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頌帶來的幾箱子禮物最后又給抬了回去。清豐縣的百姓們眼睜睜看著他們一路出了縣，進(jìn)了霞青山。

    清豐縣一直以來都有匪患，百姓們對山匪也是深痛惡絕?？伤麄儗嵲跊]想明白，百里頌?zāi)菐妥由椒司烤故菑哪睦锩俺鰜淼?？如果他們真的將老鷹寨散了，如果他們真的想向朝廷投誠，如果……

    不知是誰最先反應(yīng)過來，沖進(jìn)衙門問實情去了。一時間，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衙門門庭若市，百姓們都想知道這位新縣令有何種神通，不費一兵一卒便能讓山匪投誠。

    與衙門相隔甚遠(yuǎn)的尚府，一個穿著短打的男人急匆匆從后門進(jìn)了宅子。他一路不停，經(jīng)過幾個小花苑，又繞過幾條長廊，須臾間就看遍了數(shù)種不同的景致。

    直到進(jìn)了主院，他才緩緩放慢速度，見了尚金全，忙上前將自己方才在衙門的所見所聞告訴了他。

    “什么？真有這事？”尚金全吃了一驚，那女縣令究竟是什么大羅神仙，連山匪都收得了？

    仆役點頭如搗蒜，“小的所言俱是實話，那些山匪還送了不少好東西，不過縣令卻是沒收，都叫他們抬回去了。只是小的不敢靠太近，只能聽個大概。對了，領(lǐng)頭的山匪說他叫什么‘四爺’，還說老鷹寨已經(jīng)被他們打散了！”

    尚金全暗暗咋舌，難怪，難怪那老鷹寨的山匪回來后對老爺去的數(shù)次信都視而不見。不過老鷹寨那只老鷹可不是泛泛之輩，居然就這么沒了？那這些山匪又是什么來頭？

    “你還打聽到什么了？”

    仆役想了想，搖頭說：“實在打聽不到別的了，不過小的看縣令的神情，似乎對來的山匪十分不滿?！?br/>
    聽到這話，尚金全才勉強(qiáng)點頭，“行了，好好看著他們，日后，自有你的好處。”

    打發(fā)了仆役，尚金全一邊在心里盤算著一邊進(jìn)了主院。

    主院中挖了一方荷塘，如今微風(fēng)輕拂，水面碧波蕩漾。一座精巧的八角亭坐落在荷塘中央，由九曲回廊與岸相接。

    尚金全走近亭子，卻只在亭外候著。

    亭中已有數(shù)人伺候著，尚老爺悠哉悠哉喝著茶，旁邊坐的是尚家唯一的女兒，尚南蕓。

    “爹，您就讓我跟大哥去玩玩吧！”尚南蕓年方二八，正是嬌憨美麗的年紀(jì)。她繼承了尚夫人的美貌，眉如遠(yuǎn)山，唇若赤朱，一顰一蹙都是小女兒的嬌美。

    尚老爺?shù)哪抗馓撎摰赝Ａ粼诓璞K中，道：“你大哥是去收租子，可不是去玩的.”

    "女兒知道大哥要去干正事，女兒絕對不會打擾大哥的！爹!就這一回！一回好不好？"尚南蕓鐵了心要跟著一起去，“大哥二哥一直忙于家里的事，都沒時間同我說說話。女兒知道哥哥們忙，今日大哥好容易才回來，就讓我去吧！”

    尚老爺看了看自己捧在手里十六年的女兒，終究不忍心拂了她的愿，只能勉強(qiáng)答應(yīng)?！昂昧?，看在你陪了爹一上午的份兒上，這次就依了你?！?br/>
    尚南蕓嬉笑起來，拉著尚老爺?shù)母觳踩鰦傻溃骸拔揖椭赖钐畚伊耍　?br/>
    尚老爺也笑，臉上難得有幾分暖意，“你還知道？你看看你，明明是個女兒家，卻喜歡舞刀弄槍，整天不見人影。要不是今天想起了要去賴著你大哥，也不會陪我這個老頭子喝茶了。”

    “呸呸呸！爹說的什么胡話，女兒只是想有自保之力嘛，再說了，女兒只是學(xué)些拳腳功夫而已。您看那位新縣令，不也是女子？跟她比起來，女兒可不算什么?！?br/>
    她說著，眼中緩緩冒出光亮，那縣令上任月余，她還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呢。有時間一定要去會會她！

    不過她這想法很快被尚老爺打斷了，只聽尚老爺說：“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快去找你大哥吧，當(dāng)心他走了，你又得哭鼻子。”

    尚南蕓不好再說什么，笑著告了辭，領(lǐng)著貼身丫鬟走了。

    “老爺。”等尚南蕓的身影徹底消失，尚金全才步入亭子，他揮揮手讓丫鬟們退出亭子，說，“老爺先前不是說霞青山老鷹寨那幫子山匪不識抬舉嗎？今日，有消息了?！?br/>
    “哦？我還當(dāng)那只禿毛老鷹在外面發(fā)了財，看不上我這小小尚家了?！鄙欣蠣斈樕系娜岷屯嗜?，只剩下一抹冷笑。

    尚金全把下人帶回來的消息一五一十轉(zhuǎn)述給了尚老爺，末了，才說：“老爺，您說……那位‘四爺’到底是什么來頭？居然攻下了老鷹寨，且按理說這動靜應(yīng)該不小啊，可咱們愣是沒收到一點兒風(fēng)聲?！?br/>
    “有意思，確實有意思。”尚老爺呷了口茶，瞇著眼道，“不聲不響地散了老鷹寨，占了霞青山，現(xiàn)在還跑去和什么縣令投誠。你說說，現(xiàn)在這些山匪是不是越來越聰明了？”

    “這……還請老爺明示。”尚金全低眉順眼道。

    尚老爺嘖了一聲，語氣冰冷，“枉你跟了我這么多年，這點事都想不通透！依我看，那幫子投誠是假，打探消息才是真。你可還記得當(dāng)年的老鷹寨。王德來上任時不也安分了好一陣子？且老鷹還親自跑了幾趟，專程去見王德，等他將人打聽清楚了，知道了王德的秉性，不就開始和王德勾結(jié)了？”

    說起舊人舊事，尚金全也明白過來，如今這縣令就像是剛上任的王德，而那些山匪，其實都是一樣的目的。

    他頓時心頭大定，“老爺高見，那咱們要不要……”

    尚老爺雙眼微闔，他已年過半百，卻依然精神抖擻，眼中尚有精光。

    “去庫房里挑幾件合適物件著人悄悄送上霞青山去。若他們收了，這事就有著落，若是不收，哼，且看看他們有多大能耐?！?br/>
    尚金全了然于心，于是滿口答應(yīng)道：“是，老奴這就去準(zhǔn)備。”

    百里頌走得瀟灑，卻沒料到煩心事還在后頭。

    三月的風(fēng)吹得人暖融融釀了十足的醉意，這日的衙門門庭若市。百姓們曾受王德和老鷹寨聯(lián)手欺壓，如今乍一聽說老鷹寨沒了，仿佛背上壓著的大山驀地化作沙粒，輕輕一揚(yáng)手就散了。

    溫折桑同好奇的百姓們解釋了許久才將人安撫下來。百里頌突然道來實在蹊蹺，誰也說不準(zhǔn)他們到底有沒有陰謀。可要是躊躇不前，若百里頌當(dāng)真有心投誠，豈不是白白錯過了？

    整整一下午，溫折桑和宋寒書沒有踏出書房半步。謝貽寇時常盯著，還搶了冬雪送茶水的活計，就為了名正言順地進(jìn)書房瞧瞧。

    書房里開著窗，有雀鳥在窗欞嘰喳。謝貽寇送茶水進(jìn)去時正好瞧見溫折桑站在窗前喂鳥。他心里想著，本就不是自個兒養(yǎng)的東西，喂得再多不也會飛走？

    然后輕輕擱下熱茶，沒將雀鳥嚇走。

    傍晚，天邊晚霞遍布，映得庭院里的桃花都多了幾分艷麗。謝貽寇自街上巡邏回來，帶回了一耳朵關(guān)于山匪投誠究竟是真是假的問題。

    他兀自打了個哈欠，剛看到書房門被打開，又聽到身后傳來江未晞的喊聲。

    “大哥！大哥，我來投奔你了！”江未晞嗓門兒大，雖然隔得挺遠(yuǎn)，可就連剛踏出書房門的溫折桑都聽得一清二楚。

    一會兒功夫后，江未晞進(jìn)了衙門。

    “唉，我也是聽我大哥說他要來清豐縣探親，正好我也沒事，所以就想跟著來看看熱鬧。誰知道會遇到后面那些事？我前陣子回去了一趟，家里一切都好，可我大哥現(xiàn)在是孤家寡人一個，我也不能就把他仍在這里不管了。所以我跟我爹娘商量過了，以后我也跟著大哥在這兒落腳。”

    江未晞灌了滿滿一杯茶水下喉，一抹嘴，把事情三言兩語交代了。

    溫折桑聽后有些驚訝，她抬頭就見謝貽寇折了截桃花枝在手里把玩。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溫折桑只得先開口：“江小哥，你的意思是你想在清豐縣……”

    “對！我覺得在衙門當(dāng)差就挺好?！苯磿勀樢膊患t道，“大人你看我，瘦是瘦了點兒，可渾身都是力氣。而且我還會點功夫，以后捉個賊追個盜什么的，肯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這話接得可順溜，直接把落腳地從清豐縣縮小到了衙門。

    溫折桑無奈，江未晞長得一張開朗的少年俊臉，雖然瞧著親切，但這般模樣也容易讓人看輕。而且衙門早有選拔標(biāo)準(zhǔn)，縱然江未晞條件符合，她也只能如實相告，再讓他按規(guī)則考核。

    “竟然那么麻煩？想當(dāng)年，我們寨……”

    “咳咳……”謝貽寇趕緊給他使眼色。

    江未晞登時噎了口氣在喉嚨里，“在這里就要遵守這里的規(guī)矩！大人，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他的臉有些發(fā)紅，不是羞的，而是憋的。

    謝貽寇沖他翻了個大白眼。

    溫折桑是實實在在沒發(fā)現(xiàn)他們的不對勁，好心安撫道：“其實也沒那么麻煩，你安心就是?！?br/>
    江未晞點頭如搗蒜，還是溫大人好啊，溫柔還善解人意，不像寨子里那些女霸王，一點也不像女人！

    不過大哥瞪著我干什么？我剛才也沒說漏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