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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聽周云蓬唱歌是三年前在一個酒吧里，沒座位，大家都坐硬紙板上。

    他9歲徹底失明，有記者問這是否從精神上摧毀了你？

    他回答，不會的，那時我還沒有精神。災(zāi)難來的太早，它撲了個空。

    小孩子感到的是難受，象心上擦著砂紙“小時候總是姐姐帶我去廁所，每次剛蹲下，姐姐就會在外面叫“完了嗎？”我說“沒完?！边^幾分鐘，姐姐又叫“完了嗎？”我說“沒完！”心里特內(nèi)疚慚愧，仿佛自己是個賊。那時想，什么時候自己想去廁所就去廁所，而且一個人去，想什么時候完就可以什么時候完，該多好！”

    看看中國現(xiàn)在唱民謠的人，唱得青山綠水的，但70年代出生的人，誰有天真爛漫的過去？羅大佑唱《童年》是寫實，周云蓬翻唱只能是個想象：“沒那么文雅的童年，沒山?jīng)]水，我們那里就是些平房?！?br/>
    沒什么美，沒什么詩意，就是這么個年代，就是這么回事。人在貧瘠的地里是貪婪地想象著一點兒濕味兒往出長的。

    他心里一直較著個勁，“要象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想去正常的學(xué)校上學(xué)。

    十七八歲的時候，正是虛榮心最強的時候，下課時走廊里全是學(xué)生，他怕撞了人，還想到人群里有同齡的小姑娘，有一種自卑，他說那種心情特別扭，“走進那條走廊就像踏入地獄一樣，總是等所有人都進教室了，最后一個進去?！?br/>
    每天回家把課堂錄音整理成盲文，有時候要抄好幾天，他居然能這么把地理學(xué)好，“那時關(guān)于氣候帶，測算太陽高度角，都要看地圖，理解起來特別麻煩，我要動用所有智慧來理解?！?br/>
    他青春期這種狂熱，幾乎是一種精神上的高燒，不是這樣也支持不下來。

    我那時候能找到的有文學(xué)味道的書很少，他能找到的盲文書就更少，圖書館都是比如《□□選集》，還有一些按摩的書，文學(xué)類的極少，《紅樓夢》全是潔本，涉及談戀愛的都給你刪掉。他說“我恨透那些刪書的人了”。

    他考上長春大學(xué)特教學(xué)院的中文系。發(fā)現(xiàn)會彈吉它的男生比寫詩的男生更吸引女生，就開始學(xué)琴，學(xué)完琴教人，教一小時琴，人家?guī)退顑蓚€小時書。本來也想聽點武俠，但覺得讓別人念這樣的書，自己就太虧了，就念世界名著，人家讀得辛苦，他自己也只好強挺著不能睡著，“所以《復(fù)活》、《紅與黑》、《惡心》都是半夢半醒中讀完的?！?br/>
    上完學(xué)他被分配到一個色拉油廠，“我想上班，工廠也不讓我去上班。我特別焦躁，成天在屋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想著這樣的日子離死還有幾十年，怎么過??？我想勞動，但是不被允許。經(jīng)濟利益還是另一方面。我參與不到現(xiàn)實生活中去，沒有榮譽感，沒有那種被人認可的成就感?！?br/>
    他嘲笑那種日子是“狗活”，想來北京試試，先看能不能活下來，別的不會，會寫詩，會彈琴，所以一下車就去了西直門地鐵，賣唱掙了二十塊錢，覺得能活下去，就留下來了。

    他掙點兒錢，到處走，走一走再回北京住一陣子，上海蘇州杭州南京長沙騰格里的沙漠阿拉善的戈壁，那曲草原和拉薩。走滇藏路，徒步到昆明。晚上有帳篷，不是買的，是找個裁縫店，找了些塑料布縫起來的。晚上刮個風(fēng)就倒。身上就只有四個涼包子，一瓶小二鍋頭，又下雨，饑寒交迫，就地睡下。帳篷根本不頂事，都濕漉漉地糊在臉上。

    冷熱饑渴，這都特別具體，用他的話說，算是知道了自己的渺小，也別追問什么終極意義了，沒有那個。生活本身“不好不壞”。

    有人說是不是用流浪考驗自己的意志，他說：“這種考驗有意義么？你也可以把手放到火上看誰時間長，這也是考驗意志力，但是這是一種自虐行為嘛，為了顯示人類的意志去做這種事情我覺得是一種虛榮，還不是個人的虛榮，是一種集體的虛榮感造成的一種東西，有的人以為全人類的目光都在注視著他，哪怕在孤獨的時候，他也為了某種目光在生活?！?br/>
    他喜歡走，但是走到哪算哪，不是為了征服什么，也沒有那么強烈的目的非要走到哪。

    當(dāng)天在現(xiàn)場還有個女孩說，“我朋友讓轉(zhuǎn)告一聲，希望您永遠不簽約大公司，永遠在路上歌唱?！?br/>
    周云蓬笑，“這是希望還是詛咒啊？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生活得好。只有不正常的人才希望自己受苦。就像《大□□者》里說的一樣，那些人是機器人。我覺得你的朋友應(yīng)該希望我能賣很多唱片，簽大公司，有海邊的大房子，在新聞聯(lián)播放《中國孩子》，我們不歧視主流媒體?！?br/>
    眾人看著我笑。

    有人問，那請問怎么能兼濟天下？

    他說，作一個自私的公民，能捍衛(wèi)自己權(quán)利就不錯了。我們過去的教育都是兼濟天下給自己弄得面目全非也不敢說話，太空洞了。

    他說過其實人類這個概念就是一種幻覺，“因為你到不了所有的地方，你也不能接受所有的人，其實你所謂的人類就是你身邊的親戚朋友，別的都是一種虛幻的東西，而且最終要回歸到個人，什么都要最終回歸到個人。”

    在座談的現(xiàn)場他放了“野孩子”的歌，是寫凡高的《伏熱》：

    他的心就象石頭一樣堅強

    就算破碎了，那也是，那也是石頭

    他的愛就象花兒一樣善良

    就算天黑了，那也是，那也是花兒

    他說，多簡單的詞兒，花兒和石頭，這簡直是被先鋒詩人嘲笑的詞，但這詩意。

    周云蓬寫過一段話，“在我的夢里，會憑著小時候的記憶，看到樹是綠的，還是藍的，我健康的奔跑，不用怕撞到什么。可是我夢見了她，完全是一個黑影，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從此我在夢里和白天，都是瞎的?！?br/>
    這個疼，是在人心臟上捏一下。

    他說在西藏喜歡聽牛鈴的聲音?！耙坏皖^一抬頭，周圍全是牛鈴的聲音，變幻莫測又清透。我比較喜歡水聲，海洋啊，流水啊。我去過雅魯藏布江大拐彎，據(jù)說那里的水很壯烈。我聽了聽，像悶雷，很低沉，很持久。我是靠聽覺來感覺世界的”

    這世界是他聞出來，聽出來，摸出來，踩出來的，人們只是看到事物存在，但他能感覺到事物的存在。

    在中央臺錄節(jié)目的時候，有觀眾對他說，“我非常不幸失明過，又非常幸運地重返光明，所以我想把失明時感受到的一切展現(xiàn)出來?！?br/>
    周云蓬說，如果你失明的時候沒有做好，那你能看見的時候也未必能做好，我并不認為失明的生活會是一種藝術(shù)的來源、靈感。

    他說，失明是一個存在，對他來說，走在街上，被石頭絆了個跟頭，這個石頭就會提醒你一次，你缺了些什么，那種感覺滲透一生，沒法超越。他說，“我承認它的存在，也承認沒法超越，或許這就是我看待它的態(tài)度?！?br/>
    有人說那你怎么保持平衡，他說我尊重我的傾斜甚至倒下，平衡是高高在上者的品質(zhì)。

    常有人問他，“你看不見是否非常痛苦？”他說，“還可以?！?br/>
    他們說，你真堅強。

    他說，你要讓每個人說起來，誰都挺痛苦的，痛苦是個最普通最平常最普及的東西，比電視還普及。

    很多人說：“見到了你，才覺得能看見世界是這樣的幸福”

    他說，幸福不是比較得來的。

    很多人面對殘疾人，都容易有一種沉重感。

    就好象不沉重不夠尊重，當(dāng)天在現(xiàn)場問他的問題都是這么起頭的“周老師，我問一個比較俗的問題啊，請問您有沒有流浪的情愫？”

    情愫，都是這樣的詞。

    飯桌上剛認識的氣氛里也有這個鄭重的緊張，稍過一會兒就會發(fā)現(xiàn)，他松松垮垮喝著酒，但隨手一句，可以在言辭上直接修理老羅，讓我們樂不可支。他蔫壞一笑。

    那天在現(xiàn)場，有人問我，說你怎么會跟老羅和馮唐這樣的流氓一起混啊。我說，哪有姑娘喜歡肉頭肉腦的好學(xué)生啊，只不過不好意思壞。

    周云蓬也說，作為一個盲人不容易壞起來。人們會覺得，作為一個弱勢群體，你還敢壞啊，太不要臉了。

    他高中的時候跟轉(zhuǎn)學(xué)來的姑娘戀愛，兩人約會，因為看不見，被學(xué)校發(fā)現(xiàn)了，他是好學(xué)生，學(xué)校認為你怎么能這樣自毀身殘志堅的典型，他說“我情愿像一團泥那樣癱軟在自己的幸福中，也不愿成為廣場上站得筆直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