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秀敏走到坤寧宮時，天色已黃沉如昏，又見黑燕低飛，涼風(fēng)旋旋。柏青領(lǐng)著秀敏進了次暖閣后，秀敏剛行過禮，濟蘭便道：“跪下?！毙忝舢敐m是唬她玩的，還笑道：“姐姐又玩什么花樣？”濟蘭卻不接話，只重復(fù)了遍‘跪下?！忝粢娗蓛耗昧斯驂|來放到她面前，方知濟蘭是動真格了，只得老實跪下了。濟蘭又對柏青道：“你帶纖云去偏房坐會，我們有話要單獨說?！痹捔擞肿屍溆鄬m人們都退下了，只留了穆爾登格一個。

    待她們都走后，濟蘭又笑道：“行了，起來吧，過來坐?！毙忝糇峡谎睾蟮溃骸敖憬氵@一會好一會歹的，叫人看不明白。”濟蘭笑道：“你倒說我？那你好一會歹一會的，又怎么算？”秀敏道：“我那又不是對著姐姐，我是□□上！”又道：“我□□上貪得無厭。明明有了那么些個天仙，還偏要來招惹我。”

    濟蘭聽后道：“就沖著你這話，我罰你再跪一夜都有了?！毙忝舻溃骸澳墙憬愀纱嘣倭P我跪一晚，我還有一句話要說?；噬显儆袡?quán)有勢，也不該把人當金絲雀一樣關(guān)著。已經(jīng)關(guān)了五年了，還要關(guān)多久去？”濟蘭聽了笑道：“我就知道準是有人在你跟前嚼了舌根，讓你知道了那事。也罷，我說的，你也未必信?！鞭D(zhuǎn)又向穆爾登格道：“去叫溶月進來。”再說道：“我呀，讓她親自說給你聽！”

    待溶月進來行過禮后，濟蘭打趣她道：“真是你□□出來的好徒弟，嘴皮子功夫可了不得?！比茉侣犃吮懵裉鹦忝舻溃骸芭乓差櫜坏檬裁粗髯硬恢髯恿耍氵@人，說你不機靈吧，昨兒一番話戳得我脊梁骨直疼?？烧f你機靈吧，旁人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陳年舊事說給你聽，你也全信。偏偏你這人，生得還擰，寧愿把話爛在肚子里，也不說來問問我?！毙忝袈牶竺嬗欣⑸溃骸拔?，我不是還沒來得及問嘛。”濟蘭笑道：“奴才們都支開了，過來坐吧?！?br/>
    穆爾登格聽后便拿了張紫檀五開光坐墩置于炕下。溶月謝恩后坐下道：“是，奴才是與皇上幼年相識，‘溶月’這名也的確是皇上取的，但奴才與皇上并非兩情相悅，奴才也沒有這天大的本事去治皇上的天花?！毙忝裘柕溃骸澳窃陆憬闶窃趺春突噬险J識的？”

    溶月道：“奴才十歲時，村子里爆發(fā)痘疫，奴才因染上了天花，便被爹娘丟棄在外。后來碰到了一位游醫(yī)，他將奴才帶了回去，還治好了奴才。奴才本以為是命大，后來才知道，奴才不過是替皇家試藥的。這游醫(yī)因治好了奴才，便得到了太皇太后的信任。后來奴才好了不過十天，皇上又突然染上了天花，太皇太后便讓這游醫(yī)去救治皇上。又因著奴才出過痘，不會再發(fā)了，便也跟去伏侍。奴才當時并不知道那是皇子，只當是富貴人家的孩子，直到宮里派人來接皇上回宮，奴才方明白過來?！?br/>
    秀敏又問道：“那后來呢？”溶月道：“后來奴才回到村子里，才知道一個村的人，竟都死于天花了。奴才的爹娘，也沒了下落。奴才本想去投靠那游醫(yī)，可又不知他姓甚名誰，家在何方，也就找不到了。等奴才進了宮才知道，那游醫(yī)竟是米院判的親哥哥?？上Ш萌嗣婚L，奴才知道的時候，他已去世多年了。”

    秀敏聽后豁然大悟道：“噢，難怪太皇太后與米家這么熟絡(luò)?！鞭D(zhuǎn)又問道：“那月姐姐你對皇上就不心動么？皇上為了你，連江山都不要了?！比茉侣犃撕眯Φ溃骸澳銌栁覟槭裁?？我要是心動了，后頭還有你什么事呀？皇上在你眼中是塊寶，引得你日夜爭來奪去的，可于我卻未必是?！毙忝艮D(zhuǎn)又問濟蘭道：“那蘭姐姐，你當初讓我入御茶房，也不是因為嫉妒月姐姐嘍？”

    濟蘭聽后笑道：“這你又是打哪兒聽的戲本子？我若有這心思，依溶月的性子，今日肯來么？”又說道：“讓你去御茶房，我的確有私心，但也是為著皇上的私心?！毙忝裘枺骸霸趺凑f？”濟蘭道：“溶月不愿入宮為妃那會子，皇上才多大呀？十五六歲的年紀，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不惜與至親為敵，換來的卻是單相思一場。這是何等的挫敗，你可知？”

    溶月聽著這話，面色卻絲毫不變，仿佛是別人家的故事。濟蘭又道：“那時皇上一日不進米水，老祖宗便在乾清宮外陪站一日。站到第三日，皇上才被迫出了殿，重理朝政。打那之后，皇上面上雖對各宮都關(guān)愛有加，但我看得出來，皇上心里是落寞的。所以我讓你入了御茶房，想來沒準你能讓皇上真正開心些?，F(xiàn)在倒好，皇上開心是真開心，生氣也是真生氣！”

    秀敏道：“蘭姐姐，我以往認為你大度，不過是用教養(yǎng)強壓妒忌罷了。可今日聽了你的話，我才知道，你是真心接納旁人的！可姐姐，你怎么不會嫉妒呢？”溶月道：“皇后這是看得到眾人的苦，所以不會妒忌?！睗m接道：“我的確不知什么叫嫉妒。我只知道皇上的每位妃子，我都要細心照顧，融洽相處。這不止是為了皇上，也是為了八旗的和睦?！毙忝袈牆m如此說，心中竟有些泛苦了，她似乎從未為過自己。可若非如此，又怎么擔得起皇后二字呢？

    溶月見秀敏若有所思，便笑道：“敏主子是聰明人，日后性子上來了，跟皇上玩鬧著拌幾句嘴就是了，切勿真動起氣來，傷人又傷己。”濟蘭也笑道：“正是這個道理。”秀敏又道：“可是月姐姐，我還有一點不明白。你既對皇上無意，那為何還是入了宮呢？”溶月道：“奴才入宮不是為了皇上，是為了旁人?！毙忝舻溃骸芭匀?？旁人是誰？”

    濟蘭笑道：“你在御茶房也呆了月余了，竟沒看出來？”秀敏道：“當真是佟領(lǐng)事？”溶月淺笑道：“佟大人才是奴才真正的主子。那時皇上回宮后，奴才輾轉(zhuǎn)又入了佟府做婢女。讀書識字，焚香品茶，都是大人教奴才的。自那時起，奴才便鐘情于大人了。奴才當初寧死未從皇上，只求皇上看在奴才試藥救命的份上，能讓奴才入御茶房，仍在大人手下?！?br/>
    秀敏又問說：“那皇上可知月姐姐你鐘情于佟領(lǐng)事？”溶月道：“當然知道?；噬蟽?nèi)心仁善，也愿意成人之美?！睗m接道：“皇上讓溶月入御茶房后便下令不準溶月奉茶，皇上更是從未進過御茶房。想來也是怕常常見面會不能自持吧。”秀敏不解道：“那月姐姐，你干嘛不求皇上將你賜給佟領(lǐng)事呢？”

    濟蘭聽后神色忽變，溶月卻仍是笑道：“相知何必相守？大人已有家室，奴才入了佟府，只怕也要爭風(fēng)吃醋了。高山流水，知音難覓，何苦讓那柴米油鹽生了嫌隙而兩相厭惡呢？”秀敏道：“那佟領(lǐng)事可知姐姐你的心意？”溶月?lián)u頭道：“大人待我一直如初，我也不愿擾他心神?！毙忝袈牶髧@道：“我是到不了月姐姐的境界了，太苦了。我若鐘意一人，便定要讓他知道。”

    溶月聽后笑道：“主子還，很多事情，不知道的反而更好?！焙鲇终f道：“啊，不過有一事，于主子而言，還是知道的好。”秀敏忙問：“是什么？”溶月笑道：“自主子賜居永壽宮后，皇上曾召見過奴才一次?；噬险f如今他心中已有了主子，便也無需再刻意躲避了，故而解了奴才的禁，準奴才自由出入?；噬系男囊馊绱嗣髁耍髯舆€要為什么吃醋呢？”秀敏聽后羞紅了臉，又噌地起身道：“那我現(xiàn)在便去見皇上！”說罷行了退安禮就疾步出了里間。

    “哎，這天要下雨了！”濟蘭喊了聲又立馬向穆爾登格道：“快去叫住她，好歹拿把傘呀！”待穆爾登格拿了傘追出殿去，秀敏早跑沒影了。又見纖云拿著雨具從偏房趕了過來，穆爾登格便道：“你家主子都走了，你怎么還在這兒嗑瓜子呢？還不快去追。”纖云忙抹了嘴邊的瓜子碎，又道：“勞姐姐告訴我，我家主子往哪兒去了？”穆爾登格笑道：“往乾清宮去了，你快去吧，要落雨了！”濟蘭在里間聽到后笑道：“我說她還真是孩子心性?！比茉乱残Φ溃骸安皇敲糁髯?，誰做得出來呢？”

    話說這玄燁打從永壽宮回來后，便心煩意亂，也批不進折子，遂取了本《論語》來讀。李青山見玄燁自膳后就一直坐在炕塌上，一個時辰也不說一話，心中是又憂又懼又不敢開口，正不知該怎么辦時，忽聽得玄燁道：“寫得好！寫得太妙了！”李青山忙上前問道：“皇上，什么文章寫得這么好？”玄燁卷了書側(cè)身道：“這《陽貨》篇中言：‘惟女子與人為難養(yǎng)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朕比著今日一看，更嘆圣人之言，果然一語中的！”他想了想又說道：“朕要讓秀敏把這話抄一百遍才好！”

    這時武子進來報說：“皇上，太皇太后特意派人送了綠豆湯來。”玄燁不解道：“朕這也有綠豆湯，太皇太后為何要專門送來？”武子道：“這個奴才不知，您可要宣來人一問？”玄燁道：“傳他進來。”之后靈蕓便領(lǐng)著個太監(jiān)進來了，太監(jiān)手里還拎著一黃花梨提盒。待他二人行過禮后，玄燁看了眼靈蕓，又問道：“老祖宗可是有話要交代？”

    靈蕓道：“回皇上話，太皇太后說讓您清清心，把心思多放在政務(wù)上?！毙畹溃骸斑@是何意？老祖宗可是聽說了什么？”靈蕓回道：“奴才未在內(nèi)殿侍奉，并不清楚舒主子跟太皇太后說了些什么?！毙钣l(fā)納悶道：“舒宜爾哈？她能跟老祖宗說什么？”李青山聽后忙道：“奴才該死?；噬夏鷱挠缐蹖m出來時，舒主子就在那御道旁站著，您未瞧見，也未搭理。舒主子必是難堪了，才會去慈寧宮的?！?br/>
    玄燁聞此嘆道：“一個近之則不遜，另一個遠之則怨，她倆倒正好湊一對！”說罷又轉(zhuǎn)回過身道：“朕知道了，綠豆湯留下吧?！蹦翘O(jiān)將提盒遞與李青山后，便和靈蕓一起退下了。玄燁耳聞窗外雷聲陣陣，心下想道：“我素來待這二人不薄，怎么就討了這么個下場？今兒是她倆鬧，明兒又換成那倆，真是沒意思?！毙钜粫r越想越堵得慌，又聽窗外雨點漸密，大有傾盆之勢，便下炕穿了鞋道：“朕出去透會氣?！?br/>
    玄燁立于殿外檐脊下，見風(fēng)嘶如吼，雨潑如注，疾風(fēng)驟雨不住地鞭刷著石階玉欄，心中反而生出了一股暢快之感！李青山突然驚呼道：“皇上，那不是敏主子么？”玄燁聞聲望去，見秀敏正從日精門外進來，渾身都已淋濕了。玄燁想起秀敏還在病中，壓根來不及反應(yīng)，便沖進雨里朝臺階下跑去。李青山見狀大呼道：“皇上！皇上！”又忙跑進殿內(nèi)去拿傘。

    這秀敏見玄燁正朝自己跑來，便干脆站在雨中癡笑了起來。玄燁跑到秀敏跟前，皺眉罵道：“你真是瘋了！這么大的雨，跑來干嘛？”秀敏看著雨水沒過玄燁的睫毛，鼻翼，嘴唇，最后匯到了下巴尖又落到自己的腳背上。她覺得此刻的玄燁俊美極了，便笑道：“我沒有負荊，只好帶雨來請罪了?！毙盥牬艘残Φ溃骸拔铱茨阏媸遣∪敫嚯?，無藥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