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相剛踏進翰林院,還沒來得及辦事,便被掌院學士劉忠給叫了過去。
劉忠,字司直,陳留人,成化十四年進士。與楊廷和、梁儲俱是同一年登科,最后三人又同時成為了太子的老師?,F(xiàn)在隨著皇帝登基了,身份自然水漲船高了。
即使知道鄭德有點不喜自己的這位老師,王廷相也不敢真的就怠慢了。畢竟除了帝師這個身份外,就是翰林院掌印學士這個身份也容不得他輕視,怎么說也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啊!
他拱手施禮道,“下官王廷相拜見學士大人?!?br/>
劉忠倒是不急不躁的坐著,看了一眼站著的王廷相。端著茶盞慢慢的用茶蓋拂去茶沫兒,又輕輕的抿了一口,顯得頗為悠閑。
最后放下了茶盞,才緩緩的說了一句,“不用多禮,知道我為何找你過來嗎?”
“下官不知?!?br/>
說是不知道,其實王廷相倒也猜到幾分,多半也是和自己現(xiàn)在的身份有些許關(guān)聯(lián)。畢竟這“翰林院侍講”的身份又不是自己主動要的,畢竟自己這次能夠重回翰林院,倒是有走后門之嫌。
果不其然,只聽劉忠說道,“老夫也不知你是怎么蠱惑了陛下,又把你給弄進了翰林院的。雖然曾屢次上疏,不過都被皇上給拒絕了。說實話,老夫?qū)δ悴⒉幌?。畢竟身位一個讀書人,做事還是要本分一些為好,莫要學這些茍且鉆營之事,平白污了自己翰林院侍講的身份。”
這哪跟哪???自己怎么就茍且鉆營了?
王廷相一臉哭笑不得,雖然他現(xiàn)在向皇帝求個一官半職的,可謂是非常簡單的事情??伤麉s未曾這樣做過,就連現(xiàn)在這翰林院侍講的身份,也是李東陽幫他張羅來的。
作為一名擁有遠大抱負又才華橫溢的登科進士,王廷相也是擁有屬于自己的一份傲氣的。他相信憑借著自己的能力,早晚有一天能夠位極人臣。只不過現(xiàn)在陰差陽錯莫名的成了皇帝的寵臣,也成為了某些人眼中的“奸臣”。
想到這都有一股莫名的憂傷,簡直和竇娥有的一拼。
雖然劉忠說的話有些直接也有些傷人,若是換了其他人恐怕就是直接得罪死了。不過王廷相也知道他是為自己好的。拱手應(yīng)了下來,“大人教訓的是,下官定當銘記于心?!?br/>
見他態(tài)度這么誠懇,劉忠的語氣也軟了下來,輕嘆一聲,“你現(xiàn)在也是皇上的心腹之人,莫要為了順從皇帝的意思,丟了讀書人的氣節(jié)。否則即使皇帝下旨都沒用,老夫也會直接將你從翰林院掃地出門?!?br/>
說道最后,語氣又凌厲起來。
“下官明白?!?br/>
王廷相知道劉忠說這話并不只是為了嚇唬嚇唬自己,憑著他的脾氣還真做的出來這種事兒。這種人就是一根筋,認真了的事情誰來都沒用,也不會顧慮這么多。什么“皇帝寵臣”之類的身份,在他們眼中就是浮云神馬的,根本不頂用。
否則一般人明知道他現(xiàn)在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又怎敢像劉忠這樣直言不諱地訓斥他呢?
好生的聽劉忠嘮叨了半天,在精神上經(jīng)受了一番摧殘……不,是經(jīng)過一番洗禮之后,再三保證洗心革面。永生永世做大明忠心耿耿,剛正不阿的大臣,全心全意為大明為皇帝為天下百姓奉獻終生,才終于脫身出來。
……
偷得浮生半日閑,鄭德終于得空在懋勤殿好好練練字,這可以算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后發(fā)展出來的愛好了。畢竟又沒有電腦網(wǎng)絡(luò)之類的,整天沒事干,總的找點事情來做。
再者那慘不忍睹的毛筆字,不要說旁人了,就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不過好歹經(jīng)過這幾個月的練習,多少也是見得人了。不過人總是貪心不足,雖然達到了“見得人”的標準,可鄭德卻又了新的目的。字雖說不需要多好看,至少也要達到三位閣老的程度。
呃?達到三位閣老的程度?
好吧,這要求好像也不太算高,他也只好繼續(xù)努力了。
“萬歲爺,太醫(yī)院院使王綸求見?!?br/>
“讓他進來吧!”鄭德頭也不抬地擺了擺手。
“臣王綸參見陛下!”
鄭德放下手頭的毛筆,看向眼前的這位太醫(yī)院院使,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是不是戴珊那里出什么事兒了?”
“左都御史大人病歿了?!?br/>
王綸點了點頭,拱手道,“恕臣等才疏學淺,實在是無能為力?!?br/>
就在他已經(jīng)準備好承受皇帝接下來的一波怒火的時候,后者神情反倒平靜下來,只不過略顯得有些低落。
沉默良久,忍不住輕嘆一聲。暗道,“又走了一個,說到底還是這班大臣們老齡化太過于嚴重了,否則也不至于如此。看來自己現(xiàn)在推行這個退休制度還真是很有必要啊,否則整個朝廷就要成為養(yǎng)老院了。”
似乎想要洗白自己推行退休制度的初衷似得,不過怎么看怎么覺得頗有點自欺欺人。
“你下去吧。”他擺了擺手。既然連天下最好的御醫(yī)都救不活,想來是真的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再發(fā)火又有什么用呢?
王綸這時候卻并沒有立刻離開,反而望著鄭德一臉猶豫之色。
鄭德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奇怪的詢問了一句,“還有事嗎?”
“陛下,微臣才疏學淺,恐難以擔任太醫(yī)院院使一職。特向陛下請辭,還望恩準?!?br/>
想到自己擔任禮部郎中干的好好的,卻不知為何被皇上一紙命令調(diào)為了太醫(yī)院院使。成為了一名真正的郎中,這讓他郁悶的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了。自己只不過是因為父病曾留心醫(yī)藥,沒事給別人看看病,卻也是只是當好而已。醫(yī)術(shù)好像也沒有達到“御醫(yī)”級別啊,皇上怎么就看中了自己呢?
尤其是今兒個這事,給他敲響了警鐘。再想到自己的前任的悲慘遭遇,莫名的背了個謀殺先皇的罪名充軍,也讓他見識到了御醫(yī)這個職業(yè)的高危險性。所以為了自己的小命安全,他最后還是大著膽子提出了辭職。
即使冒著丟官的風險,回家當個真正的郎中。也好過待在太醫(yī)院,整天提心吊膽生怕有一天禍從天降來的好。所以思慮再說,他最后還是忍不住提出了辭職。
鄭德聞言一愣,還以為他因為沒有治好戴珊而心懷愧疚呢。寬慰的說了一句,“這事不怪你,你無須內(nèi)疚?!?br/>
內(nèi)疚?我干嘛要內(nèi)疚?
王綸明白皇帝誤會了自己的事情,卻又無法真的去說清楚。只能苦著臉說道,“陛下,此次無法救治戴都御史,一切都是微臣的錯,還望陛下降罪將臣貶為庶民?!?br/>
為了擺脫這個倒霉差事,他也是豁出來了。不僅連官都不要了,甚至背個罪名也再所不惜。
鄭德聞言卻是輕嘆一聲,忍不住暗道,“這么有責任心的官員還真是少見啊!為了一件和自己并無多大關(guān)系的事情,不僅將一切責任攬了下來,還主動要求治罪。這樣如此勇于承擔責任的好臣子又哪里去找呢?”
他微微有些感動,也下定決心決不讓其致仕。
“好好干,朕真的不怪你的?!?br/>
王綸聞言都快要哭了,暗道,“皇上你行行好,放過我行不?”
他現(xiàn)在真的是有苦都說不出,又實在不知該說些什么。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苦著一張臉。
看到他這個樣子,鄭德也有些不忍,想了想,“愛卿,若是你覺得自己的醫(yī)術(shù)還有待提高。朕覺得太醫(yī)院平時可以接診百姓,這樣不僅可以服務(wù)我大明的百姓,也可以提高你們的醫(yī)術(shù),而你也不用致仕了。一舉三得,你覺得如何?”
王綸聽到這話,便明白自己請辭的想法是徹底破滅了。同時也被皇帝這個想法給震住了,遲疑著說了一句,“陛下,太醫(yī)院乃是官衙,這樣接診百姓好嗎?”
“是官衙又如何,太醫(yī)院難道不是給人看病的地方?”鄭德不滿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是給人看病的地方,為何就不能接診百姓?”
“陛下,若是接診百姓恐怕御醫(yī)人手不夠,而且宮里頭還需要御醫(yī)呢?!蓖蹙]無奈的提醒了一句。
鄭德想了想,“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每天派三名御醫(yī)在宮里頭值班。至于御醫(yī)不夠的情況,你再多招募一些人吧。”
王綸見皇帝心意已決,而且自己請辭也被拒絕的情況自下,也只能無奈點頭答應(yīng)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