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jié)關(guān)青山
九月初一的太陽已不再那般熱情，一場秋雨過后，似乎又與人們遠(yuǎn)離了些，輕風(fēng)吹來已能讓人感到寒意，然而在如此清爽的天氣里俠客山莊門外的人卻在流著汗。..日近午時，終于有人受不了了。只聽一聲大喊：
“擠死人了，有沒搞錯呀，是不是今天過壽呀，怎么還不開門呀？”
人就是這樣，明明受了委曲，卻總不愿做第一個說出來的人，可只要有人先開了口，那自己的委曲也就好像再也忍受不住了。于是又有一些人跟著喊了起了，慢慢地愈演愈烈，直到幾乎所有人都在喊，人們似乎忘了今天是來干什么的，也似乎忘了關(guān)青山關(guān)莊主的劍有多厲害，可能大家都一致認(rèn)為俠客山莊讓上萬人就這樣在外面站著很沒有禮數(shù)，也可能是覺得一大片人在一起喊會很過癮，總之大家喊得很賣力，很氣壯山河，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還很有姿態(tài)。
這一大片人里有江湖的武人，有風(fēng)雅的人，有富甲一方的商人，還有京城的百姓，甚至還有賣唱的歌姬，總之大都不是來拜壽的，他們甚至清楚自己今天連進莊的資格都沒有，可這并不防隘他們跟著眾人喊上一回，他們本來就是來看熱鬧的，能跟著湊一回?zé)狒[也算是個意外收獲。
也不知是眾人的吶喊真的很有威力，還是山莊里的人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大門打了開來，打里面走出一人，約五旬上下，一身皂色管家打扮，留一山羊胡，長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只見此人朝眾人一拱手，面帶微笑道：“祝位武林同道，祝位京城父老，祝位佳人才子。在下俠客山莊管家關(guān)福，今日乃家主生辰，莊主說了，過生日就是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頓團圓飯，實在不敢勞煩祝位的大駕?！甭曇舨淮?，但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顯出這位管家功力不俗。
一聲過后，人群安靜了下來，本來嘛，人家過生日，又沒請你們來，你們在外面大呼小叫個什么勁。
管家又說道：“當(dāng)然莊主并無拒客之意，相反，對祝位的到來感到十分的榮幸，無耐山莊地方有限，一下子進這么多人，單說招待都成問題，屆時由于照顧不暇，是必會得罪一大部分人，雖然這種問題是俠客山莊不愿見到的，但同樣也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我們莊主又說了，與其因為照顧不周而得罪一部分人，倒不如一下全得罪了，所幸招待的事情就不做了?！?br/>
俠客山莊這一舉動倒是出人意表，不過今天來的人大都志不在賀壽，也就提不出什么意見來。
“莊主還說今日賓客太多，大家能來就是給面子，賀禮就免了。”
嘩——，這下動靜就大了些，就差沒有拍手歡迎了。
“莊主說祝位來意大都志不在酒，我想既然不在酒，就應(yīng)該在山水之間，所以等下祝位進得莊里，就直接上演武臺觀景，不過演武臺畢竟是武人打斗之地，如果屆時出現(xiàn)意外的損傷，本莊概不負(fù)責(zé)。好了，祝位請！”
等來等去只有這幾句是最動聽的，就像看表演搶位子一樣，人人都爭著往里搶，不到兩刻鐘的時間，上萬人的大道走了個干干凈凈。至于管家說的什么意外塤傷的事大家都只作沒聽見了。
“關(guān)福?！甭曇衾锼坪鯉е缮轿骼详惔椎奈丁?br/>
管家下意識地應(yīng)道：“寇大人。”而后轉(zhuǎn)過身來，“王爺，大少爺，還有這位——”看著四人中一位三十多歲書生打扮的貴氣青年說道。四人中八王爺趙德芳年紀(jì)最長，約五旬上下，著紫羅衫，高個頭，面白有須，生得慈眉善目，讓人懷疑他賢王的稱號是從面相里來的?？軠?zhǔn)約有四十歲，著青色布衫，手提畫軸，中等偏上身材，留著兩撇小胡子，人倍兒精神，精神得像頭犟驢。關(guān)承義二十六歲，著絳紅長袍，體型健碩，濃眉大眼，背負(fù)單刀，任誰見到都不免要贊上一聲好兒郎。這位黃公子約三十歲，模樣身材跟八王爺?shù)褂袔追稚袼疲咨逡?，步法儀態(tài)彰顯貴氣，讓人不感輕視。
“黃公子?！卑送鯛敶鸬馈０送鯛敳欢嘟榻B，管家知自家身份，也不便多問。
“莊主已恭候多時，王爺，寇大人，黃公子請！”
“承羽回來沒。”大少爺問道。
“回大少爺，二少爺還沒回來?！?br/>
“噢”，接著伸出左手拘謹(jǐn)?shù)溃骸包S公子，王爺，寇大人，請！”
幾人步入回廊繞過演武臺向大廳走去。管家見大少爺有意把黃公子排在前面，就更不敢多問，并有意落后幾步，后尋岔路展開身法通報去了。
少時，一行人從內(nèi)庭里迎出，領(lǐng)首青袍華服老者自是莊主關(guān)青山無疑，觀其甲子之齡依然體態(tài)挺拔，箭步如飛，目光流轉(zhuǎn)，自具威儀，當(dāng)知外界傳言非虛。身旁一美婦年約五旬，一襲淺紫羅衫，清素淡雅，韻味悠然，不用問自是那關(guān)夫人焦氏。再就是一些丫環(huán)家丁打份十余人緊走在后。
“關(guān)老哥，小弟我又來討酒喝了。”還是那股子酸味，也不知是不是來討醋喝的。說著緊走幾步，奉上畫軸。
“哈哈，寇大人客氣了”，接過畫軸道，“寇大人可有些時日沒來山莊了，該不是做了宰相就把老哥給忘了？”
“哪里哪里，小弟早想來看老哥了，只是這官做大了，事情自然也跟著多起來，小弟也是脫不開身呀。一下小弟自當(dāng)自罰三杯，以做陪罪?！?br/>
“呵呵，我說寇老西呀，你這是陪罪嗎，這明明是騙酒喝嘛。”這是八王爺開腔了。
“哈哈哈哈......”一句話說的所有人都笑起來了，不過寇大人顯然是不會窘迫的。
“王爺，這位公子是——”關(guān)青山問道。
“噢，這是黃公子，你無須理會，黃公子只是聞得承羽人品風(fēng)流，想來見一見?！卑送鯛?shù)坏馈?br/>
“噢?！标P(guān)青山也不多問，到了這里再不明白此主的身份，老家伙的江湖就白混了。
“王爺，姐姐呢，怎不見與您一道來？”焦氏四處望了望后道。
“她在瓊林苑，一會過來?！?br/>
“怎么不直接來山莊？”
“她倒是想來了，可大門外擠了上萬人，她就到瓊林苑歇腳去了，這會兒也該過來了?！?br/>
“那妹妹迎迎去?！毖粤T福了下身帶兩個丫環(huán)去了。
“黃公子，八王爺，寇大人里面請！”關(guān)青山抬手招乎。
“請！”
“誰？”此時關(guān)承義一聲厲嚇。
“我。”話落打回廊角落處走出兩人，此二人不是旁人，正是那南宮群和慕容志。
“你是誰？”
“義兒，這位是江南南宮世家的南宮群少俠?！标P(guān)青山接口道。
“你認(rèn)得我？”
“聽還是聽過的，這位想必是姑蘇的慕容志先生。”
“先生二字萬不敢當(dāng)，晚輩正是慕容志。”
“你二人不去演武臺，來此做甚？”關(guān)青山踏前一步問道。
江湖中人為保秘密，殺人滅口并不鮮見，關(guān)青山此話中已露責(zé)難之意，倘若回答稍有不慎，難保沒有性命之虞。見南宮群正要回話，慕容志趕緊拉住，接口道：“晚輩等這就過去，家父為賀前輩壽辰，特獻避毒珠一顆，望前輩笑納?！毖粤T從懷里取出一嬰兒拳頭大小的小盒子雙手奉上。
“不是說不收禮嗎？”南宮群嘀咕了一句，見關(guān)青山正朝他看過來，又接著道，“別看我，我可沒禮物給你。”
一句話說得關(guān)青山一愣，接著大廳前的眾人全都笑了起來。直笑得南宮群直發(fā)傻，慕容志直發(fā)抖時，關(guān)青山才說：“二位無需緊張，老夫不會為難你們的?！?br/>
聞得此話，二人皆松了口氣。
看他們一個擔(dān)心強索禮物，一個擔(dān)心身家性命，關(guān)青山又搖頭一笑，道：“方才老夫問兩位來意時南宮少俠似乎有話要說？”
“我們是來找關(guān)承羽的。”
“怎么兩位認(rèn)得小兒？”
南宮群本也想學(xué)關(guān)青山的話說‘聽還是聽過的’，可想想又覺的確不太合適，只好說：“他認(rèn)得?！?br/>
慕容志接口道：“是這樣的，去年春天二少莊主在金陵東方家做客時，晚輩正好也在那里?！?br/>
“哦？那敢問慕容先生，東方家主可是曾送承羽一把寶劍？”八王爺把話接了過來。
“回八王爺，確有此事，當(dāng)時東方家主聲稱要送于二少莊主做壽禮之用?！?br/>
“也就是說承羽今天一定會回來了？”
“怎么二少莊主還未返家？”
“啊，還沒，小王再請教先生——”
“不敢”，慕容志連忙聲稱不敢，恭了下手接著道：“王爺有事但請直言，草民一定言無不盡。”
“好，敢問先生覺得那把寶劍如何？”
“好劍，金陵東方乃鑄造世家，就草民所知，如此佳作即使在東方世家傳世之兵中也屬上品，但草民觀此劍尚未有名，應(yīng)是東方家主新近之作?！?br/>
“當(dāng)真？”
“草民不敢欺瞞。”
“關(guān)兄，今日之戰(zhàn)，若得此劍相助，不知能增幾成勝算？”八王爺轉(zhuǎn)身朝關(guān)青山道。
“高手過招，乃纖毫之爭，勝負(fù)又豈是一件利器所能左右的?！?br/>
“??！”這聲驚呼由南宮群和慕容志同時發(fā)出。不由得他們不驚訝，他們怎么也不會想到關(guān)青山對此戰(zhàn)并無十足把握，他們更不敢相信原來天下人乃至兩位家主竟錯的這么離譜，事情的發(fā)展已經(jīng)完全出離了他們的預(yù)料，他們甚至已經(jīng)因為接受不了現(xiàn)實開始思想短路。
關(guān)青山看著他們的表情說道：“大家進廳說話，你們兩位也進來，我有話問你們?！?br/>
“是?！眱扇瞬患s而同一起應(yīng)道。
南宮群看著關(guān)青山的眼光再不一樣了，以前因為關(guān)青山長勝不敗，心里感覺很不爽，尤其是在自己自小奉為偶像的大哥也敗給他之后。而他天性率直，不善偽裝，所以對俠客山莊對關(guān)青山表現(xiàn)得很沒好感?？僧?dāng)他知道關(guān)青山也可能會敗時，心里又一下子覺得很不舒服，于是他在想究竟哪里出了問題？
一個人永遠(yuǎn)不敗，不會有多偉大，因為他做的事別人看來也許很難而對于他卻輕而易舉，而一個人當(dāng)要面對對他自己來說也很難的事而又仍然要堅持去做時，那么不管這件事做不做得成，他已經(jīng)是一個英雄。南宮群看著關(guān)青山，無來由地生起尊敬，他看著他，看著他邁動的步伐，看著他飄灑的蒼發(fā)，看著他斑駁的雙鬢，突然發(fā)現(xiàn)，面前的他已是一位老人，是的，他已經(jīng)六十歲了，今天便是他的六十大壽，他當(dāng)然是一位老人，可是所有人似乎都忽略了這一點，所有人都認(rèn)為關(guān)青山打敗遼國國師就像踩倒一只落水狗一樣簡單，所有人都未曾想過這是一位老人在捍衛(wèi)國家的尊嚴(yán)，所以今天來了上萬的人，卻都不是來打氣的，也不是來拜壽的，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內(nèi)，都只是來看熱鬧的。只有他，只有這位老人他自己明白自己，只有他自己在為自己打氣，他是如此的孤獨，又是如此的驕傲。他的情操本該受世人的膜拜，但他又何屑于世人的膜拜，他本孤獨，又甘于孤獨，就像他的名字，他就是青山，一座不可逾越的青山。南宮群越看關(guān)青山越覺得自己是那樣的渺小，他突然生起一股沖動，他好想替這位老人接下這場戰(zhàn)斗，哪怕是死，他也要證明他跟演武臺上的那些人不一樣，可他知道他不行，他甚至連走到人家跟前的資格都沒有，就連他的哥哥也不行，那還有誰行，是少林高僧，還是丐幫長老，如果還不行，那還有誰，還有誰？大宋難道就剩下一個老人了嗎？還有誰？
“還有誰？”噗——一口逆血噴了出來，南宮群眼前一黑直接就向后倒去。
“南宮胖子，你怎么了？”慕容志趕忙接住并伸手給他順氣。
南宮群呼出兩口氣后腦子清醒了一些，見所有人都圍了過來，虛弱道：“我沒事?！?br/>
關(guān)青山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嘆了口氣道：“好一個率直的南宮群！慕容先生快扶他坐下?！?br/>
“謝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