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啊,已經(jīng)懷孕了。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如同五雷轟頂瞬間把他擊得外焦里嫩,泉胤顫聲說道:你,你說誰懷孕了?!
鯉瑾啊,我把她送回太子府之后,教皇和元首兩位立刻說要接見我倆,我本不知道為的是什么,后來是元首告訴我說,我虎背熊腰,精神矍鑠,更是膂力驚人,是個難得的人才,所以要任命我為武衛(wèi)校尉,還有教皇大人說要親自做媒,把鯉瑾許配給我的。
起初我跟鯉瑾誰都不同意,我兩個都差出一代人來了,我管她叫侄女都行,可是,教皇大人說他跟這個姑娘有緣,所以要密談幾句,誰知談過之后,鯉瑾欣然同意了,更兼教皇從旁不住威逼利誘我,我也只好和她成婚,元首親自喝的喜酒,還在城東給我們賜了宅邸,這一晃一年有余,她本來是王儲,東奔西跑的,現(xiàn)在肚子也大了,只好在家里養(yǎng)胎。結婚的時候沒叫你們,到了孩子滿月的時候,你們這杯酒可是要喝上的!
泉胤聽罷,幾乎要暈厥過去,哈奴曼連忙在背后撐了他一把,聰穎如他,怎能不明白個中情由,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不能由著泉胤胡來。
泉恒仍然面不改色,和浦凈有說有笑,不住說些祝福浦凈馬上就要初為人父,等回到翡翠城一定要包個大紅包之類的話。
泉胤渾渾噩噩的,也聽不進去泉恒跟浦凈久別重逢如何客套,走著走著就偏離了隊伍,哈奴曼看在眼里,又不知該如何勸慰他,這時泉恒看到了泉胤魂不守舍的模樣,心中也是焦急。嘴上笑罵道:這孩子,許是又跑到那里去玩了,大哥你先上馬,繼續(xù)行軍,我先去找一下泉胤。說罷又向哈奴曼使了個眼色,讓他跟浦凈繼續(xù)周旋,自己一提氣,縱身躍進密林深處。
泉胤慢慢地走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腦子里只是鯉瑾平日里的音容笑貌和浦凈的那一句她懷孕了。走著走著,未曾看到前邊一根樹枝,正好掃到了他的額頭上,打了他個措手不及,撲的一屁股跌到了地上。泉胤這一摔,倒是清醒了一些。想到往事歷歷都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回憶。終于忍不住鼻頭一酸,放聲大哭了起來,林子本來清幽,他這一哭,倒驚起了無數(shù)飛禽走獸。
泉恒正發(fā)愁找不到這小子,突然見到飛鳥驚飛。尋思肯定是泉胤的手筆,于是身子一縱,向那鳥雀驚起處躍去,果然見到泉胤正在那里嚎啕大哭。一時間痛徹天地。
泉恒按下身子,走到他身邊把他摟住,笑道:大男人哭什么哭,也不怕人笑話。
泉胤回頭見到父親,心中更是悲戚,突然想到往事,心中無處埋怨,一股火全撒在了父親這里,他沖他吼道:若不是你將我們帶走,也不會有現(xiàn)在的事情!
泉恒聽到泉胤說出來自己一直以來最害怕聽到的話,身體有些不住地顫抖,可是他仍然需要勉強微笑,假裝毫不在意。孩子,那女孩水性楊花,被人輕易說動嫁給了旁人,在我看來也是一件好事,你好好想想,如果我不把你帶出來,你怎么可能認清她究竟是什么人呢?愛情本來就需要經(jīng)過長時間的磨練和挫折才能愈發(fā)閃耀出光輝,如果兩個人不能一起承受住艱難險阻,那么這份感情注定以失敗為結束,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尋求你的原諒,做父親的,都想讓自己的孩子好好的,不要受傷,看著你這個樣子我于心不忍,我沒有養(yǎng)育你,我沒有資格跟你說一些唐突的話,我知道,你終究還是怨我的。
泉胤雖然傷心難過,可是終究還是父子連心,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又傷了父親業(yè)已千瘡百孔的內心,心下也有些著急:我,我,父王,其實我不怨你,我也不怨鯉瑾,是我太小孩子了,做不了頂天立地的漢子,給不了她想要的安全感。
泉恒看著清瘦的泉胤,有些傷感,更多的是嘆息: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合歡樹嗎,這種樹生長于西部泰歌王國,是她的故鄉(xiāng),我知道,你聽茜拉說起過她,可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愛她。她是啞巴,可是她跟我說過,說西部有一種合歡樹,這種樹生前呢,經(jīng)常會兩棵纏在一起,就好像情侶一般不可分割,俗話說在地愿為連理枝,我想就是合歡樹這樣的一副情景吧。她臨走的時候留給了我一句話,是一首詩里的兩句,工工整整地寫在一個手絹上,那么美,那么像她,她說:‘生為并身物,死為同棺灰’,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們活著的時候要像合歡樹一樣恩恩愛愛地在一起,即使死了也要化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同一朵灰燼,她想跟愛人海誓山盟天長地久花前月下濃情蜜語,這是一種神仙一般,不,是只羨鴛鴦不羨仙的一種愛情,可惜,我沒有機會給她。
在她離開我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愛情對于我來說是那么重要,我不知道她是否愛過我,我只知道我的心里一刻都不能沒有她,于是我在那張手帕上,留下了另外兩句詩,現(xiàn)在,我想我應該把它送給你了。
泉胤從泉恒手里接過那個已經(jīng)發(fā)黃變皺的手絹,手絹上有很明顯的折疊痕跡,顯然是被人反復折疊過了又時常展開造成的,泉胤怔怔的看著那個手絹,兩種字跡同樣雋秀,但一者纖弱一者挺拔,他情不自禁地念了起來:生為并身物,死為同棺灰。與卿生別離,死作相思鬼。死作相思鬼!泉胤看著泉恒,他不知道原來自己那個溫柔沉靜的父親,內心是如此的暗流涌動,他開始明白,無論自己受過多少挫折,跟眼前這個男人比起來,都是,都是兒戲……
泉恒繼續(xù)說道: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原來喜歡一個人不是非要跟她在一起才會滿足,有時能夠知道她過得很幸福,你可以在遠處默默地為她祝福,就可以很欣慰了,愛不是占有,而是全心全意的付出,只要她們幸福,我們甘愿忍受孤獨。
只要她們幸福,我們甘愿忍受孤獨,只要她幸福。我甘愿忍受孤獨……泉胤反復念叨著,不住思考,有時終于有些放寬心境,可是一想到那個人的音容笑貌還有現(xiàn)在兩個人頭重腳輕的結局,卻又忍不住抽泣。泉恒也明白這么大的事情絕對不會是一個年輕的父親幾句過來人的話能夠解決的。沒有人會在沒有時間的沉淀的情況下輕易釋懷。泉胤無法派遣,唯有抱著父親放聲大哭。泉恒抱著兒子。此刻有苦說不出,只是心中暗暗恨道:泉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卻說哈奴曼這邊同浦凈上馬,兩個人并轡而行,哈奴曼盡說一些久仰大名的話,套浦凈的詞??墒瞧謨魹槿舜种Υ笕~,無論哈奴曼問什么都是和盤托出沒有隱瞞,哈奴曼見他應該不是泉楓派來的奸細,慢慢放下心來。
浦凈大哥為人豪爽。令小弟佩服,只是而今行軍打仗,不能跟大哥好好喝上一杯,真是可惜。我聽殿下說過,您是他的結義大哥,不知可有此事?
確實有這么回事,泉恒殿下還有海嵐殿下不棄,讓我做了大哥,我哪里有這般榮耀了,我們做臣子的,一輩子都是臣子,結義的事情還望老弟私下里不要往外說,這都是兩位殿下平時的玩笑罷了。
哈奴曼見浦凈沒有把結義之事看得太重,性格恬淡,果然是可以深交的人,心中更是歡喜,歡喜手上又多了一個可以信任的大將,此刻見他推心置腹,更是把自己的問題一下子都問了出來。
剛才您說,嫂子是王儲,不知道是哪個寶樹王的……
哦,內子是貪狼寶樹王王儲,在十二寶樹王的王儲里面排名最末。
哈奴曼奇道:我聽說貪狼王儲是殿下的徒弟長庚啊,怎么……
我也不清楚,我見過那個叫長庚的小伙子,當初在泉恒身邊十分恭敬,人長得不錯,談吐舉止也都可以,只是性子略有些油滑,人有些貧嘴罷了,當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確實還是王儲,不過等我到了翡翠城,他已經(jīng)進位寶樹王了,許是前任寶樹王死了也不一定,他們咒術師的事啊,神神秘秘的,我也懶怠得管。
哈奴曼點了點頭,陷入了沉思,由此看來,泉恒不在的日子里,翡翠城已經(jīng)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看來應該加緊在蒼龍之國的行程,以免泉楓在朝中誤事,泉恒還沒有回來,沒人跟他商量,哈奴曼心里有些想法,倒是沒有機會跟他說。
過了一會兒,大軍行進到了萬方城下,五萬后援部隊與浦凈的十萬中央軍匯合一處,安營扎寨,今日要在萬方城好生休息。
泉恒父子一直到傍晚才回來,兩個人雖然各有心事,在浦凈面前卻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泉胤跟浦凈比比劃劃,聊得不亦樂乎,把哈奴曼在旁邊看得十分驚奇,本來他還以為泉胤這會兒要提劍殺人了,可是他現(xiàn)在這副模樣,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拿眼神來詢問泉恒,卻見到泉恒雙眼紅腫似乎是哭過的模樣,心里更是迷糊了起來,泉恒見到哈奴曼在看自己,只是沖他笑了笑,沒有說話,反而很早就回去休息了。哈奴曼嘆了口氣,奇怪兩個人今天怎么都轉了性兒,想來愛情這種東西,可真是碰不得,它的殺傷力高于任何一種咒術。哈奴曼搖了搖頭,就是再聰明絕頂?shù)娜?,讓他分析愛情里的男男女女,也是不能的?br/>
夜,靜謐,清冷的晚風吹皺夜的柔波,細膩的感情在其中蔓延,泉恒托著臉腮在帳篷頂上坐著,任憑思念肆虐如同暴動,把寂靜和平的夜晚撕裂成無數(shù)回憶連綿。
南靖玄一直在后方抽調各處兵力,所以是第二天早晨才到了軍營里面,三方勢力在此匯合,三十萬大軍今天從萬方出發(fā),經(jīng)過茂陵城很快就到他們起事的鹿兒港,可是軍情緊迫,他們此刻需要馬不停蹄。以最快的速度抵達南部地區(qū),和仍然堅守在那里的弗烈多斯和赫克可洛斯匯合,共同剿滅姜國來勢洶洶的叛軍。
眾人不停抽打馬匹,快馬加鞭地向南部移動,人在馬上不住顛簸,馬在人下不停奔跑,眼看人馬俱疲,泉恒下令放慢速度,并且在云夢澤河畔停軍飲馬,休息了一段時間之后。將士們再度上馬,繼續(xù)向前奔跑,人們在馬上休息在馬上飲水吃飯,其中的苦楚只有經(jīng)歷過的人才能明白,一向愛說愛笑的泉胤揩了一下額角的汗珠選擇沉默。泉恒更是面容嚴峻始終看著前方,哈奴曼不住在心中盤算。只有浦凈和南靖玄偶爾談笑。但是很快被吹來的風沙堵住了嘴巴。
白水城終于到了,人們帶著猶疑的臉色看著泉恒一行人,泉恒等人顧不上許多,和白水城城主打過招呼之后,立刻下地休息,炊事班埋鍋做飯。軍士們已經(jīng)沒有力氣安營扎寨,索性現(xiàn)在天氣暖和,風餐露宿好過身心俱疲。
泉胤幫李大嘴父子把火燒好,現(xiàn)在是行軍所以每一營的軍士自行做飯。李大嘴只負責給泉恒這些將官做些熱乎的,泉恒看到士兵們燒好水,從懷里掏出干糧泡著熱水吃,心里感慨萬千但又無可奈何。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身后的異樣,他回過頭,發(fā)現(xiàn)剛才還疑神疑鬼看著他們的鄉(xiāng)親聚到一塊,正在目不轉睛盯著他們,泉恒雖然已經(jīng)很累了,可是仍然沖他們微笑了一下,向他們走了過去。那撥人看到泉恒走過來,居然一下子全都散了,泉恒哭笑不得,只好繼續(xù)在一塊石頭上坐著休息,這樣的急行軍對于任何人來說都是超負荷的運動。
泉胤用一根樹枝在湯汁里不停攪拌,因為沒有新鮮的食材他們其實也只能吃一些干糧和肉脯混在一起熬成的糊糊,說實在的,泉胤真的不愛吃這種東西,可是沒有辦法,他只能在糊糊里面多加一些鹽巴,讓口感好一些。煙熏火燎的,柴又有些濕,泉胤瘦削的臉龐蒙上一層黑色的煙漬看上去有些滑稽。泉胤抬起頭,突然發(fā)現(xiàn)好多老百姓又走了過來,男人們背著麻袋,女人們頂著瓦罐,小孩子興沖沖地跑過來,把手里的糖果塞到累倒的軍士手里。泉胤站起身來,跟著泉恒走到了他們眼前,領頭的是一個老者,看到泉恒走過來不再躲避,反而從身后的女人手里取過來一個瓦罐,顫微微地走到泉恒眼前,把瓦罐里的甜酒遞了過去。泉恒雙手接過,有些受寵若驚,說道:老爺子,你們這是……
老人擺了擺手,說:我聽不見了,孩子們,你們辛苦了,快喝點酒休息一下吧。說罷,就托著那瓦罐要往泉恒嘴里灌,泉恒知道拗不過老人,只好將手中的瓦罐放到嘴邊,一飲而盡,老人很高興,因為嘴里的牙齒掉光了說的話泉恒也聽不明白,他身后的那個中年女人向他笑道:大人,我們家老爺子聽不見了,他想問您您是不是叫泉心源?
泉恒有些吃驚,說道:心源確實是我的乳名,你們是怎么知道的?
那婦女聽泉恒說自己就是心源,十分高興,招呼后邊的人簞食壺漿,趕緊勞軍,接著回頭跟泉恒說道:這就對了,你啊,就是碧波神預言的那個救世者!
泉恒奇道:碧波神又是誰?
哈奴曼走了過來,在泉恒耳邊說道:這些人脖子里都掛著一個金像,刻的都是波風衍的模樣,這里是衍之【芊家族曾經(jīng)的聚集地,波風衍應該曾經(jīng)在這里住過,所以我想波風衍就是他們所謂的碧波神了。
那婦人攙著老人,向泉恒笑道:碧波神在一百多年前預言了蒼龍之國在未來要生靈涂炭,一直等到您的到來才能真正地帶給我們和平與安定,所以我們一代又一代的等著您的降臨,終于,在蒼龍之國滿目瘡痍的時候,您真的來到了!
泉恒完沒有想過波風衍的預言還有自己的內容,老者從懷里取出一幅畫,似乎剛剛從墻上揭下來的,泉恒幫他展開,發(fā)現(xiàn)上面繪制了一個很夸張的神人模樣,可是無論怎么看,那個神明都酷似自己,他有些吃驚地問道:這畫是哪里來的?
婦人說:我們這里家家戶戶都供奉碧波神的牌位和您的畫像的。
泉恒讓這突如其來的場面搞得暈頭轉向,他想繼續(xù)問一下關于預言的具體內容,誰知老人和婦人翻來覆去就是那么幾句話,泉恒無奈,只有謝過他們勞軍的功績,讓手下士兵接過鄉(xiāng)親們手里的飯食和低度蘋果酒隨意吃喝,那些鄉(xiāng)民一直等到士兵們吃罷,才又接過食盒瓦罐,沖泉恒行過禮之后離開,連那婦人在內,都消失在了夜幕里,讓人覺得如同夢幻一般,吃飽喝足的軍士相互依偎睡了下來,曠野里只能聽到窸窣蟲鳴和咕咕梟叫,泉恒思考了一陣,覺得今天的事情太過荒唐,索性想都不想了,也尋了個青草茂密處躺下,沉沉進入夢鄉(xiāng)。(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