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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父皇對你寄予厚望，太子如今已參議國事，又籠絡(luò)了不少朝臣，你父皇只好先讓你從封邑理起，你不可辜負(fù)了你父皇的期望，不要又去游山玩水，聽音賞樂的，得做些實(shí)事來才是，帶上幾個能干的門客給你參謀一二……對了，你表哥如今在工部也歷練出來了，聽你舅舅說很是有些見識，你帶上他。”

    竇皇后絮絮叨叨說著，一邊打量下邊垂手站著聽訓(xùn)的長子，許久沒怎么看過自己兒子，如今看來似乎也不是一無是處，皮相看著還不錯，雖然平庸點(diǎn)，配點(diǎn)精明的人幫忙也不錯的，上次嫂子進(jìn)宮遞的哥哥的話有道理，讓家里的人幫一幫，也還是可以挽救的。

    “我聽說崔氏那邊送了個嫡女到了崔皇后的道觀那邊，怕是有意推出個太子妃了，崔皇后是太子生身母親，太子必不能推拒，上官家的嫡女也必不會去給太子做妾，倒是可以爭取一番……”

    李知珉看了眼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生母，微微有些嘆氣，仍是開口道：“母后還是不要抱太大期望，世家大族一貫是心高氣傲的，上官謙對自己女兒愛若至寶，若是太子妃定了崔氏，上官家一定是會給嫡女定另一門世家婚事，挑選有才華的年輕人為婿，不會再嫁入皇家的。”

    竇皇后蹙眉抿了嘴唇，十分不容抗拒：“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只管等著就是了，別想太多，我自會替你籌謀，你只管辦好這次差事，我一會兒賞你舅舅些東西，你回去送過去，然后讓你表哥這次出巡幫幫你，好歹做幾件事來，讓朝臣們看看你這個皇長子也是有幾分能耐的，讓你父皇也高興高興?！?br/>
    李知珉不再說話，聽她又長篇大論數(shù)落他，這是外邊卻有女官小跑進(jìn)來回話：“娘娘，柳常侍過來傳陛下口諭，說是知道秦王殿下在娘娘這請安，請王爺過去他有些話交代，在外邊立等請王爺即刻過去。”

    竇皇后又驚又喜：“想是你父皇如今有空，你快快過去了，莫要耽擱了，不管你父皇教訓(xùn)交代你什么，只管應(yīng)下，莫要頂嘴?！?br/>
    李知珉垂手應(yīng)了，出去看果然父皇身邊的內(nèi)侍柳一常站在下頭給他行禮，身側(cè)有四個小內(nèi)侍抬著肩輿，柳一常也是潛邸之時就在李恭和身邊伺候的老人兒了，待幾位小皇子都極親切的，李知珉幼時還騎在他肩膀摘果子過。他點(diǎn)頭道：“怎的勞煩柳爺爺過來傳話，這天還有些涼，叫個小的過來便好了。”

    柳常侍笑得臉上皺紋都開了：“皇上親自交代的，又是來請王爺，那可不能讓其他人來，萬一出了差池，我這老臉可沒臉見皇上。”

    李知珉微笑：“柳爺爺真是太過小心了，您是父皇跟前得用的人兒，誰敢為難，父皇如今在哪里呢？”

    柳常侍一邊扶著李知珉上肩輿，一邊笑道：“在南書房那邊，正和孫大人烹茶呢，聽說您進(jìn)宮給娘娘請安，想起您這就要去封地巡查了，正好有幾句話要囑咐您，便讓小的過來請您過去?！?br/>
    皇上跟前有心腹孫乙君，那想必交代的是很隱秘的東西，李知珉知道柳常侍這是在含蓄地提點(diǎn)他，含笑道：“多謝柳爺爺提點(diǎn)，您如今腿可還疼？我前兒得了包海鹽，聽說炒熱了敷腿有用，遲些讓人送去您外宅那兒?！?br/>
    柳常侍笑得更高興了：“多謝王爺掛心，前兒皇上也問起我的腿，我也說了好多了，還是吃了王爺推薦的方子，皇上笑說您如今開著春明樓，想必這些雜書偏方的知道得也多呢?！?br/>
    內(nèi)侍不可和外官、皇子私交，柳常侍這意思是皇上跟前也掛號過了，這就是過了明路，并非私下交接，李知珉知道這位柳爺爺在父皇跟前伺候多年，就是謹(jǐn)慎小心這一條入了父皇的眼，平日里自己和他來往也都是正大光明的，并無私下來往，微微一笑，又和他說了幾句話，眼看著便到了南書房，他下了肩輿，等柳常侍進(jìn)去通傳后便徑入內(nèi)。

    李恭和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lán)袍，倚在榻上，孫乙君在下頭烹茶，看到他進(jìn)來已恭敬地站了起來，李恭和看到他也笑了，揮手免禮命他進(jìn)前來坐到腳踏邊上道：“從你娘那邊過來？她怎么說？”

    李知珉垂下眼皮道：“母后只是叮囑我多帶些人路上好照應(yīng)，還有莫要辜負(fù)了父皇的厚望。”

    這時孫乙君給李知珉沏茶過來，李知珉站了起來恭敬接過，李恭和看他知禮，滿意地笑道：“你母親是關(guān)心你，只是這次命你巡視封地，表面上是讓你觀民情知民生，其實(shí)另有任務(wù)?！?br/>
    李知珉微微錯愕，李恭和笑著吩咐孫乙君：“次卿你來說?！?br/>
    孫乙君微微鞠躬，就著一旁案上打開了一卷地圖：“王爺請看，這是您的封地冀州的輿圖，這里……”他指著上邊一片山紋道：“這是是青羅山，您名下的莊子，因?yàn)橛袦厝?，因此一貫借著地?zé)岷退N了不少蔬菜瓜果，每年都供王府，然后王府也會以王爺名義孝敬宮中，給皇上和娘娘都進(jìn)獻(xiàn)一些?！?br/>
    李知珉點(diǎn)頭：“不錯，但去年開始莊頭寫了折子進(jìn)來，說不知道為何溫泉水變少了，干涸了許多，地也沒從前那么熱，因此蔬菜瓜果減產(chǎn)了許多，難以和從前一般進(jìn)貢，我想著父皇一貫也讓我們體恤民力，惜福養(yǎng)身，這四時自有天定，沒有也不必強(qiáng)求，既然也沒多少，專程耗費(fèi)人力車馬送進(jìn)京，不大好，所以就免了他們莊上的蔬果供，只在當(dāng)?shù)刭u了折銀上繳便是了，至于宮里父皇母后的，仍從王府俸祿中采買了送進(jìn)宮去好了?！?br/>
    孫乙君微微一笑，點(diǎn)了點(diǎn)道：“王爺仁孝，只是，王爺可想過，好端端的，為何這山莊上的溫泉，就干涸了呢？”

    李知珉搖頭：“這可不知，只想著是造化所為，我們不過是順應(yīng)造化罷了，先生若是知道，可教我?！?br/>
    孫乙君慢條斯理地掖了掖袖子，伸出手指在地圖上劃著，他的袖子上補(bǔ)丁油污都有，平日里生活極不講究，在朝堂上，也很少發(fā)言，雖然身為右相，卻被同樣位高權(quán)重、出身世族大家的官員們看不起，然而他泰然自處地做著他的透明宰相，極為耐心而緩慢地蟄伏著，偶爾布下一兩招的閑棋，不動聲色地等待著驚雷一聲。

    李知珉低頭看著孫乙君的手指直接劃到了山的后頭：“這后頭，是羅成縣，并非王爺?shù)姆獾亓耍驗(yàn)榫o臨著王爺?shù)姆獾?，因此挨著王爺這座山莊的山，也封了起來，說是怕有人進(jìn)來冒犯了王爺，之后縣衙又在這里建了個鐵石工場，由犯人服勞役，打造鐵器，采石雕刻?！?br/>
    李知珉靜靜聽著，孫乙君繼續(xù)道：“我后來請了善堪輿的先生看過那山勢，溫泉水無端變小，只能是泉水上游山中有變動，有人挖斷或是堵塞了水源?！?br/>
    李知珉終于開口：“孫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挖山導(dǎo)致影響了溫泉水源？”

    孫乙君微微一笑，以循循善誘地語氣說話：“殿下可知道，羅成縣所屬的豫州刺史孫紹璋，是褚時淵的同鄉(xiāng)，兩人平日里交結(jié)不多，但我卻知道，孫紹璋與褚時淵少年時曾在同一家學(xué)堂求學(xué)，褚時淵出身世族，孫紹璋卻出身寒族，有次孫紹璋母親病中，褚時淵曾替他延醫(yī)治療，雖然后來其母病重不治，但孫紹璋此人品性剛直，風(fēng)評不錯，想必定然仍記著這份情?！?br/>
    這時李恭和開口了：“大郎，朕懷疑東陽在私造武器?！币徽Z卻石破天驚。

    李知珉震驚抬頭，李恭和卻伸手輕拍他的手背表示安撫：“次卿查過豫州那邊的出入，他們做得很小心，鹽鐵賬上并無不妥，石場也確有石材運(yùn)出，甚至還給東陽府上運(yùn)過石雕，據(jù)說是東陽喜歡那青石雕的獅子。但正因?yàn)橘~太平了，反而不妥，九州刺史，大多鹽鐵運(yùn)轉(zhuǎn)被當(dāng)?shù)厥雷?、?jié)度使把持著，交到朝廷的稅大多不足，孫紹璋在任上倒是居官有聲，頗為清廉，清廉又為能吏，背后還無世族支持，何德何能，竟能收齊？這在如今朝廷中，幾乎做不到，這其中定有貓膩，朕不是貪戀權(quán)位，但東陽氣焰跋扈，只怕圖窮匕見之日，我們一家竟連退守清貧不可得，皇家權(quán)位，退一步便是生死之交。你是我長子，如今年歲漸長，是時候替為父分擔(dān)一下肩上的擔(dān)子了，你這次去封地，可敢去查一查此事底里？”

    李知珉低頭：“父皇有命，自是遵從，但恐孩兒駑鈍，辦不好差使?！?br/>
    李恭和以手放在李知珉背上，嘆息：“大郎，朕于這朝堂之上，不過是尊泥塑的像，心腹可用之人，幾乎沒有，你是我的骨血，朕不信你，還能信誰？”

    李知珉眼圈微微發(fā)紅，李恭和似是也動了情：“朕知道你不是那等庸才，為父平日多有掣肘，委屈了我兒了?！?br/>
    李知珉終于忍不住，一滴眼淚落了下來，他以袖遮面，不想流露出脆弱之態(tài)，李恭和長嘆一聲，只是默默撫摸，不再說話。

    臨出宮前，李恭和命孫乙君捧過一把寶劍來賜給李知珉：“此劍為我日常所佩，今賜與我兒，愿我們父子齊心，斬奸除惡，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昭昭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