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良娣的事情在太子府可謂轟動,像王韻然這般客居,也聽說了不少:今日太子妃約良娣去院中賞花,荷香院里卻回話說良娣身子不適,太子妃親去看望,卻不見周良娣,府里到處尋不見人,便有了王韻雅在清暉園看見的那一出。
“私奔這事以前只在話本子里見過,想不到一來京城就瞧真格的了,都說長安富貴熱鬧,無奇不有,真是不假?!碧邑才d奮說著。
“太子爺已經(jīng)下令,周良娣事情不許再議,你是不要腦袋了?”梨白點了桃夭額頭,說著。
桃夭吐了吐舌頭:“只是在姑娘跟前說說罷了,今兒姑娘也嚇得不清,自打從清暉園回來,就一直不說話呢?!?br/>
桃夭努了努嘴,想叫梨白去打開姑娘話匣子,偏梨白不理會她,倒是和梅子說起話來:“太子如今可還在王良媛處?”
梅子點頭:“爺與太子妃不歡而散,今夜該在咱們良媛處歇息?!?br/>
“私奔的是周良娣,與太子妃生什么氣?”一旁桃夭聽見,卻是不解。
梅子耐心解惑:“周良娣再有不是,小郡王卻是太子第一個孩子,心里多少疼惜著,今兒在太子妃那挨了棍子,怎不生氣?再有,私奔這事總歸是不好聽,太子妃大張旗鼓處置,鬧出去拂的是太子爺顏面。”
桃夭似懂非懂:“太子妃是故意將事情鬧大?”
梅子淺笑:“太子妃與周良娣素來不合?!?br/>
桃夭癟了癟嘴,王家家教甚嚴(yán),從這輩老太爺起,只有一妻,并不納妾,府邸上只妯娌間一點小嫌隙,最大的矛盾也不過大太太與二姑娘的不對盤,自然沒經(jīng)歷過這些,遂說著:“看來,媳婦兒太多也是不好,還好當(dāng)初嫁進(jìn)太子府的不是咱們小姐?!?br/>
才說完,梨白小心翼翼看向書案前的王韻然,見她仍單手撐著頭,手中的書本從翻開那一刻就再沒動過。
良久,王韻然喃喃一句:“今日下雨,賞什么花?”
梨白趕緊上前幾步,低頭與王韻然說著:“姑娘可是又記不得臨行前二爺囑咐姑娘的話了?”
此去長安,以慎言為先。他的話,她一向記得清楚。
“姑娘之前不是說過,雨里賞花別有一番景致?當(dāng)初姑娘和二爺不就喜歡雨中泛舟賞荷么。”沒察覺異樣,桃夭順口接了一句,而后取過香爐,正欲點香,眉頭卻微微蹙著:“這支香受了潮,可不能再用,姑娘鼻子最靈,一點點異味都能聞出?!?br/>
梅子趕緊接過桃夭手中線香,道:“前陣子起了南風(fēng),庫房新送來的這批熏香恰巧都受了些潮,再換怕是沒有蘭花香的了,姑娘可聞得野姜花味?”
“野姜花,還有這般熏香?”桃夭稀奇問著。
“周良娣最喜歡野姜花,府上一直都有備著,如今她不在,庫里該有不少存余?!?br/>
梅子才答完,卻是聽一聲書本落地,回頭,只見桌案后的王韻然騰地站起:“你說周良娣最喜歡野姜花?那,太子妃呢?”
不明所以,梅子只得老實答著:“府上只有周良娣喜歡野姜花,隨身的香囊都是野姜花熏過的,倒是太子妃不大喜歡熏香,懷孕后更是聞不得那些個香味。”
梅子話音剛落,王韻然已是抬步走出,吩咐著:“梨白,趕緊叫了孫吉在這兒等我?!?br/>
說完,人已經(jīng)到了門口,梅子趕緊幾步跟著:“姑娘這是要去哪兒?”
“去見姐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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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良媛的房間與王韻然的相隔不遠(yuǎn),王韻然匆匆進(jìn)屋時,屋內(nèi)燭火搖曳,卻很是安靜,太子躺靠著太師椅上,正閉目休息。
見王韻然來,王韻雅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輕移腳步,想拉著王韻然出去說話,偏王韻然不肯,幾步上前,朝著太子行禮道:“韻然見過太子爺。”
本就只是養(yǎng)神,一句話足以將他驚擾,睜眼,看著眼前女子一身湖綠色長裙,云髻峨峨,修眉聯(lián)娟,明眸善睞,靨輔承權(quán),饒是見慣了美人,也不覺微微慌了心神,被攪擾而起的氣性也散了幾分:“這位是?”
“妾身之前和爺提起過的,妾身娘家的妹妹,韻然,在家中被偏寵慣了,竟驚擾了王爺,望王爺恕罪”
太子這才是回神,說著:“記得了,你二叔的女兒?!?br/>
王韻雅雙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很快舒展開,卻是笑答:“爺記性好,家中為妹妹在京里說了門親事,要在府上暫住些時日,之前也稟過太子妃的,因著是女眷,不敢擅自往爺跟前帶?!?br/>
“無礙,你妹妹許的哪家?”
“安北將軍府三公子?!?br/>
“蔣寅辰?”太子神色微微一頓,而后笑著點頭:“才子佳人,確是一段良配?!?br/>
王韻然卻不是來聽姐姐姐夫閑話家常,終還是出言打斷:“韻然有一事稟明太子爺?!?br/>
話還沒說完,就被王韻雅扯住,擋在她跟前,斥道:“胡鬧,太子今日乏累,有事明日再說?!?br/>
“明日便晚了?!蓖蹴嵢幻佳塾袔追纸辜?,只得側(cè)身繼續(xù)說著:“長安城內(nèi)可有哪些偏隱之地有大量紅泥的?太子派人去查,或能尋回周良娣?!?br/>
聽罷,太子卻是蹙眉,慍怒著擺了擺手:“我已說過,周良娣事情到此為止,不可再議?!?br/>
“周良娣并非自己離府,怕是遭人暗害?!?br/>
一句驚雷,太子這才重新正視王韻然:“此話可有憑據(jù)?!?br/>
“韻然今日入府,碰見兩名小廝扛了麻袋從東城門匆匆離去,起初并未在意,只聞著了淡淡野姜花香,還想府上的小廝怎還有熏香習(xí)慣,如今才曉得,府上唯有周良娣最喜野姜花香,時時香囊不離身?!?br/>
“只憑你的嗅覺?”
太子聲調(diào)微揚,一旁王韻雅已然站不住,趕緊上前:“妹妹趕路辛勞,怕是精神恍惚,聞錯了,當(dāng)時一行有好些個丫頭婆子,也都沒注意到?!?br/>
“韻然自幼耳鼻敏于常人,今日麻袋落地聲音不對,里頭應(yīng)是個人,下午在太子妃院落又見到這兩位小廝,鞋底沾有紅泥,太子府里好端端怎會沾染到紅泥?韻然確實沒有憑據(jù),太子可重審良娣身邊的丫頭,畢竟,”頓了會兒,王韻然還是說出:“人命為重!”
靜默了好一會兒,太子毅然起身,離去。
送了太子爺,王韻雅回身朝王韻然瞪了眼,氣急卻是無奈:“白日里的話算是與你白說了,你可知這番話捅出個大簍子來了?!?br/>
“知道,可若閉嘴不說,或是一條人命?!蓖蹴嵢粶\淺說著。
“這太子府里丟的人命何止一個,若你所猜屬實,周良娣之事便要牽扯上太子妃了,莫說府上內(nèi)院以太子妃為尊,外頭更有榮國公和淑妃娘娘為其撐腰,不是咱們能得罪得了的?!?br/>
“因得罪不起,就可以枉顧一條人命?韻然確實不知這太子府里有多少這樣的冤枉,可既然讓我碰上,便閉不了嘴了,姐姐是知道我的。”
“你...打小你就這軸脾氣,是非對錯總要弄個明白,半點含混不得,也不知著性子隨了誰。”說完,想起了因與爺爺爭執(zhí),十年不曾歸家的二叔,又道:“當(dāng)真是二叔的女兒!罷了,你先回去休息,這事且看太子如何處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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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幼小的身子赤足蹦蹦跳跳跑來,一個竄跳爬上端坐與案前的男子膝頭,說著:“他們說阿檀頑劣,還說女兒家不能赤足爬樹,真的么?”
男子放下手中文牒,抱起膝上的女兒,看她揚起的頭,雙眼晶亮,滿是求知,卻只是寵溺地揉了揉女兒頭發(fā):“阿檀自己覺著呢?”
“阿檀不曉得,什么叫相夫教子?女孩子家素來只能做這一件事嗎?”小丫頭疑惑側(cè)了頭,想不明白,便往下接著說:“不過樹上的果子可好吃了,爹爹嘗嘗?!闭f完,展開肉肉的小手,掌心三顆通紅的山楂果,被小丫頭捏得緊,已有些破皺,含在嘴里,酸酸的,還帶著溫?zé)帷?br/>
“上樹能摘果子吃,為什么不行呢?他們所謂素來如此,就對么?女孩與男孩沒什么不同,世間只害人之事做不得?!?br/>
小丫頭歡喜地點頭,想著明日還得上樹給叔叔們也摘些果子吃……
窗外的動響將王韻然思緒打斷,放開手中的羊皮酒囊,王韻然轉(zhuǎn)身看著從窗口跳入的孫吉。
屋外雨大,王韻然遞上干凈帕子,說著:“辛苦孫大哥,事情如何?”
拭去頭上雨水,孫吉已看見了那只羊皮酒囊,這么多年,酒囊泛著舊色,握柄處卻被磨的噌亮,應(yīng)是被人時時拿在手中,眼神愈暗了幾分,只說著:“人已經(jīng)尋到,只是早斷了氣?!?br/>
王韻然抿唇,終還是救不了。
“太子并未將周良娣尸首帶回,只讓人就地掩埋?!?br/>
王韻然蹙眉:“太子這是何意?”
“人既已死,怕是想息事寧人?!膘o默了會兒,孫吉才是說著:“這事你本不該插手?!?br/>
王韻然仰頭看著孫吉,眼角閃亮,臉頰因為喝酒,紅撲撲的,與小時候一般:“自幼我便不懂明哲保身,父親沒有教過,他只告訴過我,是既是,非既非,不可只隨他人之是非?!?br/>
孫吉無言,看著眼前嬌小的身姿,心中亦是一陣酸楚,她的脾性,像極了二位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