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辛證明了她比聲名在外的索利爾更了解龍族，我想起綠精用財(cái)富養(yǎng)龍的事，便問了出來。她的眼睛閃閃發(fā)亮，嘴角動了動看上去有點(diǎn)想笑，片刻后回答：“這個故事是我放出去的。”

    她說，浩瀚的寶藏的確能養(yǎng)龍來，但是，養(yǎng)出的龍根本不會受到“金主”的控制，事實(shí)上，它不會受到任何人的控制，除非被征服。八千年前，她在離開大陸之前，故意放出了一個財(cái)富養(yǎng)龍的歪曲版本，聲稱足夠的財(cái)富能換來一頭巨龍的忠誠，她相信，一定會有靈族對這個消息動心。無論歷經(jīng)多久，這個故事等于給龍族留下一顆火種，或者說，給靈族留了一個陷阱。

    她知道我們將會前往魔境。

    本來，我們猶豫著要不要從氣旋走，直接跟已與法米亞有聯(lián)系的那支魔人接洽；但麻煩在于，那支魔人與雷薩早期扶植的勢力關(guān)系復(fù)雜，容易暴露我們的行蹤和目的，結(jié)果可能欲速而不達(dá)。好在，奧辛提供了一條新渠道，她告訴我們，海中的漩渦不僅允許人們在同境的不同海域進(jìn)行穿越，還有極小的概率可以實(shí)現(xiàn)跨境穿越――使用魔晶，這一概率就不是極小了。

    也就是說，魔晶能讓漩渦起到類似氣旋的作用，但它不能進(jìn)行精確的坐標(biāo)定位；不過，配以一套盧恩咒語，能控制穿越者前往指定的境界。據(jù)說，氣旋是在曠世大戰(zhàn)中才出現(xiàn)的，可能是某件神器作用下的“后遺癥”；在那之前，穿越境界只有兩種方法，要么從海中鉆漩渦，要么撕裂時空――第二種方法當(dāng)然現(xiàn)在也能行，不過只有瘋子才會企圖那么干。

    盧恩語與龍族語頗有淵源，大量運(yùn)用于龍魔法中，維蘭原本就從墨沙那里學(xué)過一些，這次奧辛又給他上了一課，并且抄了一張對照表囑咐我們拿回去勤加練習(xí)。因?yàn)榈搅四Ь澈芸赡苓€用得上。

    有龍族語的基礎(chǔ)，我們幾天就學(xué)會了盧恩語，但維蘭還是沒有啟程去魔境的意思。

    當(dāng)然，這些日子我們一直沒閑著：一方面，“盤點(diǎn)”海盜之家的工作正在秘密進(jìn)行中；一方面，我也在戒血癮。法米亞通過氣旋來了一次，帶了包括謎草精華和變色眼藥水在內(nèi)的一些補(bǔ)給，又留下一面魔鏡。原先克拉門蘇給我的那面落在水精靈那里了，當(dāng)然法米亞也不知道有那回事。在她的幫助下，我們和爸媽又通了一次話。但沒有冒險回去過。

    在戒血癮這件事上。法米亞幫不上什么忙。我們只能自己摸索。一開始，維蘭好像沒把這事看得很嚴(yán)重，他以前煙癮很大，說戒就戒了。不像我這樣，晚上睡不著、早上起不來，要不沒食欲、要不就不知道飽，除此之外，自覺倒沒有其他問題。但他顯然不這么看，一再宣稱“等你準(zhǔn)備好了咱們再走”，我不禁懷疑他在故意拖延，于是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査骸澳闶遣皇遣惶肴?？?br/>
    他微愣，輕聲道：“我知道我遲早要去的?！?br/>
    我注意到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我們”，注視了他一會兒，將手掌貼上他的胸口，道：“我是要和你一起去的?！?br/>
    他輕輕勾起嘴角，半真半假地說：“如果你遲遲戒不掉。我恐怕只能自己去了?！?br/>
    我怒了：“我們說好了的！”

    “跟我說好了的，是那個正常的、冷靜的蝎蝎寶貝，”他一臉賤兮兮地說，“不是眼前這個――”…

    “什么？！”

    他微微翻個白眼，隨手揮出去一個靜音符，然后舉手作投降狀，抿著嘴角走到沙發(fā)里坐下。

    他這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樣子讓我更加火大――姿態(tài)這么高冷是什么意思？難道不是變相在埋怨我？我忍住，坐在他對面，佯裝鎮(zhèn)定地開口：“你覺得我做事受到影響了嗎？”跟風(fēng)精靈打交道都是由我出面的。

    “沒有，你做得很好?！?br/>
    “那又是為什么？”

    “你跟外人接觸的時候很好，不表示你的狀態(tài)真的好，”他攤了攤手，“情緒上的事我不想多說，就說客觀的，你飲食失調(diào)，生物鐘完全亂了，臉圓了一圈……”這時他瞥到我的臉色，馬上改口，“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完全沒有……”

    “所以你現(xiàn)在是這么看我的，”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一個喜怒無常的胖子？！”

    “我沒說你胖，只是比之前肉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還是很可愛的，不，是更可愛了……”他慌忙解釋，發(fā)現(xiàn)不起作用，終于投降，“我犯了個錯誤，不該提這個的。我愛你，寶寶?！?br/>
    他顯然是在敷衍。我漲紅了臉，怒道：“你嫌棄我了嗎？別，別急著抵賴，你已經(jīng)好幾天沒碰過我了，你對我失去興趣了嗎？”

    “什么？”他開始發(fā)火了，“明明是你不愿意！”

    我啞口無言，不是因?yàn)樗f的對，而是因?yàn)?，事?shí)上，我在那種時候會特別想吸他的血，從戒血癮的角度考慮，我覺得應(yīng)該盡量避免那種情形，所以當(dāng)他湊過來的時候我總有些猶豫；可是他自以為很理解我似的，也不多努力一下，又讓我郁悶，并且覺得他其實(shí)也沒有那么想要，可能的確是對我的興趣減淡了。

    我不知該說什么，腦袋里亂哄哄的，起身打算離開房間，被他喝止：“站住！你要去哪兒？”

    我假裝沒注意到他的命令口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出去散散步，運(yùn)動減肥?！?br/>
    他沒理會我的幽默感，冷冷道：“哪兒也不許去?！?br/>
    我不理他，已經(jīng)走到了門口，他一個箭步過來，重重地把我從門前拽了回去，呵斥道：“沒聽見我說的嗎？”

    他對我好兇！

    我突然覺得滿肚子委屈，眼眶刷地紅了。但我不想讓他看到，不想讓他覺得我在以此要挾他，所以我低著頭掙脫他，默默地走回沙發(fā)里，轉(zhuǎn)開臉說：“去找別的女人吧，我不會攔著你的?！?br/>
    這是一句傷人傷己的蠢話，但我控制不了自己說出口。

    他站在我身后某處，沉默了片刻厲聲道：“或許我會的?！?br/>
    一片寂靜。

    我閉上眼睛。聽到他悄悄走近，又過了一會兒，感覺他的手掌輕輕撫摩我的腦袋，于是睜開眼睛，見他跪坐在前，專注地盯著我，美麗的眸心里倒映著我的大圓臉。

    “對不起，”他輕聲說，“我只是一時氣話?！比缓笏囂街俏业念~頭，然后是鼻子和嘴唇。最后將我抱在懷里。慢慢地摩挲著我的后腦勺和脊背。

    我的眼淚決堤。又不想哭，于是一邊抹眼淚一邊斷斷續(xù)續(xù)地強(qiáng)調(diào)自己并不是在哭，只是有點(diǎn)情緒失控，同時不耐煩地推他。他箍緊了懷抱拒絕被我推開，貼著我的臉頰輕聲說：“我知道，我知道……”

    我掙不脫就不掙了，索性抱住他的腰嗚嗚悶哭起來，其實(shí)也沒什么來由，但那說不清的負(fù)面情緒卻好像隨著眼淚沖出身體，身心隨之放松下來。眼淚的潮水褪去，一邊抽噎，一邊朦朦朧朧地與他親吻；他的鼻息滾燙。伸手將我從沙發(fā)上拖下來，身體緊緊貼著我的?！?br/>
    “……我真的該減肥了么？”平復(fù)呼吸之后，我十分介意地問道。

    他原本眼中水光瀲滟，此時忍俊不禁，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笑。捏捏我的臉，說：“不用，還在我的可接受范圍內(nèi)，真的需要了我會告訴你的，”停了停他又說，“其實(shí)就是再胖一圈也沒關(guān)系，肉乎乎的手感很好，我擔(dān)心的是你的體質(zhì)。咱們得換個法子，現(xiàn)在這樣，對你不好，對我也不好?！?br/>
    我趴在他胸口不說話。

    “我知道你壓力很大，”他摸著我的背輕聲說，“這些天一直沒休息好，又發(fā)生了這么多事，在他們面前裝得百毒不侵，只能在我這兒發(fā)泄。我都知道。不過，你也得體諒我――你怕刺激血癮所以不愿意做，這是你的主意，我不配合，你說我不支持你；我配合，你又胡思亂想……你讓我怎么辦呢？”

    我抿了抿唇，微微瞪他：“那你說怎么辦?！?br/>
    “結(jié)束這種‘放養(yǎng)’的狀態(tài)，制定計(jì)劃，執(zhí)行下去，”他果斷地說，“從今晚開始，讓你睡，你就睡，睡不著也得躺著，明早我叫你起，你就起，困也得起，吃東西也是這樣，強(qiáng)制把生物鐘扭過來。”

    “好。”

    “還有那件事，別那么怕，對我的血上癮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哪怕一直戒不了也沒關(guān)系，只要我們能控制住，不讓它影響到正常生活就行了。相信我，”他說，“我不讓你吸的時候你是吸不到的?！?br/>
    他提出來每七次過后喂我一次，血量由他控制，我盡量抵抗；如果能穩(wěn)定下來，再逐漸增加間隔次數(shù)。我想了想，決定把首次間隔增加到十次。

    他的安排看來還是有效的，至少幾天之后我的生物鐘基本恢復(fù)正常了，情緒也比先前好了不少。海盜之家的事差不多了，但他還是沒提什么時候去魔境。

    一天夜里，我從睡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他醒著，側(cè)著臉看著我，于是爬到他身上去，親吻了一會兒，問道：“我最近表現(xiàn)得怎么樣？”

    “很不錯。”

    “我是正常的嗎？”

    他微笑起來：“那要看你下一句話說什么。”

    我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胸口，趴在上面：“有件事想問你，但又怕你生氣?！?br/>
    “問吧?！?br/>
    “……你是不是不太想去？”

    他摸著我頭發(fā)的手頓了頓，不太明白似的輕聲道：“咱們不是討論過嗎？”

    “其實(shí)沒有。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對魔境一直有點(diǎn)怵……我需要直面我的問題，你或許也有一些問題需要……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說?！?br/>
    他依舊撫著我的頭發(fā)，沒有作聲。

    “你是想問我是不是害怕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是的?！?br/>
    “也許我不該害怕的，但還是控制不住，”維蘭慢慢地說，“我覺得我已經(jīng)不一樣了?，F(xiàn)在回想起來，上次我去魔境的時候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sb，活該被嚇得半死，但是……如果我仍然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sb呢？要是我保護(hù)不了你怎么辦？”

    “如果你真的這么怕，就別去了。”

    “我答應(yīng)他了。”

    “僅僅因?yàn)檫@個約定嗎？你不必非得自己完成的。”

    “不，必須是我。難道能交給我媽么？那我一輩子也別想自己作主了，我們一輩子也別想自己作主了。”

    “你把這件事看作負(fù)擔(dān)嗎？”

    他看上去有點(diǎn)迷惑，微微搖頭：“不完全是?！薄?br/>
    我并不感到意外：“也就是說，你雖然害怕，可是心底對它還是有點(diǎn)期待的。”

    “說期待……我想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有些事只有在魔境才能找到答案。巨龍德加爾，我的外祖父母……”他將目光從虛空中收回，投向我眼中，“你知道的，對嗎？”

    我微笑：“所以你一定要去。”

    “是的?！?br/>
    “……你覺得，我不去，你的表現(xiàn)會更好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實(shí)話，我覺得不會。我會牽掛著你，無心集中精力去做我該做的事……我可能會一團(tuán)糟的?！?br/>
    “那么，你其實(shí)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br/>
    “可是……”

    我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道：“我也想過，我不去，是不是對你更安全，但那僅僅出于一種考慮――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你獨(dú)自去，如果遇到不測，我或許能在法米亞的幫助下找到你、復(fù)活你。但是換個角度去想，最四平八穩(wěn)的選擇可能不是最好的選擇。我常常覺得，雖然我很弱小，但我們兩個人在一起，能發(fā)揮出比各自力量更大的合力。甚至，在必要的時候，你也可以吃掉我……”

    “不，”他打斷我的話，收緊懷抱，“我決不會讓那種事發(fā)生?！?br/>
    “我說的是極端情況，”我順從地趴在他身上，“我也不想被你吃掉，但我愿意為更好的結(jié)果付出必要的代價。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如果我告訴你，我愿意冒生命危險，只為與你共享一段奇幻之旅，哪怕它通向毀滅，你會感到驚訝嗎？”

    “不，”他露出復(fù)雜的微笑，把我的腦袋壓在頸窩里，喉嚨在我耳邊嗡嗡直響，“我們已經(jīng)這樣做過一次?！?br/>
    “……克拉門蘇曾說過，許多魔族都對龍族有骨子里的敬畏，所以他和雷薩才那么擔(dān)心你家在魔境的發(fā)展，”我慢吞吞地說，“你上次見到的魔怪，現(xiàn)在還是對付不了嗎？”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下，片刻后輕聲說：“我上次見到的，嚇到我的，其實(shí)并不是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