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滿眼褐騎
兩支軍隊猛然相撞，庫結(jié)沙的南部，再度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
呂鴻鵠一勒韁繩，胯|下烏云追月騎騰空而起，他抬眼望向天的盡頭，那片褐色直從天地相接的地方，漫至他的腳下。他知道，此番他們追月軍，怕是在劫難逃了。
“這些天策軍，究竟是從何處來的？”呂鴻鵠微微蹙眉，心中暗想，“莫不是……洛陽的穆廣昊？”
四千人左右的追月軍，沒入茫茫成片的褐色騎士當中，雖然人數(shù)上的差別僅有數(shù)倍，但在氣勢上，卻是輸了數(shù)籌。
“穆廣昊在何處？”呂鴻鵠瞇起眼睛，望向腳下的天策軍中，卻是沒有見到任何一個腳下燃火，身跨紅馬的天策軍將士。
“嗯？此路莫非沒有主將？既如此，我呂鴻鵠又豈會怕你！”話音一落，呂鴻鵠落下護面，一個俯沖，便向北落入了天策軍的人群之中。
鮮血橫飛，人頭落地。呂鴻鵠手中揚沙歿輕輕一抬，庫結(jié)沙中霎時起了一陣風，風起沙起，翩躚成絲，卻是銳利如刀。
天策軍將士的鎧甲，已屬唐兵中最為優(yōu)良的防具，然而，即便如此，亦是抵不過那翩翩細沙的摩挲。血肉伴著碎甲被扭成一團，洋洋灑灑地飛入空中，卻終究逃不掉回歸塵土的悲涼。
這是每一位出征的將士，所應(yīng)有的心理準備。有道是：
追月俯身沙飛揚，
翩然若刃利如芒。
碎屑飛舞至天際，
終歸塵里徒余殤。
這一招，便是一大片，這一片，卻又成就了這一招。旋沙成刃，絲如寒芒，呂鴻鵠高舉揚沙歿，勒馬回首，大喝一聲：“誰能擋我！”
話音一落，天策軍中飛出兩騎，一左一右，直奔呂鴻鵠而來。呂鴻鵠嘴角一挑，手中揚沙歿于身側(cè)輕輕一掄，鳴沙如被神靈喚起，集聚成浪，呈滔天之勢向其中一人奔去。
而呂鴻鵠自己，則是輕輕一拉韁繩，轉(zhuǎn)向另外一邊，挺戟直上。
“噗！”揚沙歿橫貫而過，連帶著戟桿一并沒入那名天策軍的身體，復(fù)又穿胸而過。鮮紅血液順著戟桿，緩緩地流出，“嘀嗒，嘀嗒”，那聲音微不可察，根本難以聽見，但卻可以想象得出來。
一道黑色的閃電，于那名天策軍將士的身側(cè)疾馳而過，一只手伸了過來，握在那戟桿之上。
“嗖！”一聲方起，長戟便出，穿體而過，卻是鮮血如注。一個拳頭般大小的窟窿，出現(xiàn)在了那名天策軍將士的胸口，微風襲來，傳來的不僅僅是濃郁的血腥，還有絲絲的涼意。血液順著鎧甲，流到馬身之上，這是他此生最后的體會。
“噗通！”身軀應(yīng)聲落地，呂鴻鵠舞起手中揚沙歿，卻是將戟上的鮮血散落了滿地。
此時，轉(zhuǎn)身復(fù)看另一邊那來人，他并沒有躲過那滔天的沙浪。浪至人至，浪起人沒，洶涌氣勢之下，肉|體凡胎只有被卷成齏粉的命運。
呂鴻鵠見了，朗聲喝道：“此乃無主之軍，眾將士隨我向北突圍！”
話音方落，呂鴻鵠抖起揚沙歿，猛地向地上一刺。但聽得一陣“沙沙”聲響起，黃沙之中一個個身跨戰(zhàn)馬，手執(zhí)長戟的沙兵，便出落成型。
呂鴻鵠輕駕戰(zhàn)馬前驅(qū)，揮舞手中揚沙歿，橫斬豎劈，不過須臾，便在天策軍的陣中，向北抹過了好大一段距離。周遭沙兵亦是馬縱戟飛，四散開來，在天策軍緊密的隊伍中，撕出了一道缺口。
留在南面的易行侖見了，連忙開口喝道：“缺口已成，諸將士向北沖！”
話音方落，易行侖從袖口中，變出了一把匕首。他單腳在馬上一踩，整個人飛將而出，卻復(fù)又在月夜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嗤嗤嗤！”數(shù)聲傳來，幾道血光憑空出現(xiàn)，卻是十數(shù)條刀傷，出現(xiàn)在了十幾名天策軍將士的頸間。虛影一晃，戰(zhàn)馬之上,再度出現(xiàn)了易行侖的身影，只不過，此時他手中的匕首，卻是沾滿了紅色的鮮血。
無影殺！誰說飛揚牧場的惑星部，只是呂氏魔族的眼睛？一柄小短刃，無影亦可殺，“嗤嗤”數(shù)聲過，千里血難擦。此招，靠得是速度，還有那隨波逐流，隨景變色的天賦?；笮遣?，做不了騎軍，但卻并不代表他們，只能做探子。暗殺，是他們的又一特質(zhì)，然而在中原，卻是鮮有人聞。
如此一番折騰，再加上這么一輪搏殺，天策軍的隊伍，縱然人數(shù)眾多，卻也在正中，被追月軍撕開了一條口子。
呂鴻鵠第一個沖了出去，緊隨其后的便是那易行侖，以及那些存活下來的追月軍魔族將士。此番交戰(zhàn)，天策軍雖有損傷，但卻未傷筋骨，所以，仍需有人留下來，和他們纏斗，而那些被呂鴻鵠變出來的沙兵，正是此間最好的選擇。
望著漸漸遠去的追月軍，天策軍并沒有翻身追去，因為他們已從敵方主將的招式中看出，那人便是呂鴻鵠。
穆將軍臨行前曾經(jīng)說過，倘若呂鴻鵠去了東南，那便是自投羅網(wǎng)；而他若是不去，那么，放他北歸又何妨？
飛揚牧場終究不是由單一的追月軍組成，他們知道，此間的南面，當是還有敵人要來。
呂鴻鵠走了，而那些沙兵，很快也失去了效用，復(fù)又歸于塵土之中。
一名天策軍騎士馭馬來到一位將軍似的人物身邊，抱拳說道：“頭兒，我們便如此放過他們了嗎？”
那位將軍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的情況，出言問道：“可知傷亡如何？”
“我軍幾近千人，他們想來應(yīng)是千人有余。”那名騎士回答道。
“若是如此，當是夠了！”那位將軍點了點頭，笑著說道。
那名騎士望了北方一眼，復(fù)又將目光投了回來，開口說道：“將軍，那我們接下來，該往何處去？”
“南面！”
“還是南面？”
“嗯！全軍聽令，急速南行！”
聲音即止，馬蹄即揚，兩萬余天策軍，化作滾滾泥流，向南涌來。
……
宥州北部，一隊白衣騎士正在往庫結(jié)沙的方向奔來。細細觀察他們，很容易便能發(fā)現(xiàn)，他們胯|下的坐騎，并非是尋常的馬匹，而是一頭頭白底黑斑的豹子。在北疆，這種豹子有個名字，喚作“雪豹”，而由雪豹所成之軍，自然便被稱為“雪豹軍”。沒錯，他們便是那玄朔部的雪豹軍，而此間的領(lǐng)軍之人，正是該部的部主，墨時蘇。
“場主說待我北返，便能同我解釋撤退的個中緣由，我現(xiàn)在倒想問問，場主他人呢？”墨時蘇轉(zhuǎn)頭看向身邊一處空無一物的地方，開口說道。
黑暗之中，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回答他道：“墨部主，如今你一路北返，未見到我惑星部中的一人，難道你還不相信我說的話？”
墨時蘇聞言，怪笑一聲道：“你現(xiàn)在就是跑在我身邊，我亦是看不見你，我未能見到你惑星部中的一人，豈不是再正常不過了？”
“墨部主，你若看不見我，緣何知道我正跟在你的身邊？”
“……誰知道你們惑星部會不會故意躲起來？”
“墨部主，你同我們部主并無隔閡，我們犯不著去搶你的功勞，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墨時蘇聽罷，沉默了一會兒，方才緩和了語氣道：“你真的一點兒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嗎？”
“我確實知道得不多，但聽部中兄弟說，似是北面來人了！”
“來人？什么人會讓場主和你們易部主如此憂心，竟連擋都不擋一下就撤了？”
“天策軍。”
墨時蘇一聽，嘴|巴一咧，笑道：“你唬誰呢？整個北疆的天策軍，都快被老子消滅了，北面又怎么會有什么天策軍？”
“墨部主，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小的還是先撤了！”
話音一落，墨時蘇只覺身邊的那個氣息一散，他再說話時，卻是沒有人應(yīng)了。
他眉頭一蹙，正待張口罵上兩句，然而，眼前的一幕，卻是讓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同樣是北面，同樣是天邊，那道褐色的線，再度出現(xiàn)，復(fù)又變高，化作一名名騎士的模樣。直到此時，墨時蘇終是知道了，那名惑星部的探子并沒有說謊，可是，他依舊張口罵了一句：“你們惑星部的這幫家伙，難道就這么膽小嗎？??？見到勢頭不對就跑！鼠輩！你們?nèi)鞘筝?，鼠輩！?br/>
然而，縱使墨時蘇的叫罵聲再怎么狠厲，卻也敵不過迎面而來的“隆隆”蹄音。褐色泥流洶涌奔騰，長刀霍霍折著寒光，后悔叫罵又有何用，墨時蘇知道，只有戰(zhàn)，才是王道。
“全軍聽令，錐行陣，沖！”墨時蘇抽出腰間的雪刃寬刀，迎頭直上。
草原上，一抹白，便這樣地沒入了鋪天蓋地的褐色當中，恰如冬雪沒入了春泥，可惜的是，春天總是在隆冬之后，冬天，終有盡時。
……
靈州北部，安靜城東，一隊渾身鮮紅的騎軍，剛剛渡過黃河。
一抹火光燃起，卻是從其中一人的天靈處漫開。映著火光，看向那人面龐，只見他眉如火燒云，眼如烈焰炬，一雙紅色的豎瞳，落在橙色的眼仁之中，直直沒入了上下眼皮。他是魔族，即可稱作“北疆魔族”，又可喚為“西魔貴胄”。他，就是那烈陽部的部主，具曦和。
“場主真的一點兒都沒有透露，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嗎？”具曦和看向身邊一處無人的地方，開口說道。
一道火光映在那里，緩緩顯出了一個紅色的身影。那人身邊沒有火牛，看樣子，倒像是步行來到此間。倘若沒有猜錯，此人便應(yīng)是那前來傳信的惑星部探子。
“具部主可有猜到什么嗎？”那名惑星部的探子反問道。
具曦和聞言，蹙起眉毛，略微想了一會兒，口中喃喃道：“場主命我們急速北撤，想來應(yīng)是北面出了什么變故。若說是北方其他諸派南來，或有可能。不過，依他們的脾性，倒是不會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br/>
那名惑星部的探子聽了，搖了搖頭道：“具部主所言若是成真，我們雖需北返，但最不好受的，應(yīng)該還是留守在豐州的黃世良。”
“嘶……莫非是北方武林的人來了？”說話間，具曦和瞇起了眼睛，表情很是凝重。
“我來的時候，同方兄弟一道，他跟我說，部中有兄弟探到了一大批從北而來的天策軍?！蹦敲笮遣康奶阶涌聪蚓哧睾驼f道。
“什么？天策軍？”具曦和猛然睜開雙眼，顯得難以置信。
那名惑星部的探子見了，聳了聳肩道：“具部主，我也就知道這些了。而且，這些也是我部弟兄，私下里傳了好幾道，才傳進我耳朵的，所以……準不準，在下真是很難說?！?br/>
“寧信其有，勿信其無！”具曦和轉(zhuǎn)頭看向正在渡河的火牛軍將士，大聲喝道，“你們都給老子快一點兒，再遲怕是要做刀下亡魂了！”
然而，就在這時，天邊隱隱約約地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具曦和聽在耳里，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
回樂城西南，黃河西岸，一隊白衣豹騎士剛剛登岸。如此裝束，如此地點，想來不用多說，亦能猜得到，他們便是那另半部玄朔部。
“墨少部主，場主讓你們向北撤，你跑到西邊來做什么？”一個聲音傳來，語氣顯得有些焦急。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墨寒霖聞言，笑著看向雪豹旁一處無人的地方，開口說道：“方尹宗，你不是說，北面出了大事嗎？我們?nèi)羰浅罚y道不該另擇其路嗎？”
“這……”
“聽我的沒錯，西邊這條路，逃命最是穩(wěn)妥！”
“墨少部主，場主命你率部北撤，也有讓你支援的意思在里面，你怎可罔顧他的命令？”
墨寒霖聞言，揮手指了指身后的玄朔部將士，開口說道：“現(xiàn)在我手頭上，只有這么幾個人，匆匆北上，能有什么作用？”
話一說完，黑夜里一片寂靜，想來，那隱沒在黑暗之中的方尹宗，亦是想不到，用什么詞句，來說服這位玄朔部的少部主。
“只要出了長城，繞賀蘭山以西北撤，想回到漠北，也僅是時間的問題！”墨寒霖瞄了那處無人的地方，笑著說道。
“墨少部主既然決定這么走，小的也無話可說。不過，我還想奉勸少部主你一句，賀蘭山以西，亦非萬全，還望你多多保重！”
話音剛落，一道輕微的腳步聲響起，墨寒霖只覺身邊忽地一下子，似是少了什么。
“方尹宗，你干什么去？”墨寒霖循著那聲音望向遠方，口中急聲說道。
“小的放心不下部中弟兄，需得去北面看看！”遠處傳來一個聲音說道。
“你這根本就是找死嘛！”墨寒霖話語一落，那腳步聲戛然而止，他微微翹起嘴角，笑著看向那里，說道，“欸，這就對了嘛！何必做那無謂的犧牲呢？”
一個聲音遠遠地傳來，想來應(yīng)是出自方尹宗之口：“墨少部主，北面不只有我惑星部的弟兄，恐怕墨部主也在，你若不去，就請自便，可我實是不想沖你提前道喜！”
聲音方止，還未待墨寒霖說些什么，那匆匆的腳步聲，又再度響了起來。而那聲音遠去的方向，正是北面。
“真……真是氣煞我也！”墨寒霖抽出腰間的雪刃寬刀，憑空地揮舞了幾下，口中連罵不止。
墨寒霖身為一部少部主，既無娶親，又無生子，何來道喜一說？方尹宗的言下之意，當然是指那所謂的升遷之喜。墨時蘇若是在此間亡故，而墨寒霖卻活了下來，那么，他名頭前面的那個“少”字，想來便能去掉了。
“少……少部主，我們……”一名玄朔部的豹騎士走近墨寒霖，囁嚅地問道。
墨寒霖猛地一收寬刀，伸手指了指北面道：“向北！都給老子我向北去！”
一眾玄朔部的將士聞言，只好抱拳應(yīng)諾。
……
庫結(jié)沙東南，胡洛鹽池。
此時風平浪靜，月光灑落鹽池湖面，映出了完整的月影。忽然，一陣馬蹄聲傳來，攪亂了此間的安寧，水中月影亦是隨之散作數(shù)片。
一隊黑甲騎士疾馳而過，正朝著鹽池東南的一片密林奔去。不錯，他們便是那留守在庫結(jié)沙的追月軍。
“快要到了嗎？”恬穎望著不遠處的樹林，眼神中有些恍惚。她猛地搖了搖頭，讓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
“恬穎姑娘，我們就快到了，可有什么吩咐？”綴在恬穎身邊的追月軍將士，望了望那片樹林，復(fù)又看了一眼跟在他們后面的天策軍，出言問道。
恬穎暗咽了一口，狠狠地咬了咬牙，方才開口說道：“入林，下馬，躲起來，我自有辦法！”
“下馬？”那名追月軍的騎士聞言，面上一愣，有些不解。追月軍以騎術(shù)見長，若是舍了這賴以生存的馬，又如何同那緊追不舍的天策軍相搏？
想到這里，那名騎士本欲出言問上兩句，可當他見到恬穎面上的那抹慘白后，卻又立刻打住了。他沉吟了片刻，便張口喝道：“全軍聽令，待入林中，盡皆下馬躲起來！”
恬穎回望了那魔族將士一眼，投去了個欣慰的笑容。
“密林就在眼前，只要進了此處，就能甩掉他們了！”恬穎收回目光，復(fù)又投向那片樹林，嘴角微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