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也在談著希絲的事情。

    “其實，表姐提出要來當(dāng)神侍的時候，就已經(jīng)遭遇了包括風(fēng)露國的皇后的極力勸阻在內(nèi)的諸多阻礙。原本她來風(fēng)雅學(xué)院隱姓埋名的求學(xué)，已經(jīng)是在皇室中都少見的舉動。在賽德副殿主三人遇害那件事出來之后，她母后還親自來過一趟光影城勸她退殿……”雨嘆了口氣，“這次迪斯遇害，姑姑就更是不讓她回來了?！?br/>
    雨和望晴坐在第五殿純詩之殿咖啡廳的隔間里，周圍被絨布所包圍，看不見外面，燈光昏暗而壓抑。這是第五殿唯一對外開放的餐廳，供游人訪客使用，不過實際上很少有人來，更多的是神侍們偶爾休息或談話的場所。

    “希絲皇女自己呢？”

    “她當(dāng)然是反對的。……她畢竟有著那樣純潔無暇的夢想?！庇暧门涮椎哪景糨p輕攪動著面前的咖啡，棕黑色的漩渦反射著一層一層的光暈，“我并不是在諷刺。坦率的說，她那樣真令人羨慕?！?br/>
    讓光族和暗族和平相處的，身處理想鄉(xiāng)的遙遠(yuǎn)美夢。

    過于湛藍(lán)，沒有一絲云彩的天空，讓人感到了直白的清冷。

    這個夢，就如那時聚時散的云彩一樣，既美麗又稀薄，風(fēng)吹而散。

    “風(fēng)露國從建國開始就是中立國家，第二次與第三次的光暗之戰(zhàn)都沒有參戰(zhàn)。她有這樣的想法也是很正常。在我看來。”

    雨輕笑著搖了搖頭：“只不過是被保護的太好了罷了。她只是希望別人和她一樣的幸福而已。不過，大概她也到了該清醒的年紀(jì)，她畢竟是風(fēng)露的繼承人，姑父也會好好教導(dǎo)她的?！?br/>
    “你真的這樣想？這么多年，她能保持這樣，似乎也有你的功勞?！?br/>
    雨將木棒放在一邊，抬起頭來：“……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另外一個年幼時的朋友也變得面目全非。但這對她也未必是好事。畢竟，有夢想的權(quán)利屬于自由而無罪之人，我們都不算是。也無從選擇——呵，請別介意這種無聊的抱怨?！?br/>
    “真的不再幫她一次？”

    “……讓我想想吧?！庇旰攘艘豢冢拔兜肋€不錯哦?！?br/>
    “今天的？”

    “一直都是?！?br/>
    望晴也喝了兩口，感覺苦澀的味道的舌尖停留。

    兩人就這么沉默了片刻。

    “你最近好像不怎么去找可兒君了?！庇陮⒖Х缺旁谧郎?，白瓷的托碟毫無瑕疵。

    “畢竟，我還是遠(yuǎn)著點的好……原本就是我的錯。?！?br/>
    雨似乎是嘆息了下，卻無人聽聞。她緊接著道：“其實，也不是不可以？我還以為你逐漸會接受自己、相信自己的未來的。不然，為什么你又同意要來當(dāng)神侍呢？”

    “這是兩回事?！?br/>
    “如果是她的話，說不定可以接受哦？”雨側(cè)著頭，長長的頭發(fā)也傾向一邊，“畢竟，她可是個能對著我說出‘我喜歡誰是我的事’的，決定把一切都埋在心里的人呢?！?br/>
    “也許她確實可以理解……但在那之前，我也根本不可能告訴任何人……既然不能說，也就不存在理解。不存在理解，也談不上接受。這點上，也許你比我更清楚?！?br/>
    雨微微睜大眼，她似乎有一瞬間有些受傷，但隨即卻笑了出來：“……好吧。我同意。但是我可沒有因此而拒絕愛情。不如說，是不能。必須把苦果吞下去，表面上卻維持著平靜，明明是……無法得到寬恕和理解的事情。我的確清楚這個感受。但是，即便如此，我也從來沒有被此打敗過。這一點希望你也明白?！?br/>
    望晴大概也是覺得自己的話說重了，有些懊惱的沉默下來。

    “換個話題吧?！庇陜?yōu)雅的端起了杯子，“知道嗎？斬雷君要來第五殿了。”

    “斬雷·碧姿？”

    “是的。迪斯去了之后，該有幾個新的神侍來補上他的空位了?！诰蜁袃扇税?。”

    “這么危險的情況下……他恐怕是追著你來的吧？”

    雨嫣然一笑，沒有回答。

    “恭喜。應(yīng)該這么說嗎？”

    “我也不知道……呵……真是的，總是說些這樣的話題呢。時間也不早，今天就到這里吧。”雨拍了拍手，一位侍女就安靜的從外面低著頭走了進(jìn)來，幫雨從座位上起來、坐到外面的輪椅上。

    就在雨準(zhǔn)備走的時候，望晴卻突然開口道：“雨神侍，剛才說的話，其實只有一半。即使她能夠接受，我也不會那么做的。因為，我并不是喜歡她?！?br/>
    雨微微側(cè)過頭來，沒有太驚訝的說道：“……是嗎?！?br/>
    “我只是有點羨慕而已。她是自由又無罪的人。能夠努力的活著，努力的夢著。我只是感到了羨慕?？粗秊榱藟粝肱Φ臉幼樱械椒浅ｉ_心和羨慕而已。”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望晴卻沒有對上雨的目光。

    “哦、這樣?？墒?，那不就是喜歡的一種嗎？”

    望晴抬起頭來，帶著否定意義的感情的看向雨。

    “我沒有對你的心意做出評論的資格。其他人都沒有。但是，反過來說也是一樣的，你其實并不知道，怎樣才是保護，又怎樣才是真正的傷害他人?！?br/>
    雨說完此言，就自行推著輪椅向外走去。

    望晴看著剩下半杯的咖啡片刻，待到雨的輪椅聲音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許久，才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向外走去。

    *****

    “您根本不知道怎樣才是為我好……”

    希絲她穿著家具的綠色長裙，袖口、肩膀與裙擺都有些細(xì)密精巧的蕾絲，在胸口處還垂著一排珍珠，可是穿著優(yōu)雅、行事也一向優(yōu)雅的她、如今卻有些失態(tài)。

    她正坐在一把裝飾著松綠石與石榴石的軟絨面座椅上。

    典雅而寬敞的房間，在身后的天臺前，擺著古雅的花瓶與畫軸，在其后，還有一張帶頂棚的巨大軟床。

    這是希絲皇女在風(fēng)露皇宮的寢室。

    “或許。但這不意味著你自己就知道怎樣對自己最好。”在她對面的，是位有些深藍(lán)色長發(fā)的貴婦，雖然明顯上了年紀(jì)，但風(fēng)韻猶存，黑白珍珠相間的發(fā)飾，大紅色的禮服，顯得她十分年輕富貴。但此時她的臉上只有身為人母的擔(dān)憂之色，“希絲，或許你還需要一些時間冷靜和反省。我不希望我們母女見面，總是以爭吵結(jié)束。似乎從你執(zhí)意要去風(fēng)雅學(xué)院開始，就一直如此。對母后說這樣的話，可不是淑女所為。”

    希絲低下了頭，她將自己的情緒努力壓抑著。

    片刻后，她用標(biāo)準(zhǔn)而僵硬的禮節(jié)，起身請罪。

    “抱歉，母后?！?br/>
    兩旁站著的侍女如泥胎木塑般低頭不動。不過其中面容稍幼的仿佛在盯著婦人黑色帶著玫瑰裝飾的高跟鞋似的，那上鑲著紅色的寶石，閃著高貴的光。

    風(fēng)露的皇后沒有說話，等著希絲自行坐下，又似乎是冷靜了些后，才開口。

    “希絲，母后并不是說你的所作所為不對。你在光影城曾經(jīng)做過許多事，也有了善心皇女、和平皇女的名號。母后為你驕傲。為我們風(fēng)露有這樣一位年紀(jì)輕輕就得到民心的皇女感到驕傲?！L(fēng)露國與母后的母國鏡月不同，不是建立在戰(zhàn)爭的廢墟，而是建立在和平的契約上的國家。有你這樣的繼承人，你的先人也會感到欣慰的?！?br/>
    希絲抬起頭來，她似乎有話要說，但并沒有說出口。

    “是。”

    “風(fēng)露的皇室不應(yīng)該是膽怯怕事之徒，但同樣的，也不是自己將自己立于危險之地之輩?！被屎筮m時地將自己的手放在希絲的膝蓋上，慈愛的拍了拍，“母后知曉你不愿被人在后說嘴，所以上次賽德副殿主三人遇害之后，你既然說風(fēng)露的皇女要有擔(dān)當(dāng)，我也同意了。但是你應(yīng)該記得，那時你就答應(yīng)了父皇與母后，若是再有一次危險，你就必須要回到風(fēng)露來。”

    希絲面露苦痛，她沒有反駁。仍然低頭守禮而受教。

    “……是?！?br/>
    “你也不應(yīng)當(dāng)是言而無信的皇女。希絲。你應(yīng)該好好想想?！阌性鯓拥呢?zé)任，你應(yīng)該承擔(dān)什么。你對父母而言意味著什么、寄托了什么。雖然風(fēng)露皇室一向自由教育，因此你父皇才同意你去風(fēng)雅學(xué)院求學(xué)的，但你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

    希絲住了口。

    “說吧?！被屎髧@了口氣后道。

    “抱歉。但您卻仍然這樣管教我，不還是把我當(dāng)做小孩子嗎？我會為我的選擇承擔(dān)責(zé)任。”

    皇后挑了挑眉后，輕輕笑了，她站起身來，走到希絲坐著、裝飾華麗的椅子前，將她的孩子摟入懷里：“母后的小公主呀。你……你真是個孩子。在第五殿，母后不怕別的，就怕你被什么人害了、被什么人當(dāng)槍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br/>
    “……母后…………”

    希絲在這樣熟悉而溫暖的懷抱里，也不再有什么激烈的對抗意識，反而覺得委屈而窩心的淚水幾乎要涌了上來。

    皇后的放開了希絲，又恢復(fù)了平時的雍容華貴：“母后還要處理事務(wù)，你再想一想，母后也不愿意你這么不快?！杳罚煤谜疹櫥逝?，皇女要什么，都不能怠慢了?！?br/>
    茶梅用一成不變的聲音說應(yīng)是。

    希絲看起來并不算釋懷。但也只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還有，也不要忘記……你說要承擔(dān)責(zé)任。但承擔(dān)責(zé)任，就意味著你也要接受并不合意的結(jié)果?！?br/>
    皇后從高處看著希絲，淡淡說道，隨后便在幾位侍女的簇?fù)硐码x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