒，背信棄義，以讓我們能最快地找到突破的山道，逼單國投降；我設(shè)下埋伏，只為讓一直埋在身邊的間諜落網(wǎng)，為了能把他找出來，我罔顧一支隊伍的生死，我明知，他們一去，兇多吉少，但我不能露一點(diǎn)馬角。我還在想，在從前的戰(zhàn)場上，和我并肩出生入死，互救數(shù)不勝數(shù)的那個間諜，等把他抓出來，我是斬殺他的頭顱掛在城墻上，還是用一杯毒酒送他上西天。我總不可能將他放回去的，他得下去，給那隊鐵骨錚錚的漢子償罪，正如等我死后，也得在地獄里，一家一家地把大門跪開，求人家寬恕一樣?！?br/>
    項葉眼眶濕了：“可我停不下來，我也知道，我不能停下來。世上大多是像那頭笨牛一樣的蠢將，上了戰(zhàn)場，要個榮譽(yù)，要個功績，要打得人家怕，要人家跪下來求。等哪天受傷了，這本是最正常的，又拖著茍延殘喘的身體回家鄉(xiāng)，守一畝田，一頭牛過活。回去了，媳婦早改嫁，父母早成黃土，也沒什么好說幸福不幸福。軍營里最愛說一句話，死在戰(zhàn)場上，最光榮?？蛇@光榮背后，血淋淋的?！?br/>
    項葉眼淚抑不住了，又怕掉在紙上糊字，忙把脖子向后伸，任淚淌在衣上：“除了這樣的，還有心里揣著東西，全不要命的。什么冷酷，什么無情，什么仁義，什么道德，都是廢話。他們要的就是贏，為權(quán)勢，為愛情，為榮譽(yù)，為尊嚴(yán)，為發(fā)泄怒氣，為證明自己，說到底，是明明白白地看透了炎涼，清清楚楚地只為自己。我和所有的將一樣，最喜歡這種兵，他們的血足夠冷，足夠在最需要冷的地方蹦起來，足夠省事，也足夠好使。你看，這是你從沒見過的我，滿身污腥，黑暗到骨子里。”

    項葉重喘幾口大氣，把紙捏皺了，折起來，平息自己，淚痕已干，她繼續(xù)看：“我是第三種人，是將。我有時候真羨慕盛明華，盛明華家代代都是名將，他從來不會想，自己暗得臟。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將，傲骨、正直，勇猛，機(jī)敏。他活得也恣意，以帶兵打仗當(dāng)一生的驕傲，不像我，既驕傲，又恨不得把鎧甲丟進(jìn)火里通通燒掉。有時候我想，人活著多可悲，讀書的時候，更是不該什么書都看，為什么神既要讓國家永生混亂，永出黑暗，又要讓我拯救國家；為什么神既要我救黎民蒼生，卻又讓我不得不先親手，送他們?nèi)ニ?。為什么他給我統(tǒng)治的權(quán)力，卻偏偏又給我平民的心。誰知道？”

    項葉已哭成淚人，上氣不接下氣，她理解得了，卻回答不了，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樣，沉浸在勝利的歡樂里洋洋自得，那只感知痛苦的眼睛，不知被什么蒙蔽，睜不開一點(diǎn)。她沒法再向幾年前那樣，理智冷靜地告訴簡云楟：“這不是你的錯，是世道如此，你想要的，太美好了，也太鏡花水月，所有人都盼望著，卻沒人去做。沒人會像傻子一樣，去水里撈月亮。水那么冰涼，千萬年都不變的冰涼?！?br/>
    她越看越害怕，那種恐懼和平常的全不一樣，它是從心底最最深處一點(diǎn)一點(diǎn)漫上來的，一點(diǎn)一點(diǎn)就化成了水，集成了塘，匯大了湖，把她死死地往最最冰涼的的最深處按，她撲都撲不起來，全身的皮膚都脹，越想往上，越是窒息，越是無力，淚在湖里，無處可流，無人在意。

    她懷疑自己所學(xué)過的一切，一切都是在榨取別人生命和幸福的屋木上進(jìn)行，她不敢再懷疑，原來，她也虛偽得徹底。

    她重新打開信：“葉葉，我像你愛琴那般的愛你，像大漠戀黃云那般的離不開你去。可我自己，比不過琴，更比不得大漠。只有對你的情意，可以任眾生神魔隨意窺竊考驗，如果我的心里還有什么是圣白，是包裹著你?！?br/>
    項葉淚痕再濕，所有的情緒都沖向了信里，她有意為之，又無奈而已。

    她從前以為，在項葉和簡云楟面前，最大的障礙不過是宮墻柳或者天涯花，不過是富貴與貧窮，短命或長生，可她從來沒覺得過，他們會不幸福，從沒覺得，生命是沉甸甸的，不能大口喘氣的。

    簡國的神說，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靈，受著靈的指引，人和人會往不同的地方去。

    那什么時候，一個人的靈才開始真正容納另一個的靠近，開始緊緊相依。原來，是敞開了最本真、最陰私的時候，血肉才分不離。

    流月看到這，問司命：“這便是要神領(lǐng)悟的道嗎？”

    司命雙目含淚，說：“我不知道，我只顧寫戲，何曾當(dāng)過戲中人。”

    流月又問：“所以才要看戲，是也不是？”

    司命哭出聲來：“我怎么知道，他們不是我寫的，我寫不過來的?！?br/>
    流月說：“他們以為，是才能使神成神，是智慧使神成神，其實(shí)，只是權(quán)力，使神成神?！?br/>
    司命捂住耳朵，說：“我不想再聽了，我天天又陪你看戲、又寫戲本，已經(jīng)夠累了。我現(xiàn)在挺好的，還有酒喝，有兔子抱?！?br/>
    流月輕柔地把她的手拉下來，給她擦了淚，說：“怕什么，我們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