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馮春波聽說讓楊青春代理縣長之后,很是不解。當他聽說王衛(wèi)青竟然不讓何奎三擔任副書記,而是留任常務副縣長,心里就更加不解。他知道何奎三是王衛(wèi)青的得力干將,這么多年為王衛(wèi)青沖鋒陷陣,立下了汗馬功勞。在這個時候,王衛(wèi)青竟然沒有拉他一把,這的確是讓人很疑惑。馮春波想了半天,明白了市里為何讓楊青春代理縣長了,那就是要搞平衡。在原平縣,王衛(wèi)青是土生土長的干部,他的勢力盤根錯節(jié),根基很深,原來肖云斌當縣委書記,還能與他抗衡,F(xiàn)在,王衛(wèi)青當了縣委書記,如果他的親信何奎三當了縣長,在原平縣,王衛(wèi)青就成了說一不二的人物。本來,黨政一條心,是能干出事業(yè)的,對原平的發(fā)展是有利的。但是,這也是一把雙刃劍,因為王衛(wèi)青本來就是一個強勢的人物,一旦黨政大權都攥在他一人手中,權利就不受約束和制約,不受約束和制約的權力最容易滋生腐敗。市里之所以遲遲不下結論,就是在猶豫。最終還是對王衛(wèi)青不太放心,這才讓楊青春擔任了代理縣長。
這一層馮春波想明白了,可對于第二個問題,他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相信,這里邊肯定有什么機關,否則,王衛(wèi)青不會那么做?伤褪菂⒉煌。
他坐在辦公室里,一邊喝著茶,一邊想著這件事。他對煙酒都不喜歡,煙,他是不抽的;酒,喝得也很少。他唯一喜歡的就是喝茶。當然,他喝茶也從不挑剔。以前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他是沒條件挑剔。現(xiàn)在,他有了條件,但是他依然不會去挑剔。其實,他也是在是無可挑剔的。因為他現(xiàn)在喝的茶,都是別人送的。自從到縣委辦當秘書以后,他從沒買過茶。但是,別人送來的茶,都遠比他自己以前買的茶要好了不知多少。他的生活很講究,每天早飯后到辦公室都是先喝一杯白開水,隨后才泡上一杯茶,F(xiàn)在,他的辦公室里綠茶、紅茶、巖茶、白茶都有。他都喜歡和,他唯獨不喜歡喝的是花茶。以前他喝茶的時候,那是很享受的。他把茶洗一遍,然后再次沖上水,嗅一嗅隨著熱氣散發(fā)出來的茶香,這個時候,他就會把工作中的煩惱暫時拋到腦后。
可是,今天不一樣了,對這一件小事的思考竟然讓他對茶香都失去了興趣。他的心里忽然一動,自己這是怎么了?怎么對官場中的這么一件小事如此關注呢?難道自己已經(jīng)浸淫其中難以自拔了?自己原先不是很瞧不上官場中人的這種蠅營狗茍嗎?可今天為什么就為別人的這一件小事把自己攪的心神不寧呢?
他想把思路扯開,想看看書。直到此時,他才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邊已經(jīng)沒有一本書了。原先的時候,在家里,不僅是在書房里堆滿了書,就是客廳里、床頭上也都有幾本書。在辦公室,不僅身后的大書櫥里滿是書,就是在自己的辦公桌上也都是放著幾本自己喜歡看的書,隨手拿來,就可以讀上那么幾頁書。可是現(xiàn)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有電腦、有電話、有精美的臺歷,有文件夾,唯獨沒有了書。他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到身后的書櫥里找本書看,書櫥里的書滿滿的、整齊地排放著,大都是一些燙金字的大部頭書籍,看上去很是那么回事兒?伤约褐,自己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翻閱其中的一本書了。他楞怔了一會兒,目光在那些書上逡巡著,可他腦子里想不起要看哪本書。他忽然看見一本《尚書全譯》,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jīng)打算讀一些歷史書籍的。于是,抽出這本書,坐下來,找到夾著書簽的地方,打開書,想要讀一讀?上У氖,這本書他也不記得是什么時候讀過一點兒了,現(xiàn)在從中間去讀,一點感覺都沒有。他干脆又從頭讀起!渡袝返牡谝黄恰秷虻洹,以前他讀過,他覺得這和他從上學時從歷史書上學到的是一樣的,堯時古代最圣明的一個部落首領。原因就是堯舜禪讓?墒墙裉飚斔俅巫x這篇文章的時候,他忽然有了新的發(fā)現(xiàn)。他發(fā)現(xiàn)堯在和屬下討論推薦干部的時候,說的話是很有意思的。有人推薦他的兒子丹朱,他說的話是“嚚訟,可乎?”翻譯過來就是“他口不講忠信之言,又愛爭辯,可以嗎?”這能算是缺點嗎?嘴里不說忠信之言,卻有可能是身體力行,喜歡爭辯,那背后的意思可能就是堅持真理啊。這只能算是一種模棱兩可的客氣吧。可惜的是,堯的屬下卻沒有像現(xiàn)在的官員們那樣進一步去往深層次挖掘。而是很快就又推薦共工。這個時候,堯說的話就不一樣了,他對共工的評價是:“他說話甜美卻行事邪僻,貌似恭敬而內心連老天都怠慢不敬!边@個評價就厲害得多了,在原始社會,人們是最敬畏老天的,一個人竟然敢對老天都怠慢不敬的話,那怎么能做接班人呢?人們有推薦了鯀,堯的評價就更不好聽了,說是“他違背天意,不服從命令,危害族人!
從這些來看,堯難道真的是要搞禪讓嗎?最終他把那個首領的位置傳給了舜,或許是有一些無可奈何吧?
想到這些,他把自己嚇了一跳,堯舜禪讓,那可是流傳千載,深入人心的,自己怎么能對古代先賢有如此不恭的猜度呢?他合上書,坐在那兒,閉上了眼睛。
可就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會兒,他忽然就覺得靈光一閃,他明白了王衛(wèi)青為什么不建議提拔何奎三當副書記是怎么回事兒了。王衛(wèi)青現(xiàn)在是縣委書記,縣委這一塊自然就是他的地盤了。何奎三當不當這個副書記,對王衛(wèi)青來說意義不大。但是,何奎三繼續(xù)留在政府口,繼續(xù)當常務副縣長,那么,他王衛(wèi)青就可以利用何奎三牽制楊青春。這樣一來,王衛(wèi)青雖然不能把原平縣的黨政大權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至少他可以不讓楊青春在縣政府一家獨大。沒想到,王衛(wèi)青竟然為了自己的利益,去犧牲他的親信的利益。轉念又想,這種事兒自己都聽說了,何奎三會不知道?他怎么看這件事呢?他在心里難道就不記恨王衛(wèi)青?
這些問題,自己能想到,王衛(wèi)青更能想得到。那么他一定是還有后招,這才能夠讓何奎三心甘情愿地去繼續(xù)做那個常務副縣長。
想到這些,馮春波心里再一次萌生了退意,退出官場,去過一種坦坦蕩蕩、輕輕松松的生活?墒,自己往那兒退呢?重新回到學校教書?這個決心他可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