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芷走近時看到蘇明燁手上拿著一株紫色的植物,枝葉間的花一層層地疊著,色澤艷麗,煞是好看。那模樣瞧著極為眼熟,她一時也沒認出來。只聽到蘇明燁梗著脖子對那缺了顆門牙的藥販子爭辯道:“您看看,這真是羅勒,您隨便出個價錢就好?!?br/>
“少年郎,你也別為難大叔。你看看我攤子上收的羅勒,要么是綠色的,要么就白色的,哪里能有你紫的這么艷麗的羅勒。雖說是長得像,可這都是藥材,都是要用到人身上的,若是除了什么差錯,你我都擔待不起。你還是走別家看看收不收吧,我眼拙,真看不出它有什么好的。”那大叔忙著推開他,蘇明燁還要說,那大叔急了,手上推了他一把,蘇明燁退后了幾步方才穩(wěn)住身子。
蘇明燁臉上苦澀地笑了笑,背著簍子又往旁處去了。
蘇白芷連忙迎上去,喊了聲“哥哥”,蘇明燁愣了愣,見蘇白芷身邊跟著韓壽,臉上有些詫異,將手上的植物往簍子里一丟,喊了聲“韓兄”,這才問蘇白芷怎么在這里。
“我來集市逛逛?!碧K白芷道,往蘇明燁身后的竹簍探了探,“哥,你簍子里的東西能不能給我看看?”
“這……”蘇明燁沉吟片刻,礙于韓壽在場,許多話都不便說,那韓壽卻是個自來熟的性子,見他欲言又止,淺淺一笑,轉(zhuǎn)身同路邊上的藥販子聊起天來。
蘇明燁這才對蘇白芷道:“今日的事情你可千萬別同娘親說?!?br/>
“什么事情?”蘇白芷不明白。
“就是,”蘇明燁摸了摸頭,將藥簍子交到她手里說,“我今日沒去學堂,卻來集市賣藥的事兒。”
“這些都是你采的?”蘇白芷翻了翻簍子,里面不但是有紫色的植物,還有一些她認識的香草。
“原本爹就是上山采藥的時候摔下山才……自那以后娘都不太愿意讓我們上山。若是讓她得知我平日下了學上山采藥的事兒,她必定又要擔心自責?!碧K明燁想起爹走后娘每日驚恐的模樣便犯怵。那段時日,但凡他晚下學片刻,她就擔心他是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每日都在心驚膽戰(zhàn)中度過,過了這么多年方才好了一些。
“哥哥,”蘇白芷的手微停,許多事情經(jīng)他提醒,便像是打開了一道門,讓她想起許多事情來,包括蘇明燁在父親死之前,總跟在父親身邊學習醫(yī)術(shù),辨別藥草等等,后來父親專研醫(yī)術(shù),更是要將香藥同醫(yī)術(shù)結(jié)合,推進香藥的使用,每日問完診便埋首在各式香料之中,蘇明燁同蘇白芷都學到了不少。而蘇明燁在父親死前的理想,一直是當個同父親一樣仁心仁術(shù)的大夫,她忍不住發(fā)問,“你是不是還想學醫(yī)?”
蘇明燁的嘴里一絲苦澀,“族里的那些人看不起咱們,正是因為父親當初不聽長輩的勸,放棄了仕途成了大夫,最后還慘死。父親死后,娘親將所有的醫(yī)書都藏了起來不讓我碰,生怕我走了父親的老路,我怎么還敢存這樣的心思。只是娘親一人辛苦,我實在不忍讓她一人養(yǎng)活我們,這才瞞著娘親賣些草藥貼補家用。”
怪不得蘇明燁每日回家身上總有些磕磕碰碰,有時候鞋子上也滿是泥土。兩兄妹低著頭沉默了片刻,蘇白芷看著簍子里的藥草,突然“誒”了一聲。
“哥,你這紫草是從哪里采來的?”蘇白芷皺著眉,建州怎么會有這個?
“怎么了?”蘇明燁見她神色凝重,忙說,“以前爹爹帶我去雁落山上采過藥,那兒路途險峻,去的人比較少,藥也比較稀有,我今天去的時候看到滿地都是這個,那味道聞著像是羅勒,便采了一些回來看看。莫非這些藥有問題?”
“不,”蘇白芷又仔細聞了聞那味道,截了一段梗在嘴里嚼了嚼,滿是欣喜,“哥,趁著天色還早,你帶我去那個地方看看?!?br/>
“這哪成!那路不好,若是摔著妹妹了,回頭娘親又得心疼?!碧K明燁斷然拒絕,蘇白芷從小身體就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如今更是大病初愈,他哪里肯冒這個險。
“去哪里玩?我也去!”蘇白芷正想求蘇明燁,在一旁的韓壽跟藥販子聊得正起勁,耳根子卻尖的很,這邊又聽到蘇白芷說要去哪里,連忙說道,“蘇明燁你真是個書呆子,身體不好才要多走動走動,一直悶在家里,腿只會越來越軟。那些姑娘就是在家呆久了,才三天兩頭這痛那痛的。今日正好秋高氣爽,最適合踏青登高了?!?br/>
蘇白芷的嘴角抽了抽,見蘇明燁見怪不怪的模樣,想來韓壽平日的行事作風就是如此。于是柔聲求道:“是呀,哥哥,我在床上呆了那么久,總要走動走動的?!?br/>
“那你跟緊我,若是覺得乏力了,咱們立刻就回來?!碧K明燁叮囑道,算是應允了。
一路上韓壽興致極高,嘴里哼的莫名的曲調(diào),一個人在后頭自得其樂地跟著,蘇白芷低聲悄悄問蘇明燁道,“哥哥,這真是你同窗嗎?”
蘇明燁點頭,“韓壽兄確實是我同窗,學堂里,秦仲文的學問若是第一,那韓壽兄便是第二,他為人一向不拘小節(jié),性格豪爽,卻也不是壞人,你別怕?!?br/>
蘇白芷暗自嘀咕道,真是一樣米養(yǎng)百樣人,人不可貌相。
“對了,小九要去山上干嘛?”蘇明燁看蘇白芷的臉上漸漸出了薄汗,不明白她為何堅持要上山。
“哥,你采的那藥叫紫羅勒,是羅勒中的珍品,市場中極少?!比羰桥谥频卯敚D(zhuǎn)手賣給香料行,就是一大筆銀子的收入。紫羅勒是羅勒中的變種,她在香料行時,也難得見過炮制好的成品。這新鮮的紫羅勒她還是第一次見。
“可我方才賣給藥商,他們都說不要……”蘇明燁沉吟道。
“那是因為他們見的少。若是送去城東的大鋪子,他們一定要的。”蘇白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這才發(fā)現(xiàn)說順了嘴,蘇明燁的眼睛里滿是疑惑,她頓了一拍方才解釋道,“從前爹爹也教了我許多。那時候我年紀小不懂,近來在床上無聊便尋了爹爹的筆記來看,里面有記載的?!?br/>
“哦,這樣?!碧K明燁點頭,韓壽快走幾步同蘇明燁并肩道,“果然是有其兄便有其妹,明燁兄的妹妹也看了很多書呀?!?br/>
“是呀,小九自小便愛看書,若是小九去應試,沒準能考個女狀元回來?!碧K明燁平日同韓壽的關(guān)系顯然不錯,也不避諱,直接夸獎蘇白芷。
蘇白芷只當沒聽到,低了頭往前走,心里默默給自己加把勁,這蘇白芷的身子弱得喲,她走兩步都覺得暈。
三人走了好久,好幾次蘇白芷都覺得自己快不行了,硬是咬著牙挺了過來。好不容易跟著蘇明燁爬上山頂又往下走到了谷底,頓時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怪不得此處無人,這雁落山路九曲十八彎,一路上都是雜草,誰能想到山的背后有這樣一片桃源勝地。滿地星星點點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襯在綠地上,一陣風吹過,淡淡飄香。山澗中小溪流淌,一片靜謐。
韓壽舒服地直接二話不說躺倒在草地上仰頭望天,和風輕吹,陽光和暖,韓壽翻了身說:“若是能在這躺一輩子,真是比神仙還舒服。”
韓壽打著滾,蘇白芷卻直接忽視了那些小花,望向了山谷里唯一的一小片紫紅色。那花美不美麗她都來不及想,只想著,這片紫羅勒若是炮制出來,她的生計便有了極大的保證。
手邊采著藥,她不忘喊上蘇明燁,“哥哥別愣著,幫我多采些紫羅勒?!?br/>
那小一片紫羅勒兩個沒一會就采的差不多,蘇明燁攔著蘇白芷,留了一小片,只道這種珍稀需要不能全采了,凡事要留有余地。
回過神時,韓壽已經(jīng)躺在那睡著了。兩人休息時,蘇明燁給蘇白芷打水喝,蘇白芷便喜滋滋地看著滿簍子的紫羅勒,韓壽輕微的鼾聲卻傳到她耳朵里。
她望過去,正好望見韓壽緊閉雙目的側(cè)臉,安安靜靜的,面龐如玉,連托在那綠地之上,有種驚人的美,一掃原先浮躁的神色,讓她忍不住想起出初見他時,那雙冷冽如泉的清澈的眼。
蘇白芷搖了搖頭,嘴角掛起一絲淺笑,韓壽他再鬧,畢竟也還是個孩子。若是按照宋景秋的年紀,他還小她幾歲。在她眼里,韓壽就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子。
分明是個無欲的人,偏生惹一身紅塵。這個小子……怕也不是個平凡的人。
見他睡得香熟,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觀察起四處的地形來。卻未及看到她轉(zhuǎn)身之后,韓壽嘴角彎起的那一絲似有若無的笑。
香料在很多程度上與藥材都是分不開的,很多香料甚至可以直接入藥。她原本在十里香風時,最缺的便是對藥性藥效的了解,如今有了蘇白芷的記憶,反倒彌補了許多她曾經(jīng)缺少的知識。
若是真照蘇明燁所說,家里的那些藥書,她倒是真有必要跟姚氏要來好好看看,反正技多不壓身,多看點東西,總是有用的。
她走得不遠,一直都在蘇明燁的視線范圍內(nèi),回來時更是欣喜地告訴蘇明燁,這山谷里普通的藥材和香草也不少,回頭可以多采集一些,做些香藥香包。
這一趟收獲頗豐,臨走時,蘇白芷又采了一些普通的羅勒覆蓋住紫色羅勒。懷璧有罪,說不準就有哪個識貨的搶了她的東西呢。她如今什么事兒都需要小心一些。
正要叫醒韓壽,他卻自己醒了,看也不看一眼蘇白芷采的藥,拍了拍屁股打了個哈欠對蘇明燁說:“下回你們來這再叫上我,難得有個地方能讓人睡得這么舒服?!?br/>
蘇明燁無奈的搖了搖頭,跟著韓壽往回走。
三人各取所需,都極為滿意今日的收獲,本想順順當當?shù)幕丶遥瑳]想到,路上又出了岔子。