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汀酒店裝修風(fēng)格很迷,外面墻刷一抹白,里面來個薄荷綠,酒店大堂里充斥著一種老年人身上的香水味,有點(diǎn)像三個寡婦在喝茶。
袁來從電梯下來,兩個警/察抬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有點(diǎn)一言難盡。他們在電梯口蹲著,吸煙,遙遙一指走廊盡頭的房間:
“做點(diǎn)心理建設(shè)再推門,”其中一個這樣說。
現(xiàn)在回想起來,她當(dāng)時確實(shí)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并且在心里稍稍鄙視了他們一下。
她于是點(diǎn)了下頭,拎著箱子就朝那個房間走了過去。房梁低矮,幾乎一路向她傾斜著壓過來,膠靴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有點(diǎn)發(fā)虛,軟綿綿,沒聲音,終于來到門前,站定,門板稍微有點(diǎn)褪色,黃銅銘牌上漆著字:237。
這數(shù)字可不怎么吉利呀,她心里想著,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一股混雜了劣質(zhì)空氣清新劑和血漿腥味的潮氣兜頭罩過來,目之所及之處,血,血,血......
怎么形容那種侵入性?就是你見到的瞬間,感覺不到害怕,被攝得動彈不了,只想吐,喉嚨發(fā)干,想要干嘔。
從門到窗子的地面上,厚厚鋪灑了一層血漿,簡直像和門外的地毯無縫對接專等人來走上兩步,紗簾拉著,充作天然畫布,有人在這房間里以一種珍貴已極的顏料揮毫潑墨,手筆很大,沙發(fā),書桌,落地臺燈,五斗櫥,無一幸免于難,滿床被子平鋪,被鮮血浸透,四個角沉甸甸垂放下來,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滲血,匯入紅毯主流里。
“滴答。”
“滴答?!?br/>
有什么東西就落在耳邊,右側(cè),她偏了下頭,抬手去接。門框上有凹槽,里面也被人注滿了血,木頭老化,一開門關(guān)門,受力擠壓變形,血就流下來。
一滴鮮血落在雪白手套上。又一滴。
“滴答?!?br/>
“滴答?!?br/>
“媽媽這是什么?”有個童音忽然在屋子里響了起來。
袁來極度惶遽,腿窩一軟,直接跪倒在了血泊里。
“媽媽這是什么?”那個童音鍥而不舍。
疊放在她戴了三層手套的手上的,是一只又小又軟的,小女孩兒的手,胖乎乎,指甲縫里還殘著五顏六色的橡皮泥碎屑。她小小的掌心里也都是血,粘稠,暗紅,那是死掉人的血,順著醫(yī)用擔(dān)架上一個男人的大手,一滴一滴落在了小女孩兒的手掌里。
“媽媽這是什么?”她又問了一遍,可沒人回答她。
她媽媽,平日里牽著她,抱著她,她問的任何天真問題也都會耐心解答的媽媽,此刻正伏在這個躺在擔(dān)架上的人身上痛哭。四周的人,行色匆匆,來來往往,警笛發(fā)出刺耳尖叫,警燈的紅藍(lán)光打在她小小的手上,卻也只讓手心里那攤血變得更黑。
“媽媽別哭了?!彼忠欢?,在遮尸布上蹭了蹭,雪白染上了暗紅。她過去晃媽媽的手臂,“媽媽我想回家?!?br/>
“袁袁,袁袁,”伏在尸身上痛哭的女人喉頭迸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她把小女孩兒抱了起來,按住那個扎了紅色絨面蝴蝶結(jié)的小腦袋不讓她抬頭。身后醫(yī)護(hù)人員適時搶了過來,把擔(dān)架抬走。
女人狠心轉(zhuǎn)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再也不回頭看上一眼。
小女孩兒從媽媽的懷抱里鉆了出來,眼看那些穿著白衣服的人把擔(dān)架抬到車上。她直起身子,幼稚的童音里滿是焦急,“媽媽,他們要把爸爸帶到哪兒去?他不跟我們一起回家嗎?”
“他還有事要做?!迸说目谖且讶黄嗤裰畼O。
“可爸爸都睡著了,還能做什么呀?外面這么冷,我們就讓他留在這里嗎?他是不是又惹你生氣啦?”
“是,”她全身上下都在顫抖,“他惹我生氣了,所以他再也不能回家了?!?br/>
“可是我想要爸爸,”小女孩聲音很委屈,“你就不能先原諒他嗎?”
抱著她的人再也沒有回答,只大步地向前走。她趴在媽媽肩膀上,眼看著那輛白色的車關(guān)上了車門,小小的心里油然生出一種被生生切斷了什么聯(lián)系的感覺,她亂踢著想從母親的懷里掙扎出來,不知為何也哭出了聲,“爸爸!我要爸爸!他們把爸爸帶走了!媽媽你快去攔住他們!”
“別走!別走!不!”黑夜中只有她的哭聲追了上去。
“不!”袁來霍然睜開雙眼,背上粘著的睡衣被冷汗浸透,她恍恍惚惚,只覺得自己可能是失明了,只能看見一團(tuán)團(tuán)漫無邊際,濃淺各異的黑,她心里陡然而生出一種滅頂而來的恐懼,一種被圍剿圈入埋伏的無路可退?;倘粺o措之際,有人自黑夜中嘆息一聲,收臂抱緊了她。
“我在這兒呢。別怕。”
是高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