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禍水。

    一時間，所有的人腦海里，下意識的都冒出來這么一個詞語。

    尤其是曾經(jīng)在燕都反對過的曹學(xué)士，這時候看向殿外的目光越發(fā)的冰冷。

    冬日的天氣，有些無常，明明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只是有些寒風(fēng)刺骨，這時候竟飄起了雪。

    沈傾歡坐在臺階上，下意識的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指尖，擔(dān)心宮女們帶著的桂花羹涼了，正欲開口讓她們拿去廚房熱熱，話尚在嘴邊，卻突然感覺到眾人看著她的目光一驚，而身后一股涼風(fēng)襲來，不等她反應(yīng)過來怎么回事，人已經(jīng)重重的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怎么坐在這里等呢？風(fēng)風(fēng)寒未愈，也不叫人進來通知我?！北緛砺牭竭@個消息已經(jīng)滿肚子的怒氣在看到石階上靜靜坐著的女子的一瞬，所有的火氣以及這一夜的疲憊頃刻間煙消云散，本該是責(zé)備的話語，到了嘴邊，卻也已經(jīng)不自覺的軟了下來。

    被他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抱著，沈傾歡怎么好意思，下意識就要推開他，在兩人輾轉(zhuǎn)間，臉上碰到他似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小胡茬，沈傾歡被刺的一個機靈，但一想到他這些日子的辛苦，卻有不忍在這些細(xì)節(jié)上同他計較，也就放棄了掙扎。

    倒是秦辰煜，感受到沈傾歡被自己剛剛冒出頭的小胡茬刺痛，當(dāng)即放開了她，抬手，溫柔的牽過她的手，在發(fā)現(xiàn)她一雙手涼的驚心，心底驀地一痛，小心妥帖的用自己的手將其護在當(dāng)中，一邊呵氣暖著，一邊責(zé)怪道：“下次再這樣，我就決定不刮胡子專門刺你?！?br/>
    沒有到他還有這么孩子氣的一面，沈傾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過轉(zhuǎn)念才想起來自己來這里的主要目的，當(dāng)即道：“你處理完政事了嗎？不要因為我耽擱了你的時間。我本來只是想等你忙完一起吃早飯的?！?br/>
    “還沒有，可能還有一會兒。”秦辰煜這才想起，那一殿被自己拋到了腦后的文武大臣，“你先隨我到勤政殿的暖閣歇著。等下忙完了我再來陪你?！?br/>
    聽到這話，沈傾歡還沒有做出其他反應(yīng)，倒是周圍的宮女侍衛(wèi)們，紛紛露出了詫異的目光。

    勤政殿的暖閣……那是只有太子和陛下才能休憩的地方。

    莫說暖閣，就是勤政殿。在楚國也是后宮女子不得踏足的禁地。

    沈傾歡當(dāng)即明白了這些宮女和侍衛(wèi)們看著自己詫異的目光是怎么一回事，看著秦辰煜就要攙扶自己起來，沈傾歡連忙抬手制止了：“那我回宮等你就好?！?br/>
    她來自現(xiàn)代，自然不會在意那些宮廷禮儀，更不會理會封建制度對女子很多地方的束縛，但是她卻不得不為他而在意，自己被他帶回了上陽宮，已經(jīng)是到處都是八卦消息滿天飛，又是如此緊要的關(guān)頭，那些朝臣們?nèi)羰窃偬岢霎愖h的話。只會給他本就繁多的事務(wù)再多添些麻煩。

    “沒事的，我在?！鼻爻届献匀恢郎騼A歡擔(dān)心什么，卻并不打算就這么放她回宮去。

    正牽著她的手，攙扶她起來，卻見她坐在那里紋絲未動。

    迎著秦辰煜堅定不移的目光，沈傾歡忍不住苦笑道：“腳發(fā)麻，動不了了……”

    在玉石臺階上坐了太久，而且又是這么冷的天氣，早就凍的發(fā)麻，已經(jīng)沒有了知覺。這時候哪里還站的起來，她正要勸他先去忙正事，自己休息一下疏通了經(jīng)脈再走，卻不料下一瞬。身子一輕，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之后，自己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在臺階兩面所有侍衛(wèi)和身后宮女們?nèi)咳缤塘死鲜笠话泱@詫的目光下，秦辰煜抱著她一路上了臺階，從正殿旁邊的角門進去了與正殿近一墻之隔的暖閣。

    將她安置妥當(dāng)，他才回去了勤政殿。繼續(xù)議事。

    雖然隔著墻，但是這勤政殿的設(shè)計者似是有心讓這大殿的聲音格外的響亮，她在這間，亦能聽到隔壁殿內(nèi)的聲音。本都是些零碎卻重要的事情，吹了一早上涼風(fēng)的沈傾歡這時候的困意卻來了，正昏昏欲睡間，卻聽到對面有個聲音突然道：“殿下，為了我楚國千百年來的基業(yè)，這使不得。”

    “是啊，殿下，祖宗的禮法不可廢，如今尚無名分卻已經(jīng)讓殿下如此丟了魂魄，實在是我楚國的一大劫。”

    “紅顏禍水，乃是為君者的大忌，殿下乃曠世奇才，將來一定能成為千古一帝，不能為了一個女子……”

    ……

    滿殿的質(zhì)疑聲，即使是秦辰煜也難免招架不住，沈傾歡的困意頃刻間沒有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擔(dān)憂。倒不是擔(dān)心自己，而是心疼他。

    “住口！”在一片嘩然里，秦辰煜突然厲聲呵斥道：“我意已決，毋庸再議?！?br/>
    從來沒有見到過秦辰煜在殿上發(fā)火，從楚王手中接過重任執(zhí)政之后的他，從來都是從容穩(wěn)重的，卻沒有過今日這般，完全將怒意暴露了出來。

    剛剛還滿殿的反抗之聲，這時候卻已經(jīng)鴉雀無聲，誰也不敢再這個時候，這個關(guān)頭觸及這位比之楚王來說更威儀更強大的所在的逆鱗。

    秦辰煜目光冷冷的掃了一眼全殿，但凡目光所及之處的臣子皆被他那般凌厲威嚴(yán)的氣勢所攝，下意識的往后退了一步。

    見再沒有人說話，秦辰煜這才擺擺手，示意眾人退朝，自己則率先出了殿，直奔隔壁暖閣。

    才一進門，就穩(wěn)到了一股泛著糯香的粥的味道。

    而沈傾歡，已經(jīng)坐在小桌上，遠遠的對他招手。

    “快來，等下就涼了?！毙⌒氖⒘艘煌?，遞到了他面前，沈傾歡才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剛剛在想著心事，一直沒在意，這時候，聞到這粥香，才真的感覺到自己竟是餓的狠了。

    看到沈傾歡狼吞虎咽的模樣，秦辰煜的胃口也不自覺的好了起來，也跟著吃了滿滿一大碗。

    “歡歡?！贝齼扇顺燥?，秦辰煜才看著她，很認(rèn)真的道：“等下隨我去見父王吧?！?br/>
    “嗯?！鄙騼A歡放下湯匙，心底卻有幾分不安。昨夜秦辰煜還說等過幾日自己和他父王的身子都好些在安排見面，怎的這就突然要去見了？

    會不會有什么不妥？

    秦辰煜何其敏銳的人，看著沈傾歡有些黯然的眸子，當(dāng)即拉著她的手起身，解釋道：“沒事的。我父王只是說想見見你，我已經(jīng)跟他說過你了，所以你別擔(dān)心，再說，你之前也不是念叨，丑媳婦總得見公婆嘛！這就膽怯了？”

    不料被他戳中心事，沈傾歡有些難為情的瞪了他一眼，“我才沒有，只是想著你父王的身子本就不大好，萬一看到我心情更不好了。影響了病情可怎么辦？”

    “我覺得，誰見了你心情都會好的?！?br/>
    被他牽著一路往外走去，冷不丁的聽到這么一句不似情話更似情話的話，沈傾歡的嘴角不自覺的，浮現(xiàn)出了一抹甜甜的笑意。

    楚王住在重華殿，從勤政殿到重華宮，沈傾歡和秦辰煜還坐著步攆，都足足走了一刻鐘。

    遠遠，看著重華宮幾個金碧輝煌的大字，沈傾歡就有些緊張。本秦辰煜攥著的手心里也出了一掌心的汗水。

    秦辰煜幾次想出言寬慰，但見她這么少見的認(rèn)真且緊張的樣子，覺得自己寬慰也是多余的，橫豎是要走出這一步的。

    楚王因病幽居在重華宮不問政事已經(jīng)有些日子了。但在重華宮的門外，沈傾歡和秦辰煜卻意外的碰到了以曹學(xué)士為首的幾位老臣。

    想著剛剛在朝堂之上秦辰煜對待沈傾歡的堅決態(tài)度，以及此時他們看著自己隱忍著怒氣的眸子，沈傾歡也能猜想到他們所來為何。

    不過，她也只當(dāng)是沒看見，沒猜到。安靜的跟在秦辰煜的身邊，接受他們的跪拜之后，坦然的走近了重華殿。

    尚未走近寢殿，就已經(jīng)遠遠地問道一股濃濃的中藥味道。

    這殿內(nèi)，四處都是一片沒有生機的灰敗，加上冬日的蕭索，讓人覺得越發(fā)的壓抑和孤寂。

    同其他地方不同，外殿守衛(wèi)森嚴(yán)，進了內(nèi)殿，卻很難再見到半個守衛(wèi)，就是宮女都很少，難道楚王是個喜歡安靜的人？

    懷揣著惴惴不安，沈傾歡同秦辰煜一起踏進了寢殿。

    寢殿里燃著幾處暖爐，雖然溫度不低，卻莫名的仍舊讓人感覺到有些冷，是那種帶著孤寂的冷。

    宮女們已經(jīng)都被屏退了出去，沈傾歡隨著秦辰煜一步一步走到床榻之前，在看到半躺著的枯瘦老人的時候，鼻子一酸一股悲涼之氣瞬間將她包裹了起來。

    這就是楚國人人稱之為明君仁君的楚王，受百姓愛戴朝臣臣服的楚王。是秦辰煜的父親。

    來之前，沈傾歡還特意打聽了關(guān)于他的信息，若說身為帝王后宮佳麗無數(shù)是正常的話，那么這位楚王則是個異數(shù)，他的一生只娶了一個女子，便是秦辰煜的娘親，楚國的皇后。

    在十年前皇后病逝之后，不但后位空置，就連后宮也再沒有納過一個美人。

    即使沒有聽過他們之間的故事，但從這一事實上也可以看出楚王對皇后的鐘情。

    偌大的皇宮，只有他和秦辰煜兩人相伴，而這些年秦辰煜頂著君懷瑜的身份游歷天下，只剩下他一人，如今秦辰煜寒疾痊愈，回來了，卻又要忙于政事，無暇照應(yīng)他。

    想來，秦辰煜對他的父王，是有心疼和愧疚的吧，不用看他的表情，此時執(zhí)著沈傾歡的手有些發(fā)抖且還泛著涼意，就已經(jīng)說明了這一點。

    那般的瘦，仿似一陣風(fēng)就能將之吹倒，那般的蒼白，久病臥床的容顏上沒有半點常人應(yīng)有的紅潤。

    自己見到都那么的不忍和辛酸，不知道秦辰煜此時又是何種滋味。沈傾歡下意識的將牽著他的手緊了又緊，被他回應(yīng)似得又握了握，她才稍稍舒了一口氣。

    “兒臣見過父王?！?br/>
    沈傾歡隨著秦辰煜在床前跪倒，抬起頭來，才見到剛剛閉著眼睛的楚王這時候已經(jīng)睜開了眼睛，分明是那般脆弱的身子，但那一雙眼睛卻格外的晶亮，帶著仿似能看透一切的睿智的光芒，將沈傾歡仔細(xì)的打量了一遍，這才悠悠道：“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姑娘？”

    “正是?！鼻爻届瞎虻墓P直，語氣里也是毫不動搖的堅定。

    “你剛回來，還有很多政事要去處理，就先去忙吧，孤同她說幾句話。”楚王有些費力的抬起手，示意秦辰煜退下。

    “父王……”

    “孤自有分寸，你放心?！?br/>
    雖然心知父王不會難為沈傾歡，但到底是有幾分放心不下，秦辰煜正欲開口，卻見沈傾歡遞給了他一記放心的眼神，再看父王的神情，他便也才稍稍放下心來，起身一拜，這才退了下去。

    沈傾歡還跪在地上，楚王沒有叫她起身，她自然不敢亂動。

    等秦辰煜走遠了，楚王這才道：“你叫沈傾歡？”

    “回陛下，是的。”

    “咳咳咳……”似是剛想說什么的楚王被一陣一連串的咳嗽把話生生吞了下去，沈傾歡見他咳的臉色越發(fā)蒼白，想起身幫他順順氣，但剛剛動了動身子，驀地想起他的身份和自己如今的境地來，又不敢擅自行動，只的低頭跪在原地。

    等楚王這股勁兒過去了，這才深吸了幾口氣，低頭看向沈傾歡道：“你可知如今等在外面的朝臣們來孤這里，是做什么的？”

    聞言，沈傾歡的的一顆心驀地一驚一涼。

    她自然知道曹學(xué)士等人是因為不贊同她留在秦辰煜身邊跑來楚王這里抗議來了。但是這個時候，楚王對她說這話是什么意思？是為了試探她，看她會做出什么反應(yīng)，還是果然是不贊同她和他在一起嗎？

    別人的反對她都可以置之不理，就算那些朝臣，她相信秦辰煜總會有辦法，但是楚王的看法她卻不得不正視。她既不想成為他們父子的矛盾點，也不想看到秦辰煜為難，而自己更不會放開了他的手。

    一瞬間，腦海里滑過諸多的念頭，不過面上，沈傾歡卻很鎮(zhèn)定道：“傾歡知道?！?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