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你再說一遍。”她死死盯著馬佩爾的眼睛。

    “那不是意外，蘇菲。”男孩的聲音仍然稚嫩，聽在蘇菲耳中，卻如同擂鼓一般，帶著驚心動魄的節(jié)奏，與她心跳的頻率漸漸一致，“我親眼看見……是奧托把你推下去的。”

    “什么？！”

    她覺得周圍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走，冰涼的恐懼感順著脊柱蔓延而上，如同一條冰冷滑膩的蛇，“……為什么？”

    “我不知道，蘇菲。沒有人知道——除了你自己?！碧K菲咬住嘴唇，看著男孩湖藍(lán)色的眸子里映出自己的眼睛，那里面分明是驚惶的神色，“蘇菲，記住我的話……離他遠(yuǎn)一點(diǎn)。”

    小公主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她想起不久前在寧芬堡宮的湖邊，神色嚴(yán)肅的男孩以保護(hù)者的姿態(tài)把她扯到身后，鄭重地告誡：“蘇菲，你離他遠(yuǎn)一點(diǎn)。”

    原來……馬佩爾口中的“他”，不是路德維希，而是奧托。

    蘇菲驀然間瞪大了眼睛。

    “那你——是他把你推下樓梯的，對不對？！為什么……你跟他說了什么？！難道他——”

    可男孩只是抿緊了唇不回答。

    “馬佩爾！”

    驀然間，她被擁進(jìn)一個懷抱。

    男孩的頭頂只剛剛及到她的鼻尖，卻伸出手抱緊了她，不知是在給她勇氣，還是在給自己勇氣。蘇菲心中的恐懼和不安奇異地被一點(diǎn)點(diǎn)撫平，男孩的聲音忽然順著胸腔傳來，有一點(diǎn)發(fā)悶，似乎還帶著淡淡的鼻音：“媽咪不相信我，蘇菲……那個時候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br/>
    “抱歉……”她覺得喉嚨里突然變得干澀，“我不記得了……馬佩爾，我不記得……或許，我并不是你記憶里的那個蘇菲……”

    “沒關(guān)系，蘇菲?！彼鋈桓杏X到馬佩爾的顫抖，想要去看他的眼睛，男孩卻只是把她抱得更緊，“如果沒有你……我根本不會活下來。蘇菲，我知道是你……我知道?！?br/>
    馬佩爾始終沒有告訴她在寧芬堡宮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蘇菲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她的生活，從來都不是她自以為的童話——除了親愛的家人，初識的朋友與和藹的師長之外，或許……還有想要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人。

    可是奧托……

    蘇菲再次回憶起那個男孩的模樣，那么漂亮精致，漂亮得甚至有些蒼白；幾乎沒有棱角的輪廓，干凈得不帶一絲雜質(zhì)的目光，溫和中透出幾分靦腆的笑容……

    她無法想象更不敢相信，這樣一個男孩心里，會住著一只魔鬼。

    好在公爵夫人盧多維卡并沒有堅持。

    或許是對蘇菲和馬佩爾上次在寧芬堡宮的意外心有余悸，她便只帶了茜茜和內(nèi)奈兩個女兒，連同長子路易斯前往慕尼黑王宮。

    而當(dāng)她結(jié)束拜訪回到帕森霍芬，又接到了來自維也納的信——奧地利的皇帝弗蘭茨•約瑟夫，將要來帕森霍芬看望他的未婚妻。

    皇帝陛下是在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下午到達(dá)的。

    城堡里的管家和仆從們早已恭敬地站在城堡花園里的道路兩旁，馬克斯公爵和公爵夫人盧多維卡也帶著孩子們迎了出來。

    “果然如此……”蘇菲小聲地感嘆。

    “果然什么？”瑪麗的聽覺一向靈敏。

    “童話里的王子，都是騎著白馬——或者坐著白馬拉的車出現(xiàn)的?！碧K菲盯著拉車的四匹白馬，都是四肢修長腿蹄輕盈，白色的鬃毛不帶一絲雜色，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如果能弄一匹來騎著玩就好了……她默默地想。

    皇帝陛下已經(jīng)走下了馬車。

    蘇菲跟在瑪麗身后，按照宮廷禮節(jié)提著裙子行禮，又忍不住偷偷打量這位第一次見面的表哥。

    傳言中皇帝陛下對于軍裝執(zhí)著的偏愛并不假，這次拜訪他的打扮也不例外——灰藍(lán)色的制服上衣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修長而纖細(xì)的身材，卻并不顯得單薄。他手上戴有白色的絲質(zhì)手套，握著身體左側(cè)的佩劍，緩步走向城堡，身姿挺拔，卻掩飾不住風(fēng)塵仆仆。

    這個時候維也納和慕尼黑之間還沒有直通的鐵路，所以他不得不乘坐馬車，繞道布拉格、德累斯頓和萊比錫，經(jīng)過一天多的旅途顛簸——然而這跟與未婚妻見面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使此刻他滿身疲憊，臉上依舊帶著幸福的笑容。

    “你好，親愛的姨媽?！?br/>
    弗蘭茨摘下黑色的軍帽遞給一旁的管家托馬斯，將公爵夫人盧多維卡扶起，吻了吻她的手背，“我很高興能來到帕森霍芬拜訪?！?br/>
    “你好，親愛的弗蘭茨。你能夠在繁忙的公務(wù)中抽出時間來帕森霍芬，感到高興的是我才對。”

    見面時的禮節(jié)——或者更加直白地說，那些毫無意義的客套話——總是冗長而乏味的。蘇菲站在最后，腿都蹲得有些發(fā)酸，她偷偷打了個呵欠，心想，這些時間甚至足夠她小憩一會兒了。

    皇帝陛下走進(jìn)城堡，解下身上的佩劍和手套，坐在客廳的沙發(fā)里。蘇菲這才有機(jī)會仔細(xì)觀察這位表哥：他滿頭金發(fā)，眸色也很淺，與巴伐利亞人相比，面部輪廓更加柔和，帶著一種親切的英俊。他說話時的語調(diào)雖然低沉卻并不生硬，如同大提琴的音色一般好聽。偶爾微笑的時候，便沖淡了身上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氣質(zhì)，顯露出獨(dú)屬于年輕人的活潑與意氣風(fēng)發(fā)。

    蘇菲在心里默默點(diǎn)頭，這位年輕的君主被各國的貴族少女稱為“夢中情人”，不是沒有理由的。

    不過此刻，皇帝陛下的視線只停留在茜茜一個人身上。

    只要看到他目光中的神采和他臉上溫柔的笑意，沒有人會懷疑他發(fā)自內(nèi)心對茜茜的愛。這種愛情不但使這一對年輕的未婚夫婦感到幸福，所有見證這個場面的人，包括茜茜的弟弟妹妹們，也感到無比的開心與幸?！词顾麄儗τ凇皭矍椤钡恼J(rèn)識，依舊還很模糊。

    如果說還有什么例外的話，就是海倫妮公主了。

    因?yàn)橐訆W地利的皇帝陛下，她穿上了一身淺藍(lán)色的歐根紗禮服，輕薄的面料泛出柔軟的光澤，胸口和袖口點(diǎn)綴著荷葉邊的白色蕾絲。群擺上還裝飾有一朵朵手工扎成的立體花朵，與在伊舍爾參加舞會時的正式裝扮相比，反倒顯露出她活潑甜美的一面。

    “內(nèi)奈，再次見到你真高興。你越來越漂亮了?！?br/>
    “謝謝你，弗蘭茨?！焙惸菡f著，微微低下了頭。每個人都以為她不過是羞澀而已，卻不知道這一刻，她僅僅是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眼睛里閃動的淚光。

    時隔兩個月，她依舊沒有辦法自如地面對弗蘭茨。海倫妮從未想過那種叫做“愛情”的東西會有這樣的魔力——起先不過是淡淡的好感，在伊舍爾當(dāng)他們慢慢接近，有了交流之后，她曾經(jīng)滿心歡喜地以為這便是幸福的模樣了：嫁給弗蘭茨，成為奧地利的皇后，陪他一同分擔(dān)肩上的責(zé)任——無論是米蘭的暴動，還是匈牙利的叛亂；即使他無法抽出時間陪伴她，她也會做好一個妻子，一個皇后：孝順婆婆，接見貴婦，為帝國生育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然而當(dāng)她知道弗蘭茨愛上了茜茜而不是自己，她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間坍塌了。她想，她再也不會像愛弗蘭茨一樣去愛別的男人了——因?yàn)檫@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像他一樣，再沒有。

    “內(nèi)奈，堅強(qiáng)點(diǎn)?！?br/>
    當(dāng)皇帝陛下邀請茜茜外出騎馬后，公爵夫人盧多維卡抱住這個自己最心疼的女兒，一下一下地?fù)崦念^發(fā)，“相信我，一切都會過去的。時間會撫平所有的傷口?！?br/>
    “媽媽……”海倫妮滾燙的淚水落在母親的肩膀上，“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沒辦法再這樣裝作若無其事地對著弗蘭茨微笑，沒辦法繼續(xù)在這里看著弗蘭茨和茜茜幸福的模樣！”

    “哦，我可憐的孩子……”

    “媽媽，我沒有怨恨茜茜，真的沒有。可再這樣下去，我會發(fā)瘋的——媽媽，我寧愿像普魯士的安娜•阿瑪麗公主一樣！”

    “內(nèi)奈，這絕不可以！”公爵夫人大驚失色，“答應(yīng)我，你絕不會這樣做！”

    安娜•阿瑪麗公主是一百多年前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大帝最疼愛的妹妹，在33歲的時候成為Quedlinburg修道院的院長——并在那兒度過了三十個年頭，直到她在1787年去世為止。

    “內(nèi)奈，答應(yīng)我！”盧多維卡抓住女兒的雙臂，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嚴(yán)厲的語氣中掩飾不住濃濃的擔(dān)憂，“你發(fā)誓，永遠(yuǎn)不會這樣做！”

    “……我發(fā)誓，媽媽。向圣母瑪利亞發(fā)誓?！?br/>
    海倫妮垂下眼睫，低低嘆息道。

    當(dāng)弗蘭茨和茜茜快樂地漫步在樹林里的時候，蘇菲正一個人站在花園的一角，對著皇帝陛下乘坐的馬車發(fā)呆。

    “小公主，我能不能知道，您在看什么？”

    “啊……”蘇菲回過神，看到面前站著的人，露出一個天真的可愛笑容，“格呂內(nèi)伯爵，您好。我在想，這幾匹馬真漂亮……如果能借給我騎著玩玩就更好了?！?br/>
    格呂內(nèi)伯爵沉默了片刻，露出一種難以描述的表情，顯然被小公主這樣的回答驚訝到了?！暗钕隆彼D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拉車的馬和用來騎的馬是不一樣的……”

    “原來是這樣！”蘇菲點(diǎn)點(diǎn)頭，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聽說您對這方面很在行？”

    “我只是比大多數(shù)人知道得更多一點(diǎn)?！备駞蝺?nèi)伯爵欠了欠身，謙遜地回答道。除了皇帝首席副官的職務(wù)，他還擔(dān)任奧地利宮廷皇家馬廄的總管。

    “那我能不能拜托您一件事情？”

    “您盡管說，殿下。”

    “我想給蘭德拉配一個馬鞍——喏，就是那邊的那匹小母馬。您能幫我嗎？”

    “這沒問題，殿下。等下次我隨皇帝陛下來帕森霍芬的時候——很可能會是茜茜公主的生日——我就把馬鞍給您帶來，當(dāng)做我送您的圣誕禮物，好嗎？”

    “真的？”蘇菲笑彎了眼睛，“這簡直太好了！對了，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您能不能就幫我配平常的那種馬鞍，不是‘淑女鞍’？”

    “殿下，這……”

    “別擔(dān)心，我只是好奇而已。我覺得，蘭德拉應(yīng)該有兩套行頭——我不在的時候，戈克和馬佩爾也可以騎?！?br/>
    “好吧，殿下?！备駞蝺?nèi)伯爵點(diǎn)了點(diǎn)頭，“可您得答應(yīng)我，不用那個普通的馬鞍——至少不在人前用?！?br/>
    “沒問題?！碧K菲笑嘻嘻地說，“我們一言為定！”

    晚上的時候，弗蘭茨和馬克斯公爵一家人共同用了晚餐。公爵夫人盧多維卡曾經(jīng)擔(dān)心他會不會覺得巴伐利亞的食物太過隨性和平民化，然而皇帝陛下卻對這一切適應(yīng)良好，還對馬克斯公爵特別推薦的小麥啤酒贊不絕口——當(dāng)然，這其中或許有他想要令未婚妻開心的原因在。

    弗蘭茨的這次拜訪，除了與思念的未婚妻見面之外，也為她帶來了許多禮物，其中不但有他親自挑選送給未婚妻的珠寶首飾，還有一幅他自己的畫像。按照皇帝的說法，是為了讓茜茜在思念他的時候能夠聊以慰藉——因?yàn)樵谒霓k公桌旁，就放置著一幅茜茜的畫像。

    “茜茜，你知道嗎，”弗蘭茨放下手中的餐具，望著美麗的未婚妻，“我一直以為被人畫像是件很乏味的事情，然而這次當(dāng)施瓦格爾先生為我畫像的時候，我就回憶起在伊舍爾，他為我們繪制訂婚畫像時的情景——從前的折磨全都變成了甜蜜?！?br/>
    “哦，弗蘭茨，”茜茜對于皇帝陛下的甜言蜜語還有些不習(xí)慣，“這我真高興……”

    事實(shí)上，皇帝陛下的話也令茜茜回憶起當(dāng)初畫像時的美好的一幕。那個時候弗蘭茨穿著上白下紅的奧地利元帥制服，是那么英俊而挺拔；她穿著塔夫綢的粉白色禮服，站在他身旁，心中充滿了喜悅——這就是她的丈夫，她要共度一生的人！

    這幅畫像在八月底隨著訂婚的消息刊登在《維也納日報》上，人們立即被未來皇后的美貌所折服，并為皇帝與皇后之間那種甜蜜而幸福的氣氛開心不已。

    皇帝陛下原本計劃在帕森霍芬停留一個星期，然而嚴(yán)峻的政治形勢卻迫使他不得不提前返回。而在弗蘭茨•約瑟夫離開之后，茜茜一直悶悶不樂。

    “茜茜，這才幾天，你就開始想念弗蘭茨了？”

    這天晚上公爵夫人盧多維卡正準(zhǔn)備休息，看到女兒房間里透出的亮光，便推門走了進(jìn)去。

    “媽咪……”茜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隨即又皺起了眉，“不，不只是為了弗蘭茨。媽咪，我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內(nèi)奈！我每次看到她傷心難過的樣子，我的心里也一樣難過，可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我毀了她的幸福，她永遠(yuǎn)都不會原諒我了！”

    “茜茜，聽我說，”盧多維卡從桌上拿起一柄梳子，細(xì)心地為女兒梳理濃密的長發(fā)，“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如果內(nèi)奈嫁給弗蘭茨，也不一定幸?！ヌm茨他不愛內(nèi)奈，即使內(nèi)奈能夠成為一個完美的皇后，可沒有丈夫的愛，她也不會感到幸福的。”

    “哦，媽咪……”

    “別擔(dān)心了，茜茜?！北R多維卡把茜茜摟進(jìn)懷里，吻了吻她的額頭，“早點(diǎn)休息吧，明天你爸爸請了一位特別的客人來呢?！?br/>
    “特別的客人？是誰？”

    盧多維卡彎起一抹溫柔的笑容：“是個驚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